安顿好村民的第二天清晨,陈杰奇独自进了天斗城。
他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城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副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并不急着赶路,脑子里在盘算。
叶家的事刚开了个头,御之一族的先遣队还在矿场赶工,村民的过冬粮草也还差不少,
破之一族那边,杨无敌已经用幽香绮罗仙品解了体内的药毒,新药的研发也步入了正轨。
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急不得,也慢不得。
来到太子府门口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门口的侍卫见状,一人牵了马,另一人引他进入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陈杰奇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怕惊扰人的脚步,而是很自然的、不急不慢的步子。
门被推开。
雪清河走了进来,一袭素色长袍,发冠半挽,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来了?”她说。
“嗯。”陈杰奇站起来。
“坐。”雪清河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一大早就来,什么事?”
陈杰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雪清河,
“没事就不能来?”
雪清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把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苍茫山脉的事,”陈杰奇端起茶杯,
“我弄清楚了。”
雪清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说。”
陈杰奇把苍茫山脉的见闻说了一遍,光明村的空壳、被污染的村民、邪魂师的埋伏、那个魂帝临死前释放的碎片画面。
他默契地没有提光明谷的事,也没有提污染源就在光明谷背面。
“那座地下宫殿,”雪清河手指敲了敲桌子,“你看到了什么?”
“一尊灰黑色的神像,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陈杰奇说,
“还有一个声音说,‘找到钥匙,打开石门,取出光明圣殿的核心’。”
雪清河没有追问,偏厅里安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受伤了。”她看着窗外说。
陈杰奇愣了一下。
“赵侍卫长回来的时候,说你手臂上有一道疤。”雪清河的声音很平,
“他说你的圣光能净化一切,但那道疤没消掉。”
陈杰奇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衣袖遮住了那道灰黑色的纹路,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小伤。”
雪清河转过身,看着他。
“陈杰奇。”
“嗯。”
“你下次再去这种地方,”她语气淡了几分,“要么带上人,要么别回来见我。”
陈杰奇看着她。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素色长袍的边缘染成金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更像是......不想再看到那种伤。
“好。”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雪清河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你的第五魂环,”她忽然开口,“那只独角兽,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陈杰奇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它说,”他斟酌着用词,
“那扇石门后面,有光明圣殿的完整传承,但现在的我,还不能打开。”
“实力不够?”
“实力够,”陈杰奇说,“但传承不是光靠实力就能拿到的。”
雪清河没有追问,偏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那处矿场,”雪清河忽然开口,“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圣光之愿礼拜堂。”
雪清河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礼拜堂?你想建一座教堂?”
“不是教堂。”陈杰奇看出她的审视,
“是一个......让愿意相信光的人,有个地方待。”
雪清河看他一会,坐下来。
“那你信什么?”她问。
陈杰奇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
“信我自己。”
然后看着她,
“你呢?你信什么?”
雪清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这次她沉默很久,久到窗外的古树被风吹落了一片叶子。
“我以前信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现在......不知道。”
两人的默契让有些话浅尝辄止。
“那处污染源,”雪清河放下茶杯,“你打算怎么处理?”
“现在动不了。”陈杰奇摊了摊手,“实力不够,等够了再去。”
“什么时候算够?”
“至少在开完石门之后吧。”
“半年后就是全大陆魂师大赛了。”她忽然说,“你准备得如何?能否把冠军带回天斗?”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陈杰奇语气寻常,“皇斗那边都已经差不多够用了,加上我自己......”
雪清河微微一笑,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陈杰奇说,“是对手什么样,我大概有数。”
雪清河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复快感。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赛之后呢?”
陈杰奇知道她问的不是“之后有什么打算”,而是“之后什么时候开石门。”
“大赛之后,”他说,“时机就差不多了。”
雪清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杰奇站起来,摆了摆手,
“走了。”
“这么快?”
“还有事。”
雪清河没有挽留,只是目送他走。
陈杰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雪清河”
“嗯?”
“那道疤,”他说,“消不掉,但我不想让你也看到这样的疤。”
他没有等她回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雪清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茶杯上,茶已经凉了。
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
但喉间滑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陈杰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