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在桌下轻轻拉儿子的衣角,声音还是那么柔:
“小洋,坐下,好好说话。”
孙洋没坐,胸膛剧烈起伏着。
孙建国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文件:
“我给孙洋规划的路,是毕业后进体制,稳定,体面。”
“并且他也有娃娃亲,对方家庭和我们家门当户对。”
他说完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吴晓薇的眼睛。
“从你的角度,我们孙家确实亏欠你。我代表我们家,向你道歉。”
热气还在升腾,红油锅底咕嘟作响。
隔壁包厢传来碰杯和哄笑声,衬得这个包厢格外安静。
吴晓薇没说话。
她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孙洋,嘴角竟然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父母找我吃饭的原因?”
孙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直接懵了。
那种懵不是简单的惊讶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背叛后的茫然。
在来火锅店的路上,他在车里反复交代过父母:
别急着反对,先见见晓薇,她真的很好。
更别提什么娃娃亲,那太荒唐了。
当时父亲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母亲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知道了”。
所以当父亲那句“我劝你们分开”砸在桌上的时候。
孙洋的第一反应是:
是不是我听错了?!
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得体。
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晓薇呀,你是个好姑娘,但这份感情本来就不该存在……”
不该存在?
孙洋“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直接翻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
“爸!妈!你们怎么能……”
“小洋!”
李秀英站起来拉住儿子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
“坐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孙洋的声音在抖。
“你们答应过我的!”
孙建国没动,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答应你什么了?”
“答应你跟她结婚?答应你放弃王欣?”
他说着,声音沉下去。
“孙洋,你清醒一点。”
包厢里一片混乱。
服务员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隔壁的碰杯声停了,大概在听这边的动静。
而吴晓薇,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片已经凉透的毛肚。
耳朵里嗡嗡作响,父亲昨天的巴掌、母亲含泪的劝说。
现在对面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为你着想”。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耳鸣。
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
她想试着去喜欢一个人。
结果呢?
父亲说:分手!
现在,对方的父母说:分手!
她慢慢放下筷子。
“晓薇!你听我说!”
孙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男孩正奋力挣脱母亲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不会同意的!我爸我妈说什么都没用!我……”
“孙洋。”吴晓薇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秀英脸上。
那张脸还维持着歉意的表情,但眼神深处有某种坚硬的东西。
然后移向孙建国。
男人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在锅里捞着什么。
最后,她看向孙洋。
男孩的眼睛里全是急切、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哀求。
他在等她说话。
等她说“我也不会放弃。”
“我们一起想办法。”
吴晓薇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站起身,朝对面微微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晓薇?”
孙洋的声音变了调。
她没看他,只是继续说:
“谢谢今晚的招待。菜很好吃。”
说完,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包厢外走。
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吴晓薇!”
孙洋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我们分手吧。”
吴晓薇说完就沿着走廊往外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经过收银台时,服务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推开玻璃门,秋夜的冷风狠狠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涩。
但她没哭。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孙洋抓起面前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李秀英“啊”了一声,下意识后退。
“你们满意了?!”
孙洋吼出来,声音完全破了。
“现在你们满意了?!”
“孙洋!”
孙建国终于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反了天了?!”
“为了个女人跟你爸妈摔碗?!”
“女人?那是晓薇!是我喜欢的人!”
孙洋眼睛通红。
“你们答应过我的!说好了先不提!”
“说好了只是吃顿饭!”
李秀英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儿子:
“小洋你冷静点!妈是为你好!”
“当断则断,趁着你们还没……还没发生什么,赶紧断了,对你们两个都好!”
“为我好?”
孙洋甩开母亲的手,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个什么狗屁娃娃亲!”
“为了王副局长将来能提拔爸你!”
孙建国的脸色瞬间铁青,扬起手。
“你打啊!”
孙洋梗着脖子。
只见手僵在半空。
孙洋盯着父亲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小洋!”
李秀英想追,被丈夫拉住了。
“让他去!”
孙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他能疯到哪儿去!”
走廊里已经没了孙洋的影子。
李秀英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老孙,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
孙建国坐下来,抽了张纸擦手背上的油渍。
“长痛不如短痛。那姑娘自己都说了分手,说明她也知道不合适。”
“可是小洋他……”
“他过阵子就好了。”
孙建国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年轻人,懂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