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时已近十点。
林枫坦白沈秋月的事后，桌上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感情、家庭这些更私密的领域。
关于短剧项目的具体细节，齐于飞没再多问。
况且还有王康在场，谈生意显得不合时宜。
但林枫醉意朦胧时主动提了句“过完年再说”。
算是给了齐家父子一个交代。
几个人都喝了不少。
王康和齐于飞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说着些陈年旧事。
齐磊搀着林枫，嘴里嘟囔着“枫哥你真行”。
叶婉仪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林枫的外套。
叫了车，送走王康和齐于飞父子，叶婉仪扶着林枫坐上后排。
车子启动，开了一会儿叶婉仪见林枫渐渐醒酒了。
于是轻声问道：
“为什么要跟他们说秋月姐的事？”
林枫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
“其实……我也不想再瞒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婉仪。
“你没看出来吗？秋月姐这人……”
“挺没安全感的。”
“为什么这么说？”
林枫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里：
“她小时候父母就没了，被养母当童养媳养大。”
“好不容易逃出来，考上大学，读到研究生……”
“现在呢？只能给我当见不得光的女朋友。”
他打了个嗝，声音更低了：
“她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可以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结果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起，还怀了孕……”
叶婉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知道，所以我才……像对待亲姐妹一样对她。”
其实她心里清楚。
虽然自己小时候在叶家过得也不算如意。
被当成花瓶培养，等到适婚年龄作为筹码嫁出去。
但至少在物质上，叶家从未亏待过她。
而沈秋月呢？
正如林枫所说，好不容易爬到能改变命运的位置，却又陷入另一个泥潭。
她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帮林枫，好好对待沈秋月。
别墅里，沈秋月第三次看向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七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
她给叶婉仪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给林枫打，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周末，董姨和保姆都被她打发回去休息了。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又等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窗边。
可能是喝多了吧。
她想着，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怀孕后的身体容易疲惫。
加上等了这么久，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蜷在沙发里，眼睛渐渐合上。
“咚咚咚。”
敲门声把她惊醒了。
沈秋月猛地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她看了眼钟，十点五十八分。
一定是林枫和婉仪回来了，可能忘带钥匙了。
她揉了揉眼睛，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快步走到玄关。
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质地精良的墨绿色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羊绒开衫。
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疲惫的眼神透露出年龄。
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提包，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
妇人身边是个年轻男子。
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清秀，皮肤白皙，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他挽着妇人的手臂，身子微微靠着妇人，姿态亲昵。
沈秋月愣住了。
妇人看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年轻女孩，也是一愣。
她上下打量了沈秋月一番。
女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素面朝天。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脚上是双普通的棉拖鞋。
妇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
“请问，叶婉仪住在这儿吗？”
叶婉仪？
沈秋月立刻反应过来：
“找婉仪？您是……”
“我是叶婉仪的母亲，陈燕燕。”
妇人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沈秋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说过陈燕燕。
叶婉仪那个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的母亲。
但她从没见过本人，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见面。
“阿、阿姨好。”
沈秋月连忙侧身让开。
“请进。”
陈燕燕很自然地迈步进屋，年轻男子跟在她身后，像只温顺的宠物。
经过沈秋月身边时，男子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沈秋月关上门，转身时，陈燕燕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
她坐的是主位，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扫视着客厅的布置。
年轻男子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她肩上。
“我女儿和我女婿呢？”陈燕燕问道。
目光终于落在沈秋月身上。
“他们……他们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沈秋月站在沙发旁，有些局促。
她穿着家居服，而对面两人衣着正式。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年轻男子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娇气开口道：
“宝宝走了一路，饿饿了，要吃饭饭！”
这嗲声嗲气的语气让沈秋月寒毛直竖。
她记得叶婉仪提过有个弟弟。
看这男子的年龄和相貌，以为是叶婉仪的弟弟。
虽然觉得这撒娇的方式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
陈燕燕瞥了沈秋月一眼，用那种吩咐下人的语气说：
“去给我和我宝宝做点吃的。我们饿了。”
沈秋月张了张嘴。
她不会做饭。
在江城大学工作后，要么吃食堂，偶尔林枫带她出去吃。
厨房是董姨的领地，她几乎没进去过。
“那个……”
她小声说道：“董姨回去休息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保姆。”
“我……我不太会做饭……”
“不会做？”
陈燕燕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随便弄点。”
“快点儿，我宝宝都饿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仿佛沈秋月是个反应迟钝的佣人。
沈秋月的手指蜷了蜷。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三分。
林枫和叶婉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眼前这两位，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等。
“好……我去看看。”她低声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娇滴滴的声音：
“我要吃甜甜的……”
“好好好，给你做甜的。”
陈燕燕的声音瞬间软下来，带着宠溺。
沈秋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冰箱里食材不少，董姨总是准备得很充分。
但她看着那些蔬菜、肉类、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拿出几个鸡蛋，又找到一盒牛奶。
应该可以做炒蛋，或者……煮个面？
手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客厅里传来陈燕燕和那个男子的说笑声。
语气轻松，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而沈秋月站在冰冷的厨房里，穿着单薄的家居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在某些人眼里。
她或许真的……只是个保姆。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