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川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里有一条很隐蔽的小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我记得好像顺着一条小路翻过两座山,才能找到黑水寨。”
“那地方太偏僻了,平时根本没人去,我也是跟着当地向导才找到的。”
“好,多谢。”
林祭年记下这些信息,背起桃木剑准备离开。
严川见状,连忙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
“赫宸,这怎么能让林道长自己去!”
“快,你亲自开车送道长过去!从这儿上高速去沅溪县,怎么也得40,50分钟呢!”
严赫宸立刻反应过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动作干脆利落:
“是!爸你放心!”
他转身看向林祭年,态度恭敬:
“林道长,我给您当司机,咱们这就出发!”
……
白色的宝马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飞驰,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卷不断展开的山水画卷,飞速向后掠去。
严赫宸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高速,正式进入沅溪县的境内。
林祭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地形风貌。
这里的景色与刚才的丹口县截然不同。
丹口县多是大面积赤红色的丹霞地貌,
山体裸露着大片的红色岩壁,视野相对开阔,
而沅溪县却是群山连绵,山势陡峭险峻,
一座挨着一座,像是巨人的脊背,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更明显的是这里的植被。
极其茂密,极其幽深。
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不仅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还弥漫着一丝潮湿温热的瘴气。
那种气息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又像是从密林深处飘过来的,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这地方,确实适合养那些阴毒的活物。”
林祭年心中暗道。
深山老林,终年不见阳光,瘴气弥漫,人迹罕至,这样的环境,适合养蛊。
那些阴毒的虫子在这种地方生长,会比任何地方都更凶、更毒、更诡异。
车子下了省道,驶入一条七拐八绕的盘山公路。
这条路比之前的省道窄多了,勉强能容两辆车交错。
路面也不太平整,到处都是坑洼和碎石,车子开上去颠簸得厉害,
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严赫宸放慢了车速,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盆地。
盆地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片建筑,黑瓦木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一条清澈的小河从盆地中穿过,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便是回龙坪苗寨。
与那些被过度开发的网红古镇不同,
回龙坪依然保留着极其浓郁的原生态苗族风貌。
寨子里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酒吧、纪念品店和网红打卡点,
只有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坡上。
那些吊脚楼都是木结构的,底层用木桩支撑,用来养牲畜或堆放杂物,
二层以上住人,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
寨子里的路都是青石板铺成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可鉴,
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本地居民,
商业化气息极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车在寨子外的空地上停下。
这是一片水泥地面,还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
严赫宸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来,
看着前方有些深不可测的大山,神色凝重地说道:
“林道长,黑水寨在深山老林里,这地方连个导航都没有,路太难找了。”
“要不我花点钱,去寨子里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当地向导和保镖,”
“咱们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人多力量大嘛。”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这片大山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幽深神秘,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不用了。”
林祭年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推开车门,背起用麻绳绑好的桃木剑,
“接下来的路,普通人跟着只是累赘。”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后腿。”
“你直接驱车原路返回,不要在这附近逗留。”
昨晚和刚才的经历让严赫宸也明白,
眼前这位年轻道长面对的危险,根本不是用人数和钱能解决的。
那些邪祟,那些蛊虫,那些隐藏在深山里的东西,普通人进去只是送死。
他跟着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让林祭年分心照顾他。
“好,那我听您的。”
严赫宸恭敬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林道长,您多加小心,”
“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说罢,他没有过多纠缠,转身上车,发动车子,调头,缓缓驶离了回龙坪。
白色的宝马车沿着来时的盘山公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目送宝马车远去,
林祭年才转过身,独自一人走进了回龙坪的集市。
寨子里的集市不大,就是一条沿着山坡蜿蜒的青石板路,两边零零散散地摆着些摊位。
有卖山货的,干笋木耳,香菇腊肉,一堆堆摆在竹篮里,
有卖草药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叶,晒干了捆成小把,散发着奇特的药香,
还有卖银饰的、卖刺绣的、卖竹编的,
摊主大多是穿着传统服饰的苗家妇女,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做着手工活一边聊天。
林祭年走了一段,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和摊位,
最后在一家卖苗族银饰的老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
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铺子里摆着各种银饰,项圈手镯,耳环发簪,做工古朴,带着浓郁的苗族风格。
阳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铺子门口的木台阶上,正坐着几个头戴黑色包头帕的老大爷。
他们大概都六七十岁了,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
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是那种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健康肤色。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烟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他们聊着天,语速很快,偶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林祭年走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几位老人家,打听个路。”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目光落在他那一身青色道袍和背后的木剑上,都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林祭年神色自若,继续问道:
“请问‘野猪冲’和‘黑水寨’往哪个方向走?”
