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官道尽头,武魂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横亘在天地之间。
青黑色的城墙绵延万里,厚重、冰冷,隔绝了城外的旷野与风尘。
皇斗学院的车队率先抵达。
秦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手持参赛令牌走向守城守卫,逐一核验登记。
车马缓缓停下,蓝色旗帜在晚风里轻轻垂落,一行人安静等候入城。
陈杰奇骑在白马之上,没有动。
就在目光触及天使神像的刹那,眉心的纳鲁烙印骤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灼热,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眉心开始,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魂环里,圣辉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慵懒,沉得近乎肃穆:
“好纯的光。“
陈杰奇微微颔首,然后烙印忽然又烫了一下。
不是天使圣光那种温暖的共鸣,而是更尖锐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刺痛。
他猛地握紧缰绳,神像底下,不对。
不是神像本身,是神像正下方,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活物,是一团极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
阴冷、黏腻,散发着腐蚀与污秽的气息。
它被天使神光的金色光网一层一层包裹着,压在最深处,但没有消失,只是在沉睡。
“罗刹。“陈杰奇低声说。
“嗯。“圣辉的声音沉了下去,
“黑暗侧的污秽本源。和苍茫山脉那处地缝里的东西……有点像。“
陈杰奇沉吟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探查,这里是武魂城,探得太深,会惊动网里的东西。
秦明办完入城手续,挥手示意车队行进。
皇斗队伍缓缓穿过城门,踏入这座被圣光笼罩、却内里藏污的巨城。
同一时刻,武魂城门口,史莱克学院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粗布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天光,车厢之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唐三靠在车厢最深处,双膝收拢,双目轻闭。
远处天使神像散落的圣洁白光随风漫来,落在车窗边缘,清浅柔和。
但他背后,八蛛矛在皮下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兴奋,不是畏惧,是排斥。
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黏稠的气息,顺着车帘的缝隙渗进来。
那是教皇殿深处罗刹浊气的余韵,阴柔、黏腻,和风狒的血不一样,
和人面魔蛛的吞噬欲也不太一样,但八蛛矛认得。
它本能地颤了一下,像被同类的东西拨动了网。
唐三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把视线从车帘缝隙里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小舞坐在唐三对面,全程沉默,眸光却始终落在他的侧脸上。
身为十万年化形魂兽,她对黑暗与邪祟的感知远超任何魂师。
她清晰分辨出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来自唐三,冷寂、孤高,像万古冰封的坚壁,带着杀伐之气,却无半分害人的污浊,
另一股渗入整座城池,阴冷、黏腻,让人本能心生厌恶。
她想起星斗大森林深处,那只连大明二明都忌惮的暗魔邪神虎。
武魂城底下那股气息,和暗魔邪神虎不是同一种,但同样让她想转身离开。
而三哥身上那股,她说不清,她不怕,只是觉得很远,比星斗大森林最深处还要远。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卫检查证件。
唐三睁开眼,第一个下车。
他释放昊天锤,锤身漆黑,五道魂环从脚下升起:
黄、紫、黑、黑、暗红。
第五道是暗红色的。
黑里透红,像血渗进了墨里,在阳光下不反光,像一块凝固的血痂,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
守卫愣住,盯着那道魂环,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退半步。
唐三收锤,淡淡地说,“可以走了吗?“
声音很平。
守卫听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他挥挥手,示意通过。
唐三转身往城里走。
小舞跟上去,走在他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看见他的鞋又脏了,裤腿上沾着旅途的灰,但走路的姿势比来时稳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唐三没有侧头,他径直走进城门,走进那片天使神像投下的阴影里。
教皇殿深处。
比比东坐在皇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鬼斗罗像影子一样立在角落,
“两个人都进城了,陈杰奇在城门口停了十息,抬头看了神像,眉心的烙印亮了一瞬。
唐三……直接看了您的方向。“
比比东晃了晃酒杯,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往下淌,像血。
“他的第五魂环,“鬼斗罗顿了顿,
“气息有些冷。“
比比东把酒喝完,杯底留下一圈暗红的渍。
她看向天使神像的方向,目光像刀。
“决赛,让他们先打。“她说,
“谁碎了,谁就是材料。“
她转身走向密室的门。
门缝里渗出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地面缓缓蠕动。
武魂城分配给参赛队伍的驿馆,是一座回字形建筑,
皇斗和史莱克的房间隔着一道天井。
夜里,陈杰奇站在廊下,望着天井对面的屋檐。
月光把天井切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对面的廊下,站着唐三。
他也在看天井。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丈的距离,中间是月光铺成的白地。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
陈杰奇眉心的烙印微微发亮。
唐三腕上的发绳勒紧了一分,陷进皮肉里,绳痕比周围的皮肤白了一圈。
他们没有点头,没有说话。
唐三握着锤柄,身上气息越来越冷。
陈杰奇的手握灰烬使者,气息依旧沉稳。
看了一会儿,陈杰奇先转身,推门回房。
唐三又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猫。
两人都不知道,在他们转身的同一瞬间,
魂环里的圣辉和唐三意识深处的那个声音,同时开口了。
圣辉说:“他在烧自己。“
声音说:“他在找死。“
两个宿主都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
但两个寄生者隔着三十丈的月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天井里,月光依旧。
白地中央,一只飞蛾扑进光里,又跌进影里,再没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