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身形轻盈,
在昏暗的山林间穿梭,
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凤山景区铺设规整的青石板主步道上。
他寻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石阶,背着桃木剑,静静地站立在原地等待。
此时傍晚六点多,夏天昼长夜短,
加上这会儿的雨云已经散去大半,
天色只是显得有些昏暗,还算不上彻底黑透。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给这片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祭年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散开后,西边的天际露出一抹橙红色的晚霞,
映得远处的山峦轮廓格外清晰。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他等得并不急躁。
不多时,步道上方果然传来了说话声。
“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害得咱们还得加班清场。”
“行了,别抱怨了,早点清完早点下班。待会儿下山吃碗米粉去?”
“行啊,我知道有家店的牛肉粉特别够味……”
两个穿着显眼红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的景区工作人员,
正一边低头查看湿滑的路况,一边快步往下走。
他们这是准备完成今天的最后一次清场,把还滞留在山上的游客全部劝下山。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眼尖,
大老远就看到了那一身青袍的林祭年。
那身打扮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想不注意都难。
“哎!前面那个游客!”
年轻工作人员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景区马上要关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赶紧下山!再晚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一边喊一边加快脚步往下走,生怕这游客听不懂似的。
林祭年没有理会对方语气中的急躁,待两人走近后,
他抬手指向了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条野路方向:
“前面那个没有指示牌的岔路口,往里走大概两公里,有一间废弃的半塌木屋。”
“里面有四个年轻游客,受了些伤,体力不支,你们带人去救援一下。”
“啊?又有人钻野路子了?”
两个工作人员闻言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在凤山这种景区,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总有那种喜欢寻求刺激的游客,不听劝阻,
偏要往没有护栏和石阶的野树林里钻。
有的人是想拍几张与众不同的照片发朋友圈,
有的人是看了网上那些所谓的“探秘攻略”,
还有的人纯粹就是好奇心作祟,想看看野路子里到底有什么。
最后的结果往往大同小异,迷路、崴脚、摔伤,运气不好的还会遇到野猪或者毒蛇。
他们一年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回这种救援任务,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对于林祭年说的“有人受伤”,
他们虽然觉得麻烦,倒也并未觉得太过惊讶,只当是常规的救援任务。
“行了行了,知道了。”
工作人员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嘴里嘟囔着,
“这种天气还敢瞎跑,真是不要命。”
“下雨天路多滑啊,摔着碰着算谁的?”
“还不是得我们跑一趟去救。”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山下的救援队:
“洞幺洞幺,收到请回答。”
“景区东北方向,废弃木屋那边,有四个游客被困受伤,请求带担架支援。”
“对,就是那条野路往里走两公里左右,那个塌了一半的老房子那儿。”
“好,好,我们在这儿等着。”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回应声。
趁着两人联系同事、注意力被转移的空档,
林祭年脚下微微一滑,乙木青灵步无声发动。
他的身形好似融入了昏暗的暮色之中,
顺着台阶几个闪烁,便默默地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外,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那两个工作人员挂断对讲机再回头时,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有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四处张望了一番,挠了挠头:
“邪门了,那穿道士服的小伙子属兔子的吗?”
“跑这么快?刚才还在这儿站着呢,一转眼就没影了。”
年长些的工作人员也左右看了看,
确实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摇摇头,随口说道:
“管他呢,跑了就跑了呗,反正咱们通知到了就行。”
“等人齐了带路去救人。”
他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但他没再多想,和同事一起站在原地等救援队上来。
旅游小镇上的灯火逐渐亮起。
这条街是凤山景区山脚下最热闹的地方,两边开满了民宿、餐馆和特产店。
此刻天色渐暗,各家店铺纷纷亮起了门口的灯,
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朦胧的光晕。
林祭年踩着有些湿漉漉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穿过这条热闹的街区,回到了陈雪和高萍入住的那家“山下的屋”民宿。
林祭年刚推开客房的门,
一直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的陈雪猛地抬起头,
看到林祭年完好无损地走进来,身上连一丝泥水都没沾染,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关切:
“林道长!您终于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那边的情况……都处理好了吗?”
她的眼神在林祭年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他真的毫发无伤,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雪,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坐在床上啃着苹果的高萍一脸疑惑地插嘴道。
她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脸上也有了血色,
正靠在床头,悠闲地啃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她看着陈雪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架势,搞得好像林医生不是去采药,而是去打老虎了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里有什么妖怪呢。”
高萍说着,又转头看向林祭年,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好奇和崇拜:
“不过电视剧里那些厉害的老中医,确实都喜欢去什么悬崖峭壁上采珍稀药材,危险得很。”
“林医生,您没摔着吧?山里路滑不滑?您采到想要的药材了吗?”
