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晨，京都落了一层薄雪。
林枫一行人到老宅时，门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
院子里比昨天冷清许多。
客人少了，只剩下自家人。
一进门就听见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
奶奶正在餐厅包饺子，姑姑林珍仪坐在旁边。
宿醉未消，眼下有些青痕。
手里捏着饺子皮却心不在焉。
奶奶一边擀皮一边数落她：
“一个女孩子，喝那么多酒，像什么样子！”
“来的都是客嘛……”姑姑嘟囔着。
见林枫几人进来，姑姑立刻放下饺子皮。
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塞进林枫、叶婉仪和沈秋月手里。
“姑姑过年好。”林枫笑道。
“还以为您没在家呢，昨天中午看您和那些客人推杯换盏的。”
姑姑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那怎么办呢，来的都是客。”
林枫没接话。
他当然懂。
自从去年玉石那件事后，姑姑在世华集团的威信大不如前。
她一介女流，想要在商场里重新站稳脚跟。
这些场面上的人情应酬，一分都省不了。
姑姑的目光已转向叶婉仪，热切地拉住她的手：
“婉仪，你们公司现在还有啥项目没？”
“带着我一起做做呗，我这回保证只投资，不参与！”
叶婉仪刚想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林珍仪，你又拉着小辈的说什么呢？”
爷爷林世宽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面露不悦。
姑姑顿时矮了三分气焰：
“爸，我就是问问……”
“上次于世华的事还不够教训？”
爷爷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好吗？”
“非要去搞什么项目！”
姑姑不服气：“我这也是想给集团做点事情……”
“房地产还不够你做的？”爷爷打断她。
“你说上次那个于世华，你赔了多少！”
姑姑瞟了苏静雯一眼，声音低下去：
“你看我弟妹，静雯现在还投身互联网呢。”
“现在互联网可是个大项目……”
爷爷冷哼一声：“互联网？哼，你可算了吧！”
姑姑不理会，一把将叶婉仪拉到旁边，压低声音：
“没事，你和我说说，你们最近有啥项目？”
叶婉仪无奈地看了林枫一眼：
“我们的项目都是林枫牵头的，他说了算。”
“妹妹这是又要投什么项目了？说来听听!”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林枫转头，看见大伯林振辉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大伯母.
依然是昨日那身黛青棉袍，手捻沉香念珠，面容平静。
林枫眉心微动。
大伯母不是“拜完年就走了”吗？
怎么又来了？
姑姑见是大哥，没好气地说：
“大哥，你要是像咱爸一样给我泼冷水，就别过来了。”
“小心我咬你！”
大伯笑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你们说，我去陪爸聊聊天。”
他朝爷爷走去，路过林枫时拍了拍他的肩。
姑姑拉着叶婉仪继续往偏厅走。
林枫的注意力却落在原地。
大伯母没跟大伯走，而是停在他面前。
“大伯母好。”林枫立刻恭敬道。
大伯母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那笑容不似昨日那般疏离，带着些审视，又带着些别的什么。
“果然是老三的孩子，”她轻声说，“长得真像。”
林枫怔了怔，礼貌地笑了笑。
大伯母又道：“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这么上心，还真是孝顺。”
林枫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
原来大伯母都知道了。
“我就是见中午您不在，晚饭还不在，随口一问罢了。”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大伯母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幽深：
“见你我二人有缘，不如让我给你看看手相？”
“您还会看手相？”林枫意外。
“只是学了些皮毛。”
大伯母转身，往东跨院走去：“跟我来。”
林枫下意识看向沈秋月。
沈秋月轻轻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去吧”。
他跟了上去。
大伯母带他走的，正是昨日那条过道。
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大伯母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合上。
屋内檀香比昨日更浓。
长案上七尊佛像在烛光中垂目，铜炉里三支新香刚燃起，青烟笔直如线。
林枫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自在。
“大伯母，您关门干什么？”
大伯母没立刻回答。
她在蒲团上坐下，示意林枫坐到旁边的矮凳上。
“行了，”她抬眸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枫沉默了几秒：“我想问您，为什么关门。”
大伯母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无奈的纵容。
“好，因为你爷爷奶奶都不信这个。”
她指了指案上的佛像，继续说道：
“他们看不得这些东西。所谓眼不见为净，我才关上门。”
林枫追问道：“可是，爷爷奶奶不信，为什么要在家设这个祠堂？”
大伯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长案正中央那尊观音像上。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因为你大哥。”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林楠出生那年，我患了白血病。”她说道。
“化疗、骨髓移植，所有法子都试遍了，配型却迟迟找不到。”
“走投无路时，有人劝我信佛。”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念珠。
“我不知道是不是佛祖显灵。”
“就在我开始诵经的第三个月，医院通知我，找到了配型的骨髓。”
她看着林枫：“移植很成功，我活了下来。”
“你奶奶说，这只是巧合，医学上的概率事件。”
“但爷爷还是让人在家里设了这间祠堂。”
林枫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大伯母忽然抬起手，指向长案左侧一尊观音像。
与其他几尊不同，这尊观音通体白玉。
底座镶金，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轻声介绍道：
“这尊观音，是你母亲苏静雯请来的。”
林枫猛地抬起头。
“她拜的不是我信的这个佛。”
大伯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但她跪在这尊观音像前，求的和我当年一样。”
她一字一句：
“她求你平安，求她丢失的孩子能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