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江城热起来了。
太阳一出来就跟下火似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走上去粘鞋底。
教学楼门口的几棵桂花树倒是绿得发亮，叶子油汪汪的，一丝风都没有。
期末考试还早，月底的事，大家都不着急，该摸鱼的摸鱼，该约会的约会。
林枫在寝室躺着刷手机，空调开到十六度，盖着厚被子，爽得不行。
齐磊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
“枫哥，你妹是不是快高考了？”
林枫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六月五号，后天。
他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最近事儿太多，实习报告刚交上去，公司那边又接了个新项目，婉仪忙得脚不沾地，他跟着也晕头转向。
“我靠，还真是。”他翻身坐起来，“后天就考了！”
齐磊缩回去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声音闷闷的：
“那你不得去送送？”
林枫想了想，也是。
小雪一个人在林县，虽说住在吴老师家，但高考这么大的事，当哥的不去露个面，说不过去。
他给叶婉仪发了条消息：「周末去林县？小雪高考。」
叶婉仪秒回：「行。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枫在饭桌上提了这事。
沈秋月抱着林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喂他吃米糊，小家伙嘴巴一张一合的，像等食的小鸟。
“秋月姐，你也去吧。反正周末没事。”林枫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沈秋月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学校里还有事，走不开。”
“再说我还是老师，虽说不是小雪的班主任，但跑过去给别的学校考生加油，传出去不太好。”
她把勺子上的米糊刮干净，塞进林诺嘴里。
“你们俩去就行。”
林枫看了叶婉仪一眼。
叶婉仪正在喝汤，放下碗，看着刘晓莉：“晓莉，你一起去吧。反正你也认识小雪。”
刘晓莉正要点头，林枫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愣了一下，看向林枫。
林枫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快得几乎看不见。
刘晓莉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虽然心里不太是滋味，但她没问为什么。
“我学校那边还有事，就不去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叶婉仪看了林枫一眼，林枫低头啃排骨，没看她，她也没再说什么。
林县离江城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出头。
高考那天早上，林枫和叶婉仪六点就出发了。
叶婉仪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绸面的，裙摆到膝盖
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簪子别着，耳朵上戴了对珍珠耳钉。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样干啥？送考又不是走红毯。”
叶婉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裙摆：
“你懂什么？这叫旗开得胜。旗袍，旗开得胜，谐音懂不懂？”
林枫撇了撇嘴：“那紫色呢？紫色啥意思？”
叶婉仪拍了拍大腿，嘴角一翘：“紫定都对，指定都对！”
林枫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但你这开叉也太高了。屁股蛋都快露出来了。”
叶婉仪瞪了他一眼：“你眼往哪看呢？开车看路！”
林枫笑着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
车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
林县一中的门口，人山人海。
家长比考生还多，有的拿着水，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举着向日葵，说是什么“一举夺魁”。
各种颜色的旗袍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跟选美似的。
有几个大妈穿的大红旗袍，腰比水桶还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林枫把车停在不远处，和叶婉仪走到校门口。
小雪还没到，他们在人群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林枫叫了一声，小雪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袋后面晃来晃去，像钟摆。
“哥！你们还真来了！”她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叶婉仪上前拉住她的手：“高考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
“咱妈不在，我们就是你的家长。”
她上下打量了小雪一眼：“哎呦，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雪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叶婉仪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婉仪姐，你这旗袍也太好看了。紫色真适合你。”
“好看吧？”叶婉仪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林枫赶紧往旁边闪了一下，像怕被扇到似的。
小雪看了看叶婉仪，又看了看林枫，嘴角一弯：
“不愧是紫色啊，还是那么有韵味。”
林枫翻了个白眼：“你从哪学的这句？”
“网上……”小雪理直气壮。
林枫懒得跟她掰扯，看了看手表：“行了，别贫了。东西都带齐了吗？”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
小雪拍了拍书包：“都带了。哥，你比妈还啰嗦！”
林枫正要还嘴，叶婉仪拉了他一下，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吴老师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摇来摇去，脸上的表情比考生还紧张。
林枫拉着叶婉仪走过去：“吴老师！”
吴老师转过头，看见林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林枫来了？你也来给小雪送考？”
他看了看叶婉仪，笑着说道：“哎呀，婉仪也来了。哎，晓莉呢？没来？”
林枫和叶婉仪对视了一眼。
林枫挠了挠头：“她学校那边有事，走不开。”
吴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的目光落在小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雪从书包里掏出透明文件袋，递过去。
吴老师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检查，比林枫查得还仔细。
看完了，把文件袋还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你就当平时做模拟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平时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小雪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没说话。
吴老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纸包，塞进小雪手里。
“拿着。吴老师的一点心意。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