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是你特意让明善堂的大夫为我病重的母亲治病,还不收诊金,明夏在此多谢季大夫。”
说着,明夏深深地行了一礼。
不多时,头顶传来声音。
“你这是在欺负我?”
什么?明夏连忙抬头。
“这是欺负我手上不得空,不能拱手还礼?”
明夏失笑,“聊表谢意,哪用还的,又不是……”夫妻对拜。
她顿住了。
“这样笑笑就挺好,住在将军府这些时日,也多亏明夏姑娘的照料,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季承瑾记起了,当年,他听一个婶子说。
有一个女子凄苦,在羊汤店做活,好几次想赶来排队时,都已经天黑了,明善堂也关门了。
为了她病重的母亲,她苦苦熬着。
那时他要到太医署任职,暂时不能义诊,便让熟悉的大夫去一趟,诊金和药费由他付。
那个女子原来是明夏。
季承瑾道:“想来都怪我,怪我义诊回去太早。”
可是有宵禁啊。
“这哪能怪您呢,您已经很好很好了。”
明夏攥紧了双手,其实那时她也怪,怪天怪地怪自己,到头来,也不知道要怪谁。
她跟在季承瑾身后,看着他轻手轻脚将沈岁岁放在美人榻上。
明夏垂着头,“季大夫早些回去歇息吧。”
兀地,头上传来轻轻的触感,是季承瑾,抚了抚她的脑袋。
他说:“明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
明夏眼眸闪烁着泪光,看着季承瑾的背影渐渐走远。
她吸了吸鼻子,将一股脑涌出来的心绪,塞回胸腔里。
最勇敢……好吧。
原来她在季大夫心中是一个勇士。
那也很好了。
一夜好眠,有人睡到流口水,有人刚躺下又起来搬货了。
沈岁岁睁开眼,晃了晃脑袋。
她怎么觉得自己做了好奇怪的梦,季爹爹和明夏姐姐在她的梦中说了一晚上的话。
一晚上呀,口水都快要说干了吧。
沈岁岁从小兜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她不死心地翻了几页。
呀,书还是坏的,上面的红色字迹浓郁,像是渗出的鲜血。
仿佛下一息,书页中就会爬出来一个红衣女鬼。
沈岁岁打了一个冷颤,“啪嗒”一下合上书。
这真是修东西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离奇恐怖的事情。
果然是坏蛋的东西,这书握在她的手里,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
沈岁岁胡乱把它塞进小兜里,要赶紧把它给程爹爹才行!
她坐立难安地吃完了朝食,对明夏说:“我今天还要去找程公子。”
“好的,岁岁小姐。”
最勇敢的明夏勇敢地答应了。
长廊上,她们走到半路,看到五公主迎面走来。
“你们这是去哪里?”
“还是去码头逛逛,不知五公主今日想去哪?我让侍卫护送您。”
“我也去罢,去码头整点西洋货,昨日太晦气了,都没买尽兴。”
赫连芷回去之后,在床上躺着,她总觉得那个船主就是想要谋杀她。
越想越觉得是,她快要气炸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榻也嘎吱作响,差点被赫连芷摇塌了。
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人,他的手里到底还沾染了多少鲜血?
码头。
沈岁岁踮起脚尖,轻车熟路地在一堆短打苦力里找一个长衫黑皮青年。
可是她翻来覆去地找,怎么也没找到。
那里倒是蹲着一个特别黑的苦力,侧脸对着她,穿着难看的短打。
等等,不兑。
那个苦力的鼻子高挺,下颌骨瘦削,很眼熟。
“程公子在那里。”明夏指着那人道。
沈岁岁:要糟,居然认不出程爹爹了。
她抚着胸口,走过去。
程淮之正蹲着吃馒头呢,他如今除了英俊的脸庞,其他倒是与一般的苦力无异。
之前即使搬货再不方便,他都没有换下长衫。
他还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他还在努力,在向上,想要翻身重回以前的辉煌。
可现在,好像一滴清泉滴在墨水上,程淮之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了。
“程公子呀,我终于找到你了!”
程淮之嘴里咀嚼着没他牙齿白的馒头,“岁岁小姐?找我什么事?”
小团子左顾右盼,没有看到那个坏船主,但是又怕他冷不丁从哪里冒出来。
“有要事!我们躲起来说话。”
见程淮之没有动,沈岁岁握住他的手,硬将他拉起来。
“对啦,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程淮之将口中的馒头吞咽下去,“长衫拿去抵押了。”
弟弟程孝课业繁重,才两天,宣纸又不够用了,他只能将长衫当了,将钱拿回去给弟弟。
沈岁岁听不懂,她偷偷摸摸的,将八尺高的黑皮青年拉到一处隐蔽之地。
明夏和赫连芷站在不远处守着。
沈岁岁埋头,艰难地从小兜里掏出一本书,哎呀,书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
她连忙伸手抹平。
手一松,褶皱又起来了。
沈岁岁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捏住书籍往程淮之面前一递。
他心道:小孩为什么总要给他书,昨日是半拉书,今日又是另一本。
程淮之疑惑,但眼睛一下就粘在那本书的封页上,再也移不开。
他心脏疯狂跳动,这书……好熟悉。
沈岁岁说:“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账本呀?”
程淮之喉咙像是被哽住一般,艰难开口:“账本?”
难道小孩说的是,他苦苦找海成要了两年,却一下被告知不见了,一下又被告知被火烧了的那本账本吗?
可是,这账本看着崭新,丝毫没有经历过好几年岁月的模样。
“是傅将军让你来报复我的?”
报复我,笑话我,让我空欢喜一场。
沈岁岁歪头,程爹爹干活看着利索,怎么现在叽叽歪歪的。
她将账本塞进程淮之手中。
便狠狠呼了一口气,还好这一路上,书中的女鬼都没有爬出来!
其实只是小孩胡思乱想罢了。
程淮之紧绷着脸,翻开第一页,握住账本的手在颤抖。
不知是搬货搬累了。
还是他看到了这个账本的扉页。
写着他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