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简单的安魂法事做完,
林祭年神色庄重地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天光下盘旋。
“林道长,怎么样?”
孙茂财一直紧张地跟在旁边,
双手搓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见状,他连忙凑上前去,
压低声音问道。
林祭年轻声说道,
“无碍,并非邪祟作乱,只是老太太走得有些急,”
“心里头还有些未了的牵挂,执念未消罢了。”
他看向孙茂财,眼神平静而深邃,叮嘱道,
“既有执念未了,那回魂夜这一关便要格外注意,马虎不得。”
“今晚子时前后,阴气最重。”
“里最好清净,所有直系亲人必须回避,”
“切记不要待在灵堂附近,以免冲撞了亡魂,”
“让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孙茂财点头,林祭年继续说道,
“供桌上要备好酒菜,老太太生前爱吃什么,”
“都给摆上,莫要吝啬。门窗要打开,方便魂魄进出。”
“家里养的鸡犬牲畜都要拴牢了,不要惊扰了亡魂,”
“若是吓着了她,不要让执念化作怨气。”
“让她安安静静地回来看看,了却心事,吃顿饱饭,”
“最后看一眼这个家,自然也就安心上路。”
“过了今晚,便无事了。”
这是最常见的处理“回魂”的方式。
给亡魂一个最后的仪式感,既是告别,也是安抚。
只要不冲撞,顺着她的意,通常都不会出岔子。
“哎!好!好!我都记下了!一定照办!”
孙茂财听林祭年说没事,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连点头答应,
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打破了宁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猛地停在了院门口,激起一片尘土。
车门“砰”地一声被重重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这人正是孙茂财在深川市工作的儿子,
也是老太太生前最疼爱的孙子,孙俊。
孙俊显然是刚接到噩耗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
一脸的风尘仆仆,领带歪斜,
眼圈还有些红肿,显然是一路哭回来的。
他刚一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换鞋,
就听到父亲孙茂财正对着几个亲戚转述林祭年的叮嘱,
什么“全家回避”、“门窗留缝”、“鸡犬拴牢”之类带着的话。
孙俊一听,本来就悲痛的心情瞬间被点燃,
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场就炸了。
“爸!你这是搞什么封建迷信呢?!”
他几步冲到孙茂财面前,
声音大得整个灵堂都能听见,
“奶奶刚走,尸骨未寒!你不让咱们好好守灵尽孝,”
“反而要把人都赶走?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是为人子孙该做的事吗?”
“什么回魂不回魂的?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咱们要相信科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孙俊显然受过高等教育,对这一套嗤之以鼻,
再加上悲伤过度,情绪激动得很,指着孙茂财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奶奶生前最疼我,就算真有回魂,我也要见她最后一面!”
“凭什么让我回避?我就要在这守着!我看谁敢拦我!”
孙茂财急得直跺脚,想去捂儿子的嘴,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莫测的林祭年,
他脸上尴尬得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道长说话呢!”
“这是为了你奶奶好!让你回避是为了让她安心走!”
“道长?呵!”
孙俊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祭年,
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敌意:
“至于这位……大师?我看也就是个走江湖骗钱的神棍吧!”
“年纪轻轻不学好,跑来这儿装神弄鬼。”
“这种心理暗示的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文化的老人。”
“想骗钱?门儿都没有!”
“你!你给我闭嘴!”
孙茂财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却被几个眼疾手快的亲戚拦住了。
“哎呀老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嘛,别动气……”
“是啊,小俊是大城市回来的大学生,讲科学,不信这个也正常。”
“咱们多体谅体谅。”
甚至有几个年轻点的亲戚也在旁边小声嘀咕,
觉得林祭年说得确实太玄乎,
让全家人半夜躲出去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也有些不尊重逝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质疑,
林祭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并未因孙俊的冒犯而动怒。
他看着眼前这个阳气方刚,满脸傲气与悲痛交织的年轻人,
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而有力,
“你阳气盛,正当壮年,若心中坦荡无惧,原本也无大碍。”
“但生死之事,阴阳之隔,并非只有科学能解释。”
“心存敬畏,总是好的。”
林祭年没有再看孙俊,而是转头看向一脸焦虑,左右为难的孙茂财,
“亡者残念最易受生人强烈情绪冲撞,”
“尤其是直系血亲的质疑与抗拒,极易生变,甚至可能激起其他变化。”
“既然他执意如此,那我便不强求。”
“今晚我就在院外守着吧,以防万一。”
说完,林祭年的眸子看了一眼灵堂那口黑漆漆的棺木。
那丝缠绕在棺木上不去的执念,
似乎因为这场争吵而变得更加躁动和顽固了。
当那天守夜的亲戚战战兢兢地提起“白布滑落”的怪事时,
孙俊也只是嗤笑一声,
“那是你们熬夜熬出了幻觉,要么就是风吹的,少自己吓自己。”
……
入夜了。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却莫名起了风。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
整个清荷村仿佛被一块黑布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村里的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的低鸣。
大多数人家都早早熄了灯,一片死寂。
只有孙茂财家灵堂的那盏白炽灯还在顽强地亮着,
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按照林祭年的吩咐,
除了执拗得像头牛一样的孙俊,
其他亲属都被孙茂财连拉带拽地劝去了老屋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