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沈岁岁回到院子,走进里间,见四下无人,哦不,还有一狗一鸟。
幽蓝的蜂鸟点缀着她的双螺髻。
小狗蹲坐在地上,歪着毛茸茸的狗头看主人,连大棒骨都只浅浅啃咬几下,它的心神不在大棒骨。
它满心满眼都是沈岁岁。
明明只半天不见,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小狗看见主人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东西,“呱呱!”
“嘘!”沈岁岁赶紧夹着小狗的脖子,一人一狗躲在房间的一个小角落。
小团子背靠着一个大箱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扭头往门的方向看。
“还好明夏姐姐去忙了。”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跟小狗说,“这是我偷偷从坏人那里拿回来的,不能被发现了。”
小狗不知主人在说什么,它的脑袋仍夹在主人怀里,一动不动,但尾巴疯狂在甩动。
满腔都是主人的气息,好幸福。
沈岁岁一手搂住小狗,另一只手翻动着半拉书。
书被烧毁了一半,但剩下的半截仍能看到清晰的黑字,壹贰叁肆伍,是一些数。
沈岁岁掏出小锤子,半拉书被放在地上,她俯下身子,呼出的气息被微凉的地板反弹回来。
隐隐闻到生涩的石头味。
她屏住呼吸,轻轻锤下去。
“哗啦啦。”
窗户被关得好好的,里间并没有风。
可半本书无风自动,书页翻飞,卷起的微风将沈岁岁额间的碎发吹起。
书上的焦黑如潮水般退去,在风中,原本被烧毁的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
一时间,里间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昏天暗地的,还隐隐能嗅到清新的泥土味。
里间唯一的光亮是那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书,这场新生,它的观众只有小团子和一狗一鸟。
渐渐地,风停了,房间也不知不觉恢复了原本应有的亮度。
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本崭新的完好无损的书。
沈岁岁迫不及待地拾起来,翻开其中一页。
嗯?怎么有些不对。
她之前看过,上面都是黑黑的字。
可为什么修好后,一些原本黑色的墨迹,竟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像血一样。
沈岁岁翻了好几页,那些红色的字迹就更多了。
她连忙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去搓,没搓掉。
“糟啦,难道是被修坏了?”
沈岁岁和小狗面面相觑。
兀地,她被小狗扑倒了。
“你快起来,不要舔我的手,等等,也不要舔纸呀!”
小狗不懂哦,主人刚刚不是邀请自己玩吗?
不知玩了多久,明夏终于来了,才停止这场无休止的闹剧。
晚膳过后,沈岁岁揉着肚子,在后花园里走步。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白天太折腾了,她很困,可是晚膳又吃多了。
明夏姐姐说不消消食,就不能回去睡觉。
呜。
她眯着眼睛,不想走了。
兀地,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接着,又躺进一双清泠的臂弯里。
小团子的眼睛睡了,她的耳朵可没有睡。
“季大夫,您可用过晚膳了?”
“嗯。”
“您看起来很累,义诊可还顺利?”
“尚可。”
过了没一会,明夏鼓起勇气说:“其实有一事,我还没谢过季大夫呢。”
季承瑾抬起疲惫的双眼,眼皮上双层褶皱都快变成三层了。
他今日说了很多话,思考了很多棘手的病症,还有师兄的背叛。
可是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团子,身旁还有明夏与他并肩走着,心下不由得觉得轻松起来,如沐春风。
季承瑾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笑,“又要谢?晚宴之事不是谢过了吗?”
上次,他们三人就在长廊上,互相拱手行礼,想起来,季承瑾有些哭笑不得。
“明夏姑娘,其实早在你进宫前,我便发现了不对劲。”
明夏诧异道,“您是怎么发现的?”
不能啊,她都藏得这么严实了,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季承瑾手下稳稳托着酣睡的小团子,说道:“我看到了你在练舞。”
那时为了研究沈岁岁的毒,他时常看书看到很晚,看到蜡烛燃尽。
可他脑中清明,不能入睡,便在偌大的将军府随意地走。
深夜的亭台楼阁,池鸟鱼虫,别有一番滋味。
季承瑾走到哪里便赏到哪里。
不知拐了第几个弯,一个穿着缥缈白衣的女子在练剑。
练的剑舞,动作大开大合间不失柔美。
清冷的月色照在女子身上。
她浑身散发着莹白的光,飘逸的披帛时而在空中舞动,时而缠绕在她的身上。
季承瑾不禁闭上眼睛再睁开,他这是累得睡着了,在做梦?
不然怎么看到了下凡的美丽仙子在舞剑?
此后那段时间,季承瑾总会忍不住在深夜散步于此,默默将明夏目送回住处,他再回去。
明夏姑娘不说,又选择在夜间练舞,季承瑾便偷偷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直至,明夏说着拙劣的谎言找他要毒药,又在宴会前几日,说着拙劣的谎言离开。
季承瑾在府中也听闻了明夏哥哥的事,便知道,她恐怕要做行刺之事。
他一定要阻止。
明夏听到这话,声音都大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沈岁岁,还好没被吵醒,赶紧掩着嘴巴说道:“竟然被季大夫看到了?那您怎么一直都不说?”
想起她笨拙地练舞,真是羞死个人了。
太久没练了,她很生疏,都是一卡一卡地挥剑,别提那披帛了,常常飞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是一边生气一边呸呸呸地练的。
啊,那定是很丑了,难怪季大夫之前都不愿意提起。
明夏不禁捂脸,“哈……哈,罢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见季承瑾嘴巴张了张,似乎有话要说。
明夏生怕在他口中听到一些不美妙的词语,她会承受不住的!
便急匆匆开口道:“啊对了,季大夫,我想要谢的是另一件事!”
季承瑾浅笑道:“何事?”
说起这事,明夏沉静下来,虫鸣在草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她正色道:“季大夫,您怕是不记得了,但明夏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