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烟雾缭绕。
吴春平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直直盯着林枫。
那眼神林枫很熟悉。
高中时，每当班里哪个学生犯了原则性错误。
吴老师找他私下谈话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严厉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吴老师，两个人的感情……我没法拆啊。”
林枫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而且我自己也……”
“我自己也谈着恋爱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一场恋爱，两个对象。
这话怎么说都不像正经人能说出口的。
吴春平摆摆手，又在烟灰缸里摁灭一根烟：
“俗话是俗话，但你也看见了，晓薇现在像什么样子？”
“为了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小男生，敢跟我顶嘴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
“我是怕她受伤。那男孩才大一，懂什么责任？万一将来……”
他没说下去，但林枫听懂了。
吴老师担心的不只是恋爱本身，更是恋爱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
耽误学业、影响前途。
甚至更糟的！
“这样吧，马上开学了。我和她妈在老家，天高皇帝远，根本看不住。”
吴春平沉默良久，终于妥协。
“要是他们旧情复燃……”
他又点了根烟，这次手有点抖。
“你就帮我看着点。有什么不对劲的，及时告诉我。”
林枫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吴春平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
“时间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飞机，你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枫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
“吴老师，我有个问题……”
“您是怎么知道我和沈老师的事的？”
吴春平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前两天你不都去你妈公司开会了？”
“你爷爷那边无聊，昨天叫我去家里下棋，聊着聊着就说到了。”
林枫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爷爷的意思是，这事儿家里都认了，让我在学校里……多担待。”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您……没意见？”他试探着问。
“我能有什么意见？”
吴春平摆摆手。
“你又不是我亲生孩子。你们家人都同意了，我一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枫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小林啊，老师多说一句，能看出来，婉仪和秋月都是好姑娘。你可得好好珍惜。”
“尤其是婉仪，她身体……唉，虽然订了婚，但别冷落了人家。”
林枫想说“婉仪身体已经在调理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沈老师，虽然年纪比你大些，但一看就是会照顾人的。”
吴春平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们林家……你父亲那辈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
“你那几个哥哥老爷子都看不上，给你爷爷留个根儿，这道理我懂。”
林枫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这种被长辈当面讨论“留根儿”的体验，实在太过诡异。
吴春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在学校，你俩毕竟是师生。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别做得太出格。”
“我会让晓薇帮你们保守秘密，但你们自己也得有分寸。”
“谢谢吴老师。”
林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鞠了个躬，拉开门就往走廊走。
酒店大堂的灯光比房间里亮得多。
林枫刚推开旋转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花坛边，吴晓薇和她妈妈并肩坐着。
李燕先看见他，笑着招手：
“小林，谈完了？”
“师母。”林枫走过去，“晓薇。”
吴晓薇抬起头。
左脸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淡淡的红。
她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没哭了，只是神情恹恹的。
她看懂林枫，突然开口道：
“妈，你先上去吧，我跟林枫说几句话。”
李燕看看女儿，又看看林枫，点点头：
“行，你们年轻人聊。我上去看看你爸。”
她起身时，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等她走远了，吴晓薇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爸让你拆散我和孙洋，是吧？”
林枫没否认：
“我没说你的事儿。是他自己发现的，他诈你……”
“我知道。”吴晓薇打断他。
“是我自己蠢，被他一套话就慌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跟你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鬼迷心窍、不知好歹？”
“没这么严重。”
林枫在她旁边坐下。
“他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
吴晓薇冷笑一声。
“他是担心我给他丢人，担心我毕了业找不到工作，还得靠他们养着。”
她转过头看着林枫。
“你呢？你也想来劝我分手？”
“我没那个意思。”
林枫连忙说道：“我就是……作为朋友，觉得你应该好好想想。”
“想什么？”
吴晓薇盯着他。
“想我们家和你家不一样？”
“想孙洋家里没钱，给不了我未来？”
她声音突然拔高。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是为我好，对吧？！”
林枫被她眼里的愤怒刺得一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有车灯划过，照亮吴晓薇脸上未干的泪痕。
看着吴晓薇那歇斯底里的声音，林枫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不劝你分手，也不跟你爸打小报告。”
“你和孙洋好好的，我帮你保密。下次你爸问起来，我就说你们分了。万一露馅了……”
“你就说是我骗他的，把责任都推我身上。”
吴晓薇愣住了。
她看着林枫，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很淡，但眼里的冰总算化开了一点。
“你这人……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摇摇头，随即说道：
“行吧，成交。”
两人又坐了会儿。
夜风有点凉，吴晓薇抱了抱胳膊。
她忽然开口，询问道：
“林枫，你和沈老师……是真的有事儿，对吧？”
林枫身体一僵。
吴晓薇没看他，继续说着：
“那天聚餐我就看出来了。你和她说话的样子，和跟别人不一样。”
“还有叶婉仪看她的眼神……”
“虽然努力掩饰，但还是有东西。”
“晓薇，这事儿你得帮我保密。”
林枫的声音有些急。
“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我和秋月姐都完了。”
“放心吧。我嘴巴严得很。”
吴晓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看着林枫，眼神复杂。
“不过你得答应我，对沈老师好点。她……不容易。”
“我知道。”
“行啦，你赶紧回去吧。”
吴晓薇朝他摆摆手。
“我也上去了。明天机场见。”
林枫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直到她消失在电梯间，他才转身往路边走。
吴晓薇在电梯间想着刚才林枫和自己的对话，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还好，还好我骗他们说，我喜欢的是孙洋。”
要是让爸爸知道。
她藏在心底的人是林枫。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