林祭年看着高萍那副天真又有些崇拜的模样,
心里明白陈雪没有告诉她真相,还是用“请中医来治病”这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这样也好,普通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他只是对着陈雪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道:
“已经彻底解决了。源头已除,那东西不会再找麻烦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告诫的意味,目光落在陈雪身上:
“以后若是进山游玩,尽量走大路,不要再去那些人迹罕至、阴气汇聚的荒村野屋。”
“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陈雪听懂了林祭年的潜台词,知道那可怕的拘魂邪修已经伏诛,不会再害人了。
她感激地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谢意:
“好,好!我记住了,谢谢林道……谢谢林医生。”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但高萍正啃着苹果,根本没注意到。
事情既已了结,林祭年也不打算多留。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淡淡说道:
“我今晚会在镇上另找一处地方歇息,明天就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哎!等等!”
高萍见“救命恩人”要走,连忙咽下嘴里的苹果,急切地喊道。
她急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手里还握着半个苹果,朝林祭年的背影挥舞:
“林医生,您还没说这次的医药费和出诊费一共多少钱呢!”
“您大老远跑来给我治病,还去深山老林里采药,这钱可不能少给啊!”
“您说个数,我让我妈马上转给我!”
她是个实在人,觉得人家辛苦跑一趟,又是看病又是采药的,不给钱说不过去。
林祭年脚步未停,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头也不回说道,
“陈雪已经付过了。”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关上。
客房里安静了几秒。
高萍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陈雪,催促道:
“小雪,你真给了啊?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这种神医的挂号费肯定不便宜,而且那药效果也太好了,我睡一觉起来简直神清气爽!”
“我本来还担心至少要躺一个礼拜呢,结果一天就好了!”
“这药绝对是珍稀药材!起码得好几千吧?”
陈雪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给钱?她哪里给过一分钱。
她当然清楚,林祭年这一趟千里迢迢飞来湘西,不仅救了高萍的命,还灭了那个恐怖的邪修。
若是按照那些大老板请他出手,起码也得几万甚至几十万打底。
更别提他还白送了自己好几张那种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符箓。
可是,她和高萍都只是普通的大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两千块钱。
就算把卡刷爆了,也凑不出这笔巨款。
如果打电话跟家里要钱,
说什么“妈,我在旅游的时候撞了鬼,被人拘了魂,”
“然后花了几万块钱请了个年轻道士来驱邪”
估计父母第一反应不是转账,而是立刻打110报警,或者连夜飞过来带她去看精神科。
说不定还会以为她加入了什么奇怪组织,要带她去派出所自首。
“小雪?你发什么呆呢?到底多少钱啊?”
高萍见陈雪半天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满脸疑惑:
“是不是太多了不好意思说?没事,你尽管说,咱们慢慢还。”
陈雪回过神来,咬了咬嘴唇,有些慌乱地掩饰道:
“啊……那个,其实……其实我还没给钱呢。”
“啊?没给钱人家就走了?”
高萍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下来:
“这……这林医生也太高风亮节了吧!”
“他就不怕咱们跑了不认账?他就这么走了?”
陈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变得十分坚定。
她看着高萍,认真地说:
“等下次放长假,你来一趟临安吧。”
“我们去他的道观里找他,多上点香火。”
“到时候咱们自己攒点钱,总得想办法把这份恩情和报酬补上。”
高萍敏锐地抓住了陈雪话里的盲点。
她的音都劈叉了:
“等等!道观?!你刚才说去哪里?!”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是说他是你请来的中医吗?”
“你还说他只是穿衣风格比较复古,怎么现在又扯到道观里去了?”
“他……他真的是个道士啊?!”
看着高萍那副震惊的样子,
陈雪脸不红心不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萍萍,这你就不懂了吧。”
“所谓医道不分家,古代很多名医本身也是修道的。”
“比如华佗、孙思邈,人家都跟道门有很深的渊源。”
她推了推眼镜,越说越来劲:
“作为一名新时代的道士,为了更好地服务信众,多掌握一门精湛的医术,”
“这也是很符合唯物辩证法和时代发展需求的。”
“你看,他既在修行,又能治病,这叫全面发展。有什么问题吗?”
高萍被这一套一套的理论砸得晕头转向。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经历,
从发烧昏沉到醒来后神清气爽,
那种沉重感仿佛被抽丝剥茧般散去的感觉,
还有那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人,那副出尘的做派。
她竟然觉得陈雪说得好有道理!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哦。”
高萍呆呆地点了点头,满眼崇拜地感叹道:
“不管怎么说,这位林医生……不对,这位林道长,是真的牛逼啊!”
另一边,废弃木屋旁的空地上。
山风吹过,带来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唔……”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双手抱紧了自己,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些孤魂野鬼扑向自己的恐怖画面。
那些扭曲,张牙舞爪的影子,还有那个干瘪老头阴森森的笑声……
“小雅,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