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回到史莱克学院的时候，天已是傍晚了。
他拎着那双沾泥的鞋，鞋底磨薄的边缘蹭着小臂，凉丝丝的。
背部八蛛矛的位置还在隐隐发闷，那股从风狒身上掠夺来的魂力温顺又诡异地蛰伏在经脉里，像一捧温烫的灰。
墙内传来练习的呼喝声。
戴沐白的吼声、马红俊的咋咋呼呼、奥斯卡念叨香肠咒语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膜。
换做以前，他会立刻迈步进去。
可现在，他只想站在阴影里，把满身的泥、冷透的水汽、心底翻涌的陌生悸动，全都藏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的痂还在，指尖沾着瀑布潭底的细沙，指甲缝里残留着淡红的血迹。
推门进去。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小舞。
她眼睛通红，明显一直没睡，快步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着他湿透的衣摆、沾泥的脚踝、苍白的脸色。
她伸手，想碰他胳膊。
唐三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大步，是微不可察的半步。
脚跟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小舞的手僵在半空。
“三哥，你昨天去哪了？”她声音发颤，
“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没事。”唐三把鞋换到另一只手拎着，“去修炼了。”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堵死了所有追问。
小舞的手慢慢收回去，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层。
玉小刚走过来，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擂台之后你突然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三抬眼，看向自己一向最敬重的老师。
“输了。”他说，“调整心态。”
戴沐白攥着拳头走过来，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唐三那双空落落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唐三没再理会众人的目光，拎着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不难过，是不敢让别人看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按在后心的位置。
八蛛矛的轮廓在皮下轻轻震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猩红气息。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三哥。”
是小舞。
唐三没应声。
“晋级赛还打吗？”她问。
门缝里塞进一根发绳，粉色的，磨得发毛，是六年天天戴、两年悄悄攥，蹭出来的旧痕。
唐三看着那根发绳，没动。
他想起自己把它留在枕下，以为她不知道。
“我戴了六年，摘了两年，一直藏到现在。”
小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你送的。我早就不戴了，今天拿来，不是缠你，
是告诉你，我记着。”
他还是没接。
“打不打，随你。”她说，
“但你要是想打，就别偷偷摸摸的。我看着呢。”
脚步声远了。
唐三蹲下去，捡起那根发绳。
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它系回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到勒进皮肉里，像一道无声的勒痕。
不是承诺，是抵押。
接下来几天，唐三恢复了训练。
早上准时到修炼场，和戴沐白对练。
昊天锤砸下去，戴沐白用白虎护身罩硬接，被砸得连退数步。
“可以啊小三，状态回来了？”戴沐白甩了甩发麻的手。
唐三把昊天锤收回去，虎口裂了，血渗进锤柄纹路里。
他没停，又砸了一锤。
“再来。”
戴沐白愣了一下，看向他的虎口。
血已经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你手...”
“再来。”戴沐白没再说话。
食堂里，唐三正常吃饭，甚至和奥斯卡开了句玩笑。
奥斯卡手里的香肠掉在地上，唐三弯下腰捡起来，递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奥斯卡接过香肠，看着唐三的背影，嘀咕，
“小三刚才...眨了两下眼？”
朱竹清瞥了一眼，
“你看错了吧。”
“可能。”
赛前准备室里，唐三对着战术板坐了一夜。
纸上画满了风笑天的移动轨迹，密密麻麻。
戴沐白推门进来，想叫他休息，瞥见纸角露出一行字。
不是战术，是一个字，写了满满一页，快。
戴沐白没吭声，轻轻带上了门。
晋级赛开打。
第一场，对巴拉克学院。
唐三上场，昊天锤横在肩侧。
对方队长是魂宗，武魂镇山猿。
裁判喊开始。
唐三冲上去，三锤，对方退到场边。
第五锤，对方飞出擂台。
他收锤，转身，走回通道，全程没有看观众席。
第二场，对植物学院。
对方控制系，藤蔓缠向脚踝，唐三跃起，八蛛矛弹出，刺穿藤蔓，毒素逆灌。
对方脸绿了，举手认输。
他收矛，发现矛尖在颤，不是他在抖，是矛自己在抖。
他攥紧，收回去。
第三场，对雷霆学院。
玉天心，蓝电霸王龙，龙化对乱披风，锤子和龙爪撞在一起，火星溅到脸上。
第十八锤，玉天心退了。
唐三想追，脚下一软，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膝盖在流血，刚才碎冰划的，没注意。
他走下台，腕间发绳嵌进皮肉，涩得发疼。
第四场，对神风学院。
风笑天站在擂台对面，疾风双头狼的虚影在身后张着两个头。
46级。他的翅膀变了，没有交流赛时的光羽，只是青色的魂力凝成的翼，很薄，很快，很稳。
“唐三。”他说，“我等这场很久了。”
唐三没说话，他握紧锤柄，虎口的痂又裂了，黏糊糊的。
他回头，看向史莱克休息区。
小舞坐在那里，她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浅印，是前六年戴得太久，烙下的旧痕。
她看见他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唐三转回来，腕间的发绳又勒紧了几分。
“开始。”
风笑天没有立刻飞。
他在地面试探，狼爪带起的风刃切向唐三腰侧。
唐三侧身，锤子横扫，风笑天退开，又扑上来。
他的速度比交流赛时更快，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快，是收着的、贴着地面滑行的快。
唐三的锤子砸下去，砸到的都是残影
。第三锤落空，风笑天已绕到他背后，狼爪在他后肩撕下三道血痕。
唐三皱眉，八蛛矛弹出，向后刺去。
风笑天已经飞起来了。
他在天上绕，唐三在地上追。
锤子砸在青石台面上，砸出一个个坑。
第十锤，唐三的呼吸粗了。
风笑天飞得更高，翅膀扇动的声音像蜂鸣。
唐三抬头看他，阳光从风笑天背后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想起陈杰奇站在光里的样子。
第十五锤，唐三的脚崴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是自己踩到了之前砸出的坑里。
乱披风的节奏断了一瞬，风笑天没有放过这一瞬。
他从高空俯冲下来，双头狼的利爪撕开空气，直取唐三胸口。
唐三举锤，但锤子太重了，第十五锤的势还在，收不回来。
风笑天的爪子撞在锤身上，唐三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闷响。
他吐了一口血。风笑天落在地上，没有追击。
他看着唐三，眉头皱着，“你比交流赛时更急。”
唐三没回答。
他撑着锤子站起来，膝盖在抖。
他想继续，但锤子在手里晃，像握不住。
风笑天再次飞起来。唐三挥锤，残影都没砸到。
后背一凉，风刃切开了衣袍，血渗出来。
他转身，风笑天已经在另一侧了，狼爪拍在他手腕上。
昊天锤脱手，飞出去，砸在青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锤子还在转，像陀螺，慢慢停下来。
唐三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虎口裂开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上。
鞋还是脏的，泥和血混在一起。
风笑天落在他面前，狼爪抵在他喉咙上，没有刺下去。
“你输了。”
唐三没说话，走下擂台，脚步很稳，比平时还稳。因为不能抖。
小舞在看，他经过史莱克休息区，没有停。
余光里，他看见小舞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三继续走，走进通道，推开休息室的门，关上。
门一关，他靠在墙上，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解开手腕上的发绳，勒得太久，皮肤上一圈红印，像伤口。
他没摘下来，只是松了松，又系回去，债还没还完。
晋级赛第五场，史莱克弃权。
唐三在休息室里坐到天黑，没开灯。
他没有注意到，阴影的角落里，八蛛矛的轮廓在皮下轻轻鼓动，尖端那丝猩红，比昨天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