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整座山谷都静了。
风停了,原本漫天飘着的桃花,也不落了。
林尘站在原地,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天刀两个字,从老妪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
林尘只觉得有人拿着柄刀,顺着他的天灵盖直直扎进他的神魂里,惊的他连呼吸都忘了。
天刀这名字太熟了,熟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北域那片永远飘着雪的荒原。
可林尘却没有说话,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元婴境的修为,搁在九州任何一处,都能让人弯腰喊一声前辈。
他见过山外有山,无奇不有,就说沐玄音那档子事他到现在还没捋明白,如今又蹦出来个天刀。
这让他那颗原本平静许久的心湖,再度起了涟漪。
他盯着老妪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些发酸。
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便是转过头,看向姜蝶衣。
“姜姑娘,蛊神已醒,事已办妥,还望信守诺言,送在下前往中州。”
林尘这话说的极其平淡,对于已经遇到苏昭的他来说。
前去中州是否还需要姜蝶衣,他心里其实已有了计较,如今再提出来无非是寻个由头离开这是非之地。
若是这个将死的老太婆,真是天刀,以那刀的邪性,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毕竟,天刀的邪性,那些年他可是没少吃苦。
姜蝶衣愣愣地看着他,又猛地转头去看老妪。
她等了十八年,从蛊神陷入沉睡时,她一心就是想着唤醒蛊神,解开姜家世代相传的诅咒。
她跪在这陵前磕过多少头,流过多少泪,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如今蛊神真的醒了。
可她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她自己要死了,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蛊神若是不在了,姜家怎么办?南域怎么办?那些匍匐在蛊神名号下活了千百年的部族,又该怎么办?
她几步抢到老妪身边,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蛊神,你骗我的对不对?”
老妪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用尽了脸上所有能动的褶子,看得人心头发酸。
“傻丫头。”
姜蝶衣的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我该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救你?”
老妪没回答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姜蝶衣脸上移开,落到了林尘身上。
那双浑浊得老眼,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沉沉浮浮,即将破土而出。
林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半步。
老妪开了口,声音不大。
“小子,此方天地一直在镇压你,若不是我这陵寝受南域亿万子民信仰,能替你遮蔽几分天机,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这点,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尘没应声。
“但我有一法子,可解。”
老妪顿了顿,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
“想不想——”
“不必。”
林尘的话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妪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嘴里,那双老眼里顿时就冒了火。
似乎也来脾气,沉声道。
“外头那个羽化境的小子,好像找你找得挺急。”
就这一句,老妪便不再开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尘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当然知道老妪这是什么意思。
“前辈!”
林尘连忙往前迈了一大步,脸上堆出十分热络的笑容,变脸之快,连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姜蝶衣都看愣了,眼泪都忘了流。
“前辈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晚辈洗耳恭听,绝对洗耳恭听!”
老妪冷哼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那点恼怒还没散干净。
“不硬气了?”
“岂敢岂敢。”
林尘笑得跟朵花似的,态度摆得不能再正。
“晚辈方才是在想如何能帮到前辈,一不留神便是走神了,走神了。”
“前辈您说,什么法子?”
老妪盯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算你小子识相。”
如此娇笑的模样,配上老妪那副形如枯槁的面容,倒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随即,她伸出那只枯槁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对着林尘勾了勾手指。
林尘讪讪一笑,硬着头皮走上前,老妪将那块黑铁拿在手中,沉声道。
“握上去。”
林尘低头看向那块黑铁,先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此刻近在咫尺,他才看清黑铁上密布的纹路,这块黑铁竟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前辈,这是……”
林尘的声音有些干涩,却迟迟不敢握上去。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老妪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年纪轻轻就修成元婴,想必心比天高,自命不凡。要不你现在转身出去,试试那位羽化修士的斤两?”
林尘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老妪,又看了眼那块黑铁。
将心一横,伸手便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同时握在黑铁之上, 仅仅是霎那之间。
林尘体内的魔气,轰然爆发,一头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银发,瞬间散乱飞舞,冲冠而起。
整座蛊神陵都开始震动,陵内所有的蛊虫,无论是趴在石壁上的。
还是藏在泥土里的,周身同时散发出一股股浓郁的黑雾。
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涌入林尘体内。
而老妪的变化却更是惊人,她那原本枯槁干瘪的皮肉。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得饱满起来,皱纹一条条舒展,白发一根根转黑,连那双浑浊的眼睛,都变得清澈如少女。
林尘只觉得浑身像是要炸开一样,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股迷雾。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尘猛地睁开眼,只见面前,孤零零地立着一副水晶棺。
那棺椁通体由整块寒晶雕琢而成,透明得如同无物。
棺盖紧闭,却挡不住里面透出的那股清冷绝尘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的寒意,都源自于这副棺椁。
林尘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当目光终于触及棺椁内那人的面容时。
林尘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心脏在那一刹那骤停。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随即又剧烈震颤,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顿时涌现出惊涛骇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