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一样，猛地弹开，站了起来，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我……我不能！”

    

    这激烈的反应似乎在林涛意料之中。

    

    他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露出一副“看吧，果然还是个雏儿”的了然表情。

    

    伸手拽了拽林枫的胳膊，把他拉回座位，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你还小，老弟，你还不懂。”

    

    “不懂什么？”林枫胸口起伏，强压着那股不适感。

    

    “不懂那种你深爱一个女人，却没法娶她，还得恭喜她嫁给了别的男人。而那男人，可能方方面面还不如你……”

    

    林涛靠回椅背，眼神望向虚无处，带上了一丝真实的、但很快又被玩世不恭掩盖的怅惘。

    

    “然后呢，你再看看家里那个，她可能哪儿哪儿都好，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喜欢不起来。这种感觉，你理解吗？”

    

    林枫皱着眉，诚实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感情里设置这么多算计和枷锁。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林涛看他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试图找个更通俗的比喻。

    

    他本来想说“就像你小时候看中最喜欢的玩具，眼睁睁看着被别的小朋友买走”。。

    

    但话到嘴边，瞥见林枫的侧脸，猛地想起这个弟弟三岁就走丢，童年记忆一片空白，这个比喻不合适。

    

    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自认为更贴近现实的说法：

    

    “呃……那就好比婉仪。你很爱她，想跟她生个孩子。但是后来你发现，她可能不能生孩子……”

    

    “对，就这种感觉！爱而不得，或者得非所愿！”

    

    林涛说完，还觉得自己这个比方挺贴切，笃定地点了点头。

    

    他这话一出，林枫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婉仪不易受孕的体质，上次流产的伤害，那张写着调理不孕药方的纸条，病历本上冰冷的诊断……

    

    难道……难道我以后真的也要走上这条路？

    

    像林涛哥、像大伯二伯、甚至像婉仪的父亲叶逸凡那样？

    

    表面维持着光鲜的婚姻，内里却各有各的“寄托”？

    

    只因为子嗣的压力？

    

    这个念头让林枫不寒而栗。

    

    林涛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枫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巨大的惊涛骇浪。

    

    “而且，老弟，你想想，就凭三婶，还有咱家老爷子那想要四世同堂的劲头，他们肯定盼着你开枝散叶，最好生一窝。”

    

    他沉浸在自己的“教诲”里，顺着刚才的思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气音，只够林枫和王康勉强听见：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婉仪真生不出来……”

    

    他顿了顿，用更低、更确信的语气说道：

    

    “老爷子和你妈，肯定会想方设法，再给你‘安排’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你信不信？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不可能！”

    

    林枫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再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应激般的尖锐和恐惧。

    

    “不可能！我妈不会这么对我！她答应过我！”

    

    林涛和王康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纳闷：

    

    不就是打个比方吗？

    

    这小子怎么反应这么大？

    

    活像被说中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

    

    王康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按住林枫的肩膀，安抚道：

    

    “小少爷，小少爷，您先别激动！涛哥就是随口一说，打个比方！您看婉仪小姐，那身子骨虽然看着纤细，但肯定健康着呢，将来肯定能给您生个大胖小子！”

    

    他努力把话往吉利里说。

    

    “就是就是！老王说得对！叶逸凡那老家伙从小把婉仪当联姻王牌培养，全京都谁不知道？”

    

    林涛也回过神来，顺着王康的话找补：

    

    “他要是知道自己闺女不能生，能下这么大血本？放心吧老弟，哥哥就是给你讲讲这圈子里可能存在的‘现象’，没别的意思。”

    

    他们的话，林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林涛那句“安排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

    

    他知道婉仪的情况，知道母亲的期望，知道林家的传统……

    

    这些碎片被林涛的话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极度抗拒却又无法完全否定的可能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露出破绽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低着头，掩饰着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混乱，声音干涩地附和：

    

    “嗯……也对，也对。”

    

    就在这时，一直留意着院门的王康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涛，低声道：

    

    “涛哥，看那边，嫂子回来了。”

    

    林涛正烦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问：“哪个嫂子？”

    

    “夏苒啊，你媳妇儿！”王康抬了抬下巴。

    

    林涛闻言立刻回头，果然看到穿着一身精致白色大衣、妆容明艳的夏苒正从影壁后转进来。

    

    见夏苒来了，林涛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他随手丢下扑克牌，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夏苒也极其配合地展露笑颜，伸出手，林涛极其自然地握住，顺势将她轻轻搂到身边。

    

    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亲昵地依偎着，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林枫和王康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夏苒出现，到林涛变脸、迎上、互动、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十足，却透着一股精致的虚假。

    

    王康忍不住咂咂嘴，低声感慨：

    

    “都说夏冉嫂子是国际影星，演技了得。我看啊，咱们涛哥这演技，要是去娱乐圈，肯定也有他的一席之地。这收放自如的，演得可真不错。”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对璧人的背影消失在正厅的门廊后。

    

    就这样，牌局也就不了了之。

    

    林涛和夏苒去了正厅，自然免不了被老爷子又是一番关于“早点要孩子”的念叨。

    

    但两人显然对此驾轻就熟，几句“工作忙”、“有计划”便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除了远在部队的大哥林南和嫂子赵怜安，林家算是难得地齐聚了。

    

    年夜饭在正厅的大圆桌上热热闹闹地开场。

    

    佳肴美酒，灯火辉煌，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长辈们谈论着家事，小辈们插科打诨。

    

    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雪也活泼了不少，嚷嚷着要学着包饺子。

    

    叶婉仪被这纯粹而热烈的家庭氛围包裹着，看着身边林枫不时为她夹菜、低声说笑，看着爷爷奶奶慈爱的目光。

    

    前几天在叶家经历的那场风暴所带来的阴郁和寒意，竟不知不觉被驱散了大半，脸上也重新绽放出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守岁完成。热闹渐渐平息，大家互道新年祝福，便各自回房休息。

    

    偌大的四合院终于安静下来，沉浸在浓郁的年味和倦意里。

    

    叶婉仪和林枫回到他们的房间。

    

    洗漱完毕，躺进温暖的被窝，关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林峰，”叶婉仪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我好开心啊。”

    

    林枫侧过身，在昏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也轻声回应：

    

    “是啊。这也是我回来之后，过的第一个这么完整、这么热闹的新年。家人多，真是好，热闹。”

    

    他能感觉到婉仪此刻的放松和幸福，这让他心底因为牌桌对话而起的冰碴，融化了一些。

    

    静默了片刻，林枫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婉仪，假如说……我是说假如哈，”

    

    他预先强调，生怕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假如我妈，或者我爷爷，将来哪一天，突然硬塞给我一个女人，非要让我跟她在一起。”

    

    “你……你会怎么办？还会继续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