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回到民宿当晚,高萍就开始发高烧。”
“我当时以为她是淋了雨着凉了,半夜跑出去找了附近的便利店,”
“买了退烧药回来让她吃下,觉得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但是……今天早上,我出去给她买粥和包子。”
“走之前,我把最后一张符放在了她的床头。”
语音里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不安。
“我买完粥回来,那张符,也变成灰了。”
林祭年听到这里,眉心已经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分。
陈雪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低而平稳,但字句之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重压,
高萍那天早上刚好醒了,神情倒还算正常,
只是喊着头昏、浑身酸痛,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归结为淋雨受凉,
嘀咕了几句湘西的天气实在是阴邪,喝了几口粥,
拿手机有气无力地刷了会儿短视频,吃了药,
便重新倒头睡了过去,鼾声沉重而绵长,呼吸声与寻常熟睡时有些微妙的不同,
太沉,太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浮不上来。
而陈雪站在床边,看着那堆散落在一边细碎符灰,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绝对不是感冒。
她迅速打开了微信。
林祭年将最后一条语音听完,放下手机,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的神情已然微沉,只是敛起了平日里那点疏淡的从容,
眸色变得专注而凝练,
阴魂锁命,死气缠身。
高萍的发烧,昏沉,呼吸沉重,
是阳气被死气侵蚀,魂魄不稳的典型征兆。
那间废弃木屋,恐怕不是寻常的荒废之所,
而是积郁了相当年头的阴煞之地,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种阴物盘踞的场所。
两人只是短暂地停留,但高萍显然没有什么护身之物,
沾染上了死气,若不及时处置,拖得越久越麻烦。
林祭年没有多想,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几行字:
【是阴魂锁命、死气缠身。把民宿的定位发我,今晚到。】
消息发出去,他随即拨通了王寿的电话,起身往大殿走去。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王寿那边便接了起来,
背景里有些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应该是正在吃早饭。
“王居士,遇到点急事。”
林祭年走进大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少有的雷厉风行,
“帮我订一张最快飞往湘西凤山景区附近机场的机票。”
电话那头的声响骤然停了。
王寿显然听出了林祭年语气里的分量,
没有多问一个字,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
“明白,林道长!湘西清浪市有机场,离凤山景区最近。”
“机票我马上来查,您稍等,另外,我亲自去接您!”
“好。”
林祭年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衣袋,转身去往存放符箓的地方。
他拿着布袋,将这几日抽空画好的符箓逐一取出,一并装入其中,将袋口系紧。
接着,他取走桃木剑,从架子上抽下一块青色的厚布,
将剑身仔细裹了几道,用绳子扎结实。
收拾利落,前后不过一刻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寿发来的消息:
机票已订,上午十点整起飞,从临安萧山机场出发,飞湘西清浪市。
林祭年看了一眼时间,出发正好来得及,
背起布袋,提起包裹好的桃木剑,大步走下山去。
山路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草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淡淡的光。
到了王家村路口等待了一小段时间,
王寿那辆黑色轿车才来,
车窗摇下来,王寿探出半个脑袋,
见到他便伸手招呼,
林祭年上车,
“林道长,事情急吗?”
王寿侧过身来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急。”
林祭年言简意赅,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王寿也不多话,车子随即平稳地驶上路面,
之后转上了高速,油门一压,车速稳稳提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王寿专心开车,
林祭年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阖,脑子却没有停,
将陈雪语音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想着那间废弃木屋的情形,想着那队无声无息飘进屋里的“人影”,
想着高萍已经开始显现出来的症状,在心里大致评估着情况的轻重缓急。
暂时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但不能再拖了。
车子在萧山机场停好,王寿带着林祭年直接往值机柜台走,
帮他把那把桃木剑办了行李托运,
剑未曾开刃,本质上属于木制工艺品,
托运手续办起来没有任何麻烦,柜员贴上行李牌,
系统显示无异常,整个流程走得顺顺当当。
上午十点整,航班准时起飞。
林祭年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机舱里有轻微的发动机嗡鸣。
上午十一点左右,航班准时降落在湘西清浪市机场。
林祭年随着人流出了舱门,
走廊里的气温与临安明显不同,
那股热意在走出廊桥的瞬间便扑了上来,
湘西的天气闷热而潮湿,和那种干燥的热不同,
这里的暑气是浸润式的,像是被水汽裹了一层,
贴着皮肤,透着股沉甸甸的湿意。
他走进行李提取厅,在传送带边等了片刻,
取回那条包裹好的桃木剑,
重新提在手里,大步穿过机场大厅,走向出口。
出门的时候,厚厚的积云将正午的阳光压得昏沉,
天空是那种深重的铅灰色,云层叠在一起,
低低地压着整座城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是大雨将至之前特有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模糊而幽深,
望过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郁,与他所熟悉的青云山迥然不同。
林祭年在出口处站定,环视了一下周遭,伸手拦下了一辆候客的出租车。
车门拉开,他低头坐了进去,
把那条长包裹横搁在后排座椅上,随手关上车门。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墨镜,
方向盘上挂着一串佛珠,见林祭年一身青色道袍,
多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听他报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