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渗进凌晨的空气里。
吴晓薇躺在三号病床上,左小臂裹着厚厚的石膏。
从手肘到手腕被固定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诊断结果比预想的严重。
尺骨骨裂,桡骨轻微骨折。
医生处理伤口时,吴晓薇咬着下唇没出声,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疼痛的程度。
孙洋则站在一旁,脸色比她这个伤者还要苍白。
处理完已是凌晨三点。
孙建国和李秀英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
期间孙洋出来过一次,让他们回去休息,被拒绝了。
老两口就那样沉默地坐着。
看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看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
天亮时,李秀英去医院食堂买了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两屉小笼包。
她推开病房门时,看见儿子还坐在病床边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昨晚几乎没变。
孙洋眼睛布满血丝,正用棉签沾水轻轻湿润吴晓薇干裂的嘴唇。
“妈。”孙洋声音沙哑。
“你一晚上没睡?”
李秀英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肩膀。
“回去歇会儿吧,妈在这儿照顾。”
孙洋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不用,我照顾就行。”
李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孙洋已经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外推:
“您和爸也累了,回去睡一觉吧。这儿有我。”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孙建国从长椅上站起来,看着妻子:
“怎么说?”
“不让咱管。”
李秀英苦笑道:
“你看看他那样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两人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病房里,孙洋正小心翼翼地把病床摇起来,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然后端起小米粥,舀一勺,吹凉,递到吴晓薇嘴边。
女孩没说话,只是配合地张嘴。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
孙建国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平心而论,这孩子确实不错。”
“昨天那场面你也看见了,要不是她……”
“我知道。”
李秀英打断他。
“要是砸到咱小洋脑袋上,这辈子就完了。”
“前脚咱们刚说完不同意,人家也没纠缠。”
“可最后关头,还是舍命救了咱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说完。
孙建国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女孩安静地喝着粥,不抗拒,也不热情,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可我还是觉得,这孩子心里……好像没咱儿子。”
孙建国犹豫着说道:
“你看她昨天拒绝得多干脆……”
“哎呀老孙!”
李秀英拍了下丈夫的胳膊。
“那是第一反应吗?那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可昨天那花盆掉下来的时候,她有半秒钟犹豫吗?没有!”
“人的第一意识才是最准的!那是装不出来的!”
孙建国不说话了。
他盯着病房里,看着儿子又舀起一勺粥。
这次吴晓薇微微偏了下头,孙洋的手就停在空中。
等她转回来,才重新递过去。
那么小心,那么专注。
李秀英整理了下衣襟。
“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说。”
她没等丈夫回应,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吴晓薇先看见了她。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然后轻轻碰了碰孙洋的手腕。
孙洋这才反应过来,转头:
“妈,你还有事?”
语气里的疏离感让李秀英心头一刺。
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走到病床边:
“哎呀,我从来没见过我这儿子这么会照顾人。”
“晓薇啊,你看看他,一晚上没合眼,就守着你。”
孙洋没接话,只是继续喂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李秀英看着儿子的侧脸。
那上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执拗和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昨天那顿饭,她和丈夫伤的不只是吴晓薇,更是自己儿子。
而孙洋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在表达他的抗议。
“阿姨,麻烦你们忙了一晚上,真不好意思。”
吴晓薇轻声开口道:
“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看了眼孙洋。
“你也一宿没睡了,回去歇会儿。”
“不不不,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们。”
李秀英连忙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晓薇啊,昨天……是我和你叔叔不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秀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柔:
“我们太片面了,光想着家庭啊、条件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昨天那一下,我们看明白了。你们俩是真心相爱的。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儿子。
“我和你叔叔决定了,不阻拦了。你们好好处。”
这话说完,孙洋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碗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些血丝、疲惫,瞬间被某种灼亮的光取代:
“妈……你说真的?”
“真的。”
李秀英点头,眼圈也有些红了。
“妈看见你这样,心疼。”
孙洋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一把抓住吴晓薇没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手指微微蜷着。
“晓薇!你听见了吗?我妈同意了!”
“他们不拦着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是打赢了一场本以为必输的战争。
手指收得很紧。
紧到吴晓薇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吴晓薇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孩因为一夜未眠而浮肿的眼睛。
还有他那张年轻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
她应该高兴的。
现在障碍扫清了,孙洋这么喜欢她,这么照顾她。
一切都朝着“应该”的方向发展。
可心里那片荒原,依然寸草不生。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脸部肌肉做出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还没成形,就散了。
“嗯。”她说。
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病房的寂静里,连回响都没有。
渐渐,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而吴晓薇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石膏沉得像镣铐。
孙洋握着她的那只手烫得像烙铁。
她忽然想起昨天花盆坠落前,自己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是“危险”,不是“躲开”。
而是……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林枫。
她也会这样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