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低头,目光落在那只揪住自己衣领的手上。
这只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处的掌纹他都能记得起来。
恍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眼前这张气鼓鼓的脸,和记忆里的那人重叠在了一起。
林尘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没怎么用力,那只上一刻还握衣领得的手,便被林尘推开了。
“去了就是去了。”
林尘收回手,语气不见一丝的波澜。
紫衣女子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呆了呆,随即一股火气噌地就从胸口窜上了脑门。
“林尘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江家现在是什么地方,如今谁不知道江家大小姐被魔气侵蚀,躲都来不及呢,你倒好自己嫌命长,上赶着往里送。”
林尘看着紫衣女子,看着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明明满眼都是担心,却偏要摆出一副张牙舞爪,恨不得吃人的模样。
林尘也是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没大没小的。”
说完,他便侧过身,从她身边绕了过去,脚步不快,但是一步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林尘!你给我站住!”
紫衣女子在身后跺脚,可那道背影却还是越走越远,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林尘穿过前院,扫院子的小厮正挥着扫帚划拉满地的落叶。
瞥见林尘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喊了声:“少爷”;
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杵在原地憨憨地冲他笑;
几个洒扫的小丫鬟低着头,躬身行礼,可眼角却不自觉的偷偷往林尘身上瞟。
林尘都是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管事从侧廊下跑了过来。
他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尘身侧,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昨夜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书房里的青花瓶都给摔了俩,就是您小时候还往里头撒过尿的那个。”
林尘听得这话,却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老管事,虽是没说什么,可嘴角依旧却是压了压。
老管事又把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
“奴才们收拾了大半宿才弄干净,老爷气得连晚饭都没用,您进去见了老爷,可千万要顺着点。”
林尘摆了摆手,淡淡的吐出。
“知道了。”
内院的门虚掩着,两个护卫分列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见林尘过来,齐齐单膝跪地行礼。
“少城主!”
林尘微微点头,轻声开口道。
“我来见城主!”
两位护卫相视一眼,便推开了房门。
正堂的陈设,极其的简单,中堂挂着那幅秋山行旅图,笔墨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两侧的太师椅擦得锃亮,八仙桌上搁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显然沏了没有多久。
林玄夜坐在主位上,他低着头,看着城内的文书。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身子染成金色,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鬓角的白发却在阳光下格外的显眼。
林尘踏入房门,林玄夜没有抬头只是平静的开口说道。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改姓江呢。”
林玄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林尘没有接这个话茬,看着林玄夜,一字一顿的开口。
“三日后,我要娶江倾。”
林玄夜手中的文书猛地合上,指节更是青筋毕露,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尘脸上。
堂内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
“我不同意。”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斩钉截铁,更是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尘站着没动,平静地看着林玄夜。
“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成不成婚,是我的事。”
林玄夜深吸了一口气,林尘以为他又会像往常那样。
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将桌案上的东西砸个粉碎,然后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他此刻竟然没有,这倒是令林尘感觉有些稀奇。
林玄夜看着林尘,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
“跟我来。”
他转身,推开了正堂后壁上那扇不起眼的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颗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光。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踩到底。
地宫正中央,立着一面三丈高的石镜,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东西。
上面没有人影,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的黑雾在缓缓翻涌。
十二条手臂粗的玄铁锁链从地底深处伸出,牢牢扣住石镜的边框。
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锁链上流动。
林玄夜在石镜前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尘,他双手掐诀。
“嗡——”
石镜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镜面上的黑雾猛地翻涌起来,雾气散尽,镜面如水波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映出了一幅画面。
万仞山巅,黑云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天。
雷声在云层中翻滚,每一声闷响都像是要把苍穹生生撕裂。
一个玄衣男子,立在雷霆之下,身姿挺拔,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对面,站着一个白裙女子,风卷着她的裙裾,长发也被风吹散了。
然而,林尘看见却不是这些,而是一柄刀,一柄黑色的刀。
那柄刀,正被人握在手里,从那白衣女子的腹部,透体而过。
鲜血正一点一点,从女子的白裙上渗了出来。
白裙上,鲜血寸寸洇开,红得触目惊心,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莲
女子抬起头,看着男子,可她却在笑。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镜面重新被黑雾吞没。
地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玄夜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林尘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就是命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落在林尘心上,却有千钧重。
“你若不想重蹈覆辙,现在就离开酆都,离开大夏,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和江家的人有任何牵扯。”
林尘死死地盯着那面石镜,眼睛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丝。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骗我。”
林玄夜走到林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不信,由你。”
林玄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把世事都看尽了,又带着看透了之后的无力。
“我是你爹,我不会害你。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痛苦地活一辈子;还是现在就斩断一切,安安稳稳的成就你的无上大道,你自己选。”
说完,林玄夜转身就要走。
林尘忽然开口,声音很稳。
“如果我走了,会怎么样?”
林玄夜停下脚步,背影孤绝,却也没有回头。
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四个字。
“她死,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