原本还神色放松、一脸淳朴的几个老人,
在听到“黑水寨”这三个字时,手里的旱烟杆顿时停住了。
他们的表情瞬间发生变化,
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警惕,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忌讳的东西。
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中一个干瘦的老头放下烟杆,
上下打量了林祭年一眼,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小伙子,听你这口音不是咱们本地人吧?”
“外地来的?去野猪冲就算了,那边林子深,没什么好看的。”
“你打听黑水寨干什么?”
林祭年神色自若,随口找了个理由:
“去谈点生意。”
“谈生意?”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目光落在林祭年那一身青色道袍上,眼神更古怪了。
那干瘦老头皱着眉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你一个穿道士衣裳的,跑去那深山老林里谈什么生意?”
“那地方荒得很,都是些种地的,你跟谁谈生意?”
旁边一个胖一点的老头也跟着点头,好心劝道:
“小伙子,那地方可不兴去啊。”
“你要是真非去不可,最好花钱在寨子里雇个老猎户当向导。”
“那边林子太密了,进去容易迷路,毒虫毒蛇也多得很,”
“每年都有人被蛇咬,运气不好的就出不来了。”
至于黑水寨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不能去,几个老人却是三缄其口,怎么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他们低下头,重新拿起烟杆,沉默地抽着烟,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祭年见状,知道从这些老人嘴里是问不出具体路线了。
他们的警惕和忌讳太深,不是几句话能打破的。
林祭年点了点头,客气地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去别处再打听打听。
刚走出没十几米远,一个染着黄毛、穿着一身仿版潮牌的年轻小伙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溜达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瘦的,皮肤有些黑,
穿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黑色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双仿版运动鞋。
头发染成焦黄色,打着发胶,一根根竖着,像是顶着一头枯草。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林祭年和老人们的对话,
一路小跑凑到林祭年跟前,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问道:
“哎,道士哥们儿,你是不是要去黑水寨啊?我知道路!”
林祭年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那必须的啊,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的,这十里八乡的山路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黄毛拍着胸脯,一脸得意,
然后又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笑容:
“不过嘛,这问路费……”
林祭年也没废话,直接掏出手机,
点开扫一扫,对着黄毛递过来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滴”的一声,转账成功。
两百块。
收到钱,黄毛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态度变得极为热情,恨不得把林祭年当亲哥对待:
“道长,不对!老板大气!来来来,我跟你说,这路可得记好了,千万别走岔了。”
他指着寨子后方的一座大山,语速飞快地说道:
“你顺着寨子后面那条水泥路一直走,那是前几年修的,挺好走。”
“大概走个五里地,就能看到一个长满野芭蕉的山沟,那就是野猪冲。”
“那地方挺好认的,满山遍野都是野芭蕉,叶子比人还高。”
黄毛青年顿了顿,继续说:
“到了野猪冲,你继续顺着大路走,别拐弯。”
“注意看左手边,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挺清的。”
“在河拐弯的地方,你才离开大路,过河,河对面有一条土路。”
“那条土路很窄,草长得深,得仔细找。”
“然后你顺着那条土路翻过两座山头,就能看到黑水寨了。”
“那寨子就在山坳里,到了就能看见。”
说完路线,黄毛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还在抽烟的老头,
不屑地撇了撇嘴,对林祭年说道:
“老板,我看你这打扮也是个混江湖的,”
“刚才那几个老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就是老古董,成天吓唬我们这些年轻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说那黑水寨里住着什么草鬼婆,”
“进去了就要没命,被什么虫子咬死。”
“我小时候还真被吓到过,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全是扯淡!”
“其实啊,那黑水寨也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寨子,里面就剩下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谁还待那破地方?”
“能有什么危险?要有危险,那些老头老太太早死光了。”
林祭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特殊的词汇。
“草鬼婆?”
他侧头看向黄毛,眼神微微凝了凝。
黄毛听到问话,抬起头,满不在乎地解释道:
“害,这你都不知道?”
“咱们湘西这边,土话管‘蛊’就叫‘草鬼’。”
“传说里啊,这草鬼只附在女人身上,传女不传男。”
“那些会养蛊、放蛊的女人,就被叫做‘草鬼婆’。”
他撇了撇嘴,一副看透了真相的模样:
“说白了,就是以前缺医少药的时候,”
“那些住在深山里的老苗医,懂点草药和毒虫的偏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