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岁低着头,小手攥着锤子,声音闷闷的,“因为母亲说,要爹爹的血才能救活岁岁。”
她挠挠头,又补充道:“而且爹爹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的时候,血才有用的。”
傅寻川皱眉:“这是什么民间偏方。”
一点都不靠谱。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沈岁岁为什么会赖上自己。
这个五岁的小团子觉得,他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傅寻川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不见波澜。
沈岁岁奇怪将军为什么不说话,她轻轻一挣,将军的手就松开了。
“爹爹别发呆啦,快来不及了,岁岁来把你修好哦。”
小锤子正要敲下去,忽然,被抽走了。
是将军,他拿过小锤子。
将军的手很大,锤子只比他的掌心长一点点。
他将锤子重新放回沈岁岁的小兜里,末了,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差点将柔软的丝线勾起。
沈岁岁不解:“为什么不让岁岁修呀?”
将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严肃地说道:“藏好你的锤子,以后都不可以当众拿出来修东西。”
沈岁岁一头雾水,小嘴微张,还想问为什么。
“听懂就点头。”
沈岁岁被将军训斥般的语气吓了一跳,委屈地乖乖点头,将想要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岁岁只是……不想让爹爹受伤呀。
侍卫回来了,“将军,马已经备好了,您……”
他停顿了一下,“您真的要亲自上场吗,兵符之事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傅寻川充耳不闻,转动着轮椅,朝场上走去。
来不及了。
无论是周淮背后的势力,还是北狄,他们就像鬣狗一样,等着夺走他的兵权,然后将整个将军府分食殆尽。
侍卫还跟在傅寻川的身后劝说:“将军……”
傅寻川看着场上的十二皇子,说道:“一个孩子都敢上,我有什么不敢的。”
众人看着那匹汗血宝马,有些眼熟,不一会儿,一把笨重的檀木轮椅停到了马旁。
全场哗然。
“那是……傅将军!?”
“他的双腿不是废了吗,怎么骑马?而且,这可是马球比试啊。”
那双废腿连马镫都挂不住,拿什么夹马腹控制速度?
“是啊,我从未见过有瘫痪之人骑马的。”
“哼,都已经废了五年了,还不快点退位,还在这里逞什么英雄,真是不怕丢人现眼。”
小团子站起来,一双眼睛像鹰那样锐利,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说将军坏话的人。
“才不丢人,我爹爹敢上去,你敢吗!”
那人一噎,他若是敢,就不会只坐在这里,说别人的风凉话了。
“你只敢嘴上说话,你才是丢人现眼!”
那人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指责的,嘲笑的,无语的。
想他堂堂兵部侍郎,竟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打了脸。
“你这丫头对长辈如此说话,真是没有家教!”
一旁的吏部侍郎冷哼一声,“那你便到将军跟前说去,她又没有说错话,你在犬吠什么。”
那人气极,正想大骂,余光看到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十二皇子,他人虽小,那双眼睛却深沉,一片阴翳,那人忍不住移开视线,不敢直视。
那双眼睛,像极了皇帝,深不见底。
萧珩挺直着腰背,站到沈岁岁的身后。
原本就不新的衣衫变得灰扑扑的,上面还划破了几个洞,衣摆处还隐隐渗着暗红。
可这些都没有掩盖萧珩周身的戾气。
那兵部侍郎心惊,十二皇子拔得了头筹,陛下恐怕会对他另眼相看,依今日表现来看,此子日后不凡呐。
“你们,在说什么。”萧珩道。
兵部侍郎听到的可不是这句,他总觉得十二皇子在说,你在欺负她?
他朝十二皇子拱拱手,也不敢继续骂了,找了个借口便离开。
沈岁岁双手插着腰,望着那个灰溜溜的背影,对萧珩说道:“你看这个坏蛋,说不过岁岁就要逃!”
萧珩默默道:“对。”
沈岁岁围着萧珩转了一圈,想要拉起他的衣摆:“你刚刚摔下马,疼不疼呀?岁岁给你看一看!”
场上。
坐在轮椅上傅寻川伸出手。
赤马眨巴着眼睛,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它俯下脖子,将脸放在将军的手上,轻轻蹭着,喉咙发出尖锐的哀叫。
高台上,“咚”的一声,茶杯被砸在案几上。
皇帝站起来:“傅寻川,你疯了吗?”
傅寻川拱手道:“陛下,臣说臣还能战,今日便让陛下看看。”
皇帝暗自咬着牙,好,好极了。
他大手一挥,说道:“将军可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傅寻川抬起手臂,侍卫深深地看了将军一眼,沉默地架起了将军。
他绷着脸,握着缰绳,众侍卫有条不紊地将他抬上马。
傅寻川拍了拍马脖子,安抚赤马激动的情绪,时隔五年了,他终于再一次坐到了马背上。
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赤马和将军都觉得恍若隔世,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傅寻川虽然双腿废了,但是他的上半身还能动,他命人找来绳子,将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
身上猛然被加上了束缚,赤马喷着气息,烦躁地踏起步来,有些不安。
傅寻川不停地安抚着赤马,同时,也在安抚自己。
五年来,这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清晰地展现出他的腿究竟有多废。
他只能无力地任由自己被侍卫搬上马,他想,他会不会很丑陋,像一只被五花大绑举起来的猪。
刚坐上马背,他的废腿无力地下垂,身子一歪,差点摔下马,他只能滑稽地被绑在马背上。
傅寻川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废物该如何上战场,他想了无数遍。
他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战场上,却没想过,会这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傅寻川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坚定,似乎刚刚脑中的纷纷扰扰只是虚像。
他抬眸,在台上寻找沈岁岁的身影,他想,小团子会很担心。
一眼便看到了,小团子侧着脸,正和一旁的十二皇子说得起劲。
嘎嘣一下。
好像有什么碎了。
碎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