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一直被撕扯着的魂魄重影,缓缓回归,稳稳地沉落回了本体。
陈雪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萍。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高萍紧皱的眉头开始缓缓舒展,
那道深刻的痛苦纹路慢慢平复,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匀称而绵长,呼吸声彻底顺了。
陈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头的力气松了大半,
“她什么时候能醒?”
“等。”
林祭年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他从布袋里取出几张崭新的辟邪护身符,
递给陈雪:“带上,以防万一。”
陈雪接过,没有多说,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雨渐渐收了势,变成蒙蒙的细雨丝,
无声无息地飘着,天色仍是阴沉沉的。
屋里安静了许久。
“唔……”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
高萍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小萍!”陈雪几步过去,在床边蹲下,“你醒了!”
高萍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有点沉,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窗边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她猛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压低声音,
“小雪……这、这是谁?咱们房间怎么有个道士?”
陈雪半秒都没迟疑,面不改色地接道:
“你烧得厉害,镇上西医不管用,我出去专程请了位中医来给你看诊,”
“人家穿着比较复古,你别多想。你感觉怎么样?”
“中医……”
高萍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林祭年一眼,神情有些微妙,
这“中医”年轻得过分,且帅得有些不像话,
但她没有再追问,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有些惊讶地说,“诶,还真好多了。早上感觉整个人要散架,一睡下去就一直在做噩梦——”
她皱了皱眉,回想着,
“一直梦见有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死命拽我脚腕,”
“怎么挣都挣不开,想醒又醒不来,难受得很。”
“现在感觉身上轻快多了,那种沉重感没了。”
就在这时,陈雪点的外卖送到了,
她问过林祭年吃什么,林祭年回答清淡一点就好,
陈雪将粥和几样小菜,摆上桌来。
林祭年也没有客气,坐下来简单吃了些,
饭后,他搁下筷子,起身,
将一直搁在角落里的那条青布长包裹拎起来,
解开缠绕的麻绳,里头的百年桃木剑便露了出来。
他用备好的绳扣将剑稳稳绑在背后。
“走吧。”他看向陈雪,“去那间破屋。”
高萍正端着粥吹气,闻言一顿,抬起头,
“去那破屋干嘛?那地方瘆得很。”
“林先生要去附近找药材,”
陈雪抢先接话,语气笃定,
“你老实待着,哪儿都不许去,好好把粥喝完。”
高萍嘟囔了一句,埋头喝粥,没再多问。
陈雪随手带上门,跟着林祭年下了楼。
走出民宿,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积云低低地压着,闷热的空气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路面水渍未干,一洼一洼地映着铅灰色的天。
两人沿着小镇的石板路往景区方向走,
没多久便到了凤山景区的山脚入口。
远处的山峰被新升的白雾裹着,
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树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显出一种深郁幽静的气象。
近处的登山步道打理得整洁,台阶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翠竹,
此时正是游客下山的高峰,
不少人穿着一次性雨衣顺着台阶往下走,
他们说说笑笑,有些人背包上挂着景区纪念品。
人流与林祭年逆向,他一身青色道袍,背后斜背着一把木剑,
在一众游客里格外显眼。
不少人侧目,有人低声和同伴嘀咕了几句,
还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拍照,猜测是景区搞了什么扮演活动。
林祭年对这些视若无睹,步伐平稳地往上走。
到了步道的一处岔路口,
他停下脚步,转向陈雪:
“你在这里回去,去民宿等着。”
陈雪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其实不太记得那条野路的具体位置了,昨天天太黑,”
“但若我跟着上山,走着走着或许能认出来……”
“不需要。”
林祭年拍了拍背后的木剑,语气平静,
“拘魂术的阴气未散,我顺着气息能找到。”
“你跟着去,反而容易被冲撞。”
陈雪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自己去了只是累赘。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只是开口:
“那您……小心些。”
林祭年颔首,没有多言。
他转过身,踏上那条向山间延伸而去的蜿蜒石道,
在一众下山游客的侧目中,逆流而上,
身影很快便没入了竹林深处,
林祭年顺着规整的青石板台阶一路向上,
刚刚停歇的雨水让整座凤山都笼罩在略显湿冷的白雾里,
雾气从林间漫出来,在台阶上方飘浮流动,
把山路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气息,混着腐叶和湿苔的气味,
台阶两侧的竹子被雨水压弯了腰,
叶面上挂着成串的水珠,风一吹,
噼里啪啦地洒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往上走了大概十多分钟,路边的林子开阔了些,
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简易小卖部。
一块歪斜的木牌子钉在竹竿上,外头搭着块蓝色防雨塑料棚,
棚下摆着烤肠机、泡面和捆成捆的一次性雨衣,
货架上还剩几瓶矿泉水,被雨后的潮气浸得瓶身发凉。
五十多岁的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收拾着外摆的货物,
一边往里搬,一边偶尔抬起头朝山路上扫两眼,
看看还有没有下山的游客要买东西。
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青色长袍、背后斜背着把木剑的年轻人,
正逆着稀稀拉拉的下山人流,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老板搭在货架上的手顿了顿,又多看了两眼,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小伙子!”
林祭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