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武魂城笼罩在一场不期而至的薄雾中。
天使神像的轮廓被雾气模糊了边缘,远远望去不像一座雕像,
倒像一个站在云端、垂目不语的身影。
陈杰奇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他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身体已经恢复了八九成,武魂殿治疗系魂师的能力确实不是摆设。
但真正需要恢复的,从来不是身体。
皇斗的早餐桌上出奇地安静。
玉天恒用左手拿筷子,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石墨石磨兄弟一如既往地埋头吃,奥斯罗和御风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是独孤雁打破沉默。
“小奇,”她把一杯牛奶推到陈杰奇面前,
“你昨晚没睡。”
陈杰奇端起杯子。
“想了点事。”
“跟史莱克有关?”
“嗯。”
“需要防备到什么程度?”
陈杰奇放下杯子,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不用防备。”他说,
“正常打,我们不会输,不需要给自己加心理负担。”
御风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陈杰奇补了一句。
“但在开打之前,我需要你们心里有数。”
他起身,走到窗边。
“史莱克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纸面实力。
是一套被逼出来的、在绝境中不断翻盘的本能。
跟这样的对手打,最难的不是赢,是在赢的过程中,不被拖进他们的节奏。”
“所以后面我的战术只有一条,
从第一秒开始全力压制,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魂技不留手,不是羞辱,是尊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独孤雁低头看着自己杯里漾开的涟漪。
她注意到,陈杰奇在说“不留手”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但那冷不是针对史莱克。
是针对某样更远的东西。
史莱克这边,小舞一夜没有合眼。
是因为她在等,等唐三体内那个东西,再一次呼吸。
它没有让她失望。
凌晨时分,再一次捕捉到。
它动了,只是一下。
像沉在水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水面只起了一丝微澜。
唐三的呼吸节奏乱了两拍,随即恢复正常。
小舞睁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他的方向。
她确认了一件事,昨晚那些低语不是幻觉。
那东西在他体内,正在醒来。
而且,它知道她在看他。
用过早饭后,小舞找了借口出门。
她没有告诉唐三,也没有告诉宁荣荣。
她只是一个人走在武魂城的街上,让脚带着她走,不去想目的地。
雾气还没散。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认出她队服的魂师指指点点,
史莱克的黑马之名已经传开了。
但她视而不见。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唐三体内的东西和比比东身上的同源,那意味着什么?
两个答案。
第一个:唐三正在变成第二个比比东。
第二个:比比东曾经也像唐三一样,是个“普通人”。
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在街角转弯处,她停下了脚步。
一缕很淡的花香,从巷子深处飘来。
那香味她认得,是星斗大森林特有的一种野花,名叫夜息草,只在月光下开花。
没有魂兽会吃它,因为它的气味会让所有掠食者产生短暂的安宁感,
像是在提醒,这里曾经是和平的。
妈妈喜欢这种花。
小舞站在巷口,没有走进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星斗大森林已经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习惯用人类的身份活着,用一个女孩的身份“爱”着一个人。
但今天早上那一刻,当唐三体内的东西翻了个身,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女孩的担忧,而是魂兽的警觉。
那种嵌入骨髓的、对“天敌”本能的警觉。
她不是谁的“妹妹”。
她是一只十万年魂兽,正站在整个大陆最危险的城市的中心,
身边最亲近的人正在变成一个她无法辨认的存在。
教皇殿的午间钟声响起时,戴沐白敲开了唐三的房门。
“有人找。”
唐三抬起头。
“教皇殿的人。”
他手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传话的人穿着武魂殿的执事袍,面带微笑,措辞恭敬得像在服侍自家长老。
“教皇陛下听闻昊天斗罗之子正在武魂城参赛,甚感欣慰。
陛下说,昊天斗罗当年与武魂殿渊源颇深,如今故人之子远道而来,
若能见上一面,也是了却一桩心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陛下今日晚间有空。若能赏光,教皇殿恭候。”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戴沐白一眼。戴沐白的眼神很简单:别去。
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擂台上,比比东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他不是没有感知到,只是在承受体内那东西的翻涌时,他无暇分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参赛者。
像在看镜子。
“好。”
“小三!”戴沐白压低声音打断他。
唐三抬手止住他,对传话的执事平静地说:
“请回禀教皇冕下,唐三晚间准时赴约。”
执事满意地退下了。
门合上后,戴沐白咬着牙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你还...”
“她看过我。”唐三打断他,“
昨天下午,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晚辈。是看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圣光惊扰后一直未消的刺痛,正在一寸寸往骨髓深处钻。
“我需要知道,她为什么那样看我。以及——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戴沐白没有再说话。
他第一次在唐三眼中看到一种他无法言说的神色。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饥饿。
夜色终于降临。
教皇殿的烛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宫殿映得金碧辉煌。
唐三跟在引路的执事身后,穿过一道道金漆大门,脚步不急不缓。
他在数。
经过的走廊转角有几处盲区,每一扇窗的高度对应外面哪座建筑,守卫换岗的间隔大概是多久。
这是到了一个陌生地方的习惯使然。
是那个从唐门暗器地狱里活出来的人,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最后一道门开了。
比比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没有教皇冠冕,没有权杖,没有身旁侍立的封号斗罗。
只有她一个人,一袭深紫色的长裙,像一朵开在空室里的彼岸花。
“坐。”
唐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楠木长桌。桌上没有茶水,没有点心。
只有一束孤零零的烛火。
比比东看了他三秒。
“你很像他。”她说,“唐昊。”
唐三没有接话。
“他也和你一样,从不害怕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比比东顿了顿,“但那是他的愚蠢。”
唐三迎上她的目光。
“教皇陛下请我来,是为了评价家父的愚蠢?”
比比东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为了告诉你,
你不必走他的路。昊天锤不是你的全部。
你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瞳孔中跳动。
唐三纹丝不动。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比比东的声音很低,却又像贴在耳边。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它。
我可以告诉你,它身上,有一部分是罗刹。”
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
“而我的体内,是完整的。”
她的紫瞳在火光中明灭了一瞬,
“但你体内那个,不止。还有别的。”
唐三没有表情,但垂在桌下的手,手指已经青白。
比比东靠回椅背。
“我叫你来,不是因为你是昊天斗罗的儿子。
而是,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必由我亲自放入,就让它自行苏醒的人。”
“它选择了你。”
“就像当年,它选择了我一样。”
唐三没有回答。
他看着比比东,看着那双深紫色的、和他体内那个念头有着相同质感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希望我做什么?”
比比东笑了。
那是唐三在整场对话中,唯一一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的,
那个笑,是真的。
夜深了。
唐三从教皇殿走出来时,武魂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在殿前的长阶上站了很久,夜风吹散了他额角的汗。
体内那个东西在回应刚才那番对话。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渴望。
比比东说要拉拢他。他信。
比比东说要培养他。他信。
比比东说罗刹选择了他,他更信。
因为他感觉到,当她说出“罗刹”两个个字时,
他体内那个东西,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不是念头,不是气息。
是一个意志。
一个愿意说“好”的意志。
唐三缓缓举起右手,看着月光穿过指缝。
掌心那处被圣光刺痛的灼痕,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