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在屋里打趣了一会儿，就一起去了刘母的墓地。

    

    本来是葬在公墓的，但是刘晓莉怕那些亲戚再过来找麻烦，就将刘母和刘父合葬在一起。

    

    刘晓莉一个人站在前面。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村庄里隐约的鞭炮声。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

    

    她弯腰把那些枯草拔干净，又把被风吹歪的花束扶正。

    

    苏静雯带来的那束菊花还带着露水，白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干净。

    

    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土堆前，手在泥土上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妈，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从她耳边掠过，把她的话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她蹲了一会儿，腿有些麻，索性坐在了地上。

    

    土是凉的，隔着裤子，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她没有站起来。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枫对我很好。我现在有家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了泥土，指甲缝里也是，她没有擦。

    

    “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我会好好活着。我做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一个人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堆上那束白菊花在风里微微晃动，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林枫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

    

    看见刘晓莉走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口袋。

    

    “走吧，”他说，“大家还等着呢。”

    

    刘晓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叶婉仪坐在副驾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晓莉发动车子，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从村口驶出来，拐上大路，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着。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两棵枯树站在田埂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刘晓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叶婉仪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枫那辆车在前面开着。

    

    苏静雯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辆红色MINI，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林枫。

    

    “林枫，去吴老师家。”

    

    林枫愣了一下：“现在？妈，咱们什么都没带，大过年的空手去不好吧？”

    

    苏静雯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一下：“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又看了一眼后座的沈秋月，沈秋月抱着林诺，正在低头哄孩子，嘴角弯着，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沈秋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么多媳妇，真把自己妹妹忘了呀？”

    

    林枫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

    

    是自己的妹妹林茹雪。

    

    小雪，今年高考，过年是在吴老师家过的。

    

    他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年货节、代言、伊娜，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小雪在他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还以为老妈今年来江城过年，真的是为了林诺。

    

    原来不全是。

    

    “那得买点东西去看看吴老师呀。”他的声音有些急。

    

    “大过年的，咱不能空手去啊！”

    

    苏静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意味：“你打开后备箱看看。”

    

    林枫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看了。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茅子、海鲜、水果、礼盒，整整齐齐地码着，比他们自己家备的年货还多。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苏静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小雪在人家家里过年，咱不能让人家觉得这孩子没人管。”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但他知道，母亲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车子拐进县城的主街，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电线杆上贴着“欢度春节”的标语。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炒豆子。

    

    林枫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是六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林枫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叶婉仪和刘晓莉跟在后面，苏静雯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是师母李燕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不少。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一群人，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哎呀，林枫！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吴，林枫来了！还有他妈妈！”

    

    吴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他看见林枫，笑了，笑纹从眼角爬出来，很深，锅铲在手里挥了挥：

    

    “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吴师母的目光落在沈秋月怀里的小林诺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走过去，弯下腰，凑近那张小脸，看了又看。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真是随了林枫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诺的小手。

    

    小家伙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不撒手。

    

    吴师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枫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哥！”

    

    林茹雪从房间里冲出来，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脚上踩着毛绒拖鞋，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扑到林枫面前。

    

    她抱住林枫的胳膊，摇了摇，然后松开，转过身看着沈秋月怀里的林诺，弯下腰，凑近那张小脸。

    

    “小东西，我可是你姑姑。你以后都要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