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在指间黏腻着的液体，触感突然变得如此鲜明。

    

    人的血。

    

    她满手人血。

    

    古小鹰的血，真实地，残酷地，流动在她指间。

    

    唐梨想吐，想发抖，心跳如擂鼓，头晕目眩。

    

    情绪在她心头翻涌，即将如熔岩一般从山顶迸裂而出的时候，理智反倒像一块巨大而模糊的毛玻璃板，无边无际地从上方压下，一切情绪都被压扁，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于是不再分明。

    

    哦，唐梨想，不能恐惧，不能愤怒，不能发问。

    

    女鬼还在我身后。

    

    这是短短的几秒钟，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偶然的怔忪，唐梨很浅地笑了一下，前两个字还飘在空中，后几个字就被抓回喉咙：

    

    “好啊，带我去洗手间吧。”

    

    她转过身，直直看向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微微歪头，“请。”

    

    清水冲刷着掌心，带走丝丝缕缕的血。

    

    她想，我完了，我完了，怎么会这样，我会死。

    

    会被唐梨大人毫不留情地杀死。

    

    新入职的女诡小美一边洗手，一边偷偷地掉眼泪。

    

    最开始几天，她侥幸得了大人的青眼，但很快，大人身边围着的诡异和人类就越来越多，诡异们还排挤她，她只是一个小小实习生，几乎见不到大人的面。

    

    难得今天能护送大人吃早餐，她却一直在犯错。但即使她忘记了在用餐前带大人清洗双手，大人也没有追究。当时她觉得，大人真是诡异世界里最宽容仁慈的大人！

    

    可是就在方才，昏暗的走廊上，大人平淡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一次，怎么不牵我的手了？”

    

    小美想起医院楼前的那一幕，羞愧得几乎要钻进医院的地基里。她瑟瑟发抖地道歉：“对、对不起，唐梨大人……那天我没看见群通知，我、我我我以为您是、是人……”

    

    身后一时没了声响。

    

    小美一下子闭上嘴，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不不不！大人是来微服私访的，她不应该认出大人的身份！

    

    片刻后大人轻轻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是人？”

    

    大人周边的气压更低沉了，试用期女诡吱的一声哭出来，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您……您是人！您不是诡异！您是人！”

    

    她崩溃地啜泣，“我、我还在试用期……”

    

    身后的大人沉默着，直到小美的啜泣在空旷的走廊里变成狼狈的余音，她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说：“这样啊……不过没关系。”

    

    “我很喜欢和你牵手哦。”

    

    大人迈开步子，一步就追上她，小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只修长白皙、满是鲜血的手，递到她身前。

    

    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寸一寸、似要将她剥皮见骨好好看个清楚一般，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来吧，”她笑，“还是说，你嫌我手上沾了血呢？”

    

    小美如坠梦魇，她满怀惧怕地望着大人黑沉沉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抬手，放进她的掌心。

    

    鲜血在两人指间黏腻着，就此她的手上也染了血。大人的手指轻柔地往上滑动，圈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乖孩子……再和我说说。”

    

    “——群通知上，说了我什么呢？”

    

    「群置顶：紧急通知：

    

    各位同事，本周将有管理层领导（诡异BOSS谁惹谁死）以普通患者身份到院微服巡查，指导工作。特此提醒：

    

    1、请大家一如既往规范服务、认真害人，做好本职工作；

    

    2、到访领导具有二十岁类人外型，相貌气质佳，穿黑色衣物，个性稳重，姓名含读音（lí）的字；

    

    3、内部提醒，严格保密，不传播不议论。」

    

    几日之前，诡讯的消息立刻浮现在她脑海。

    

    小美颤抖着，僵硬地左右摇头，群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本通知为内部通知，严格保密。小美的眼睛盯着大人的下巴，试图回避对方锐利的目光，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没有群通知……”

    

    拇指落在她的唇上，阻止了她的谎言，也把血腥味压在她的舌尖。眼前人几乎是亲昵地对她说：“嘘。”

    

    拇指往下滑动，手指的触感如此鲜明，接近她的脖颈，抬起她的脸。

    

    血在她雪一样苍白的下颌边留下两个鲜妍的指印，女诡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倒映着对面那张越来越近的含笑的脸。

    

    “告诉我吧，我可拿你当好朋友呢……”

    

    唐梨笑了笑，盯着女诡不小心露出的、原本掩在黑发之下的胸牌。

    

    她眼神一凝，一字一顿地念道，“古小美。”

    

    没有脉搏。唐梨想。

    

    无论是手腕还是颈侧，都没有摸到脉搏。

    

    我所触摸的，是一块会动的死肉。

    

    诡话私立医院大群（50）

    

    曹主任：大人有体温吗？@古小美。

    

    古小美：好像……有的。

    

    人事刘姐：有体温的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高级诡异的人类拟态。小美，大人手上为什么有血？她受伤了吗？

    

    古小美：好像、好像没有伤口……

    

    曹主任：确认过了吗？古小美，这很重要！如果她在我们这种初级一星副本受伤了，说明我们认错了人，高级诡异大人不可能这么弱！

    

    古小美：对不起……我、我没注意……大人现在在厕所隔间里，我看不到她的手……

    

    副院长齐翠茗：你瞎了吗？

    

    副院长齐翠茗：@古小美，你瞎了吗？@古小美，你瞎了吗？@古小美，大人有伤口吗？@古小美，大人是高级诡异，大人怎么会受伤？大人怎么会受伤？@古小美，大人不会受伤！怎么会受伤？大人为什么会受伤？@古小美，大人是不是在骗我们？

    

    副院长齐翠茗：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我们完了，我们完了，@古小美@古小美@古小美……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古小美@古小美……

    

    副院长齐翠茗已被群主禁言1月。

    

    院长雷宏：@人事刘姐，你协调一下，邀请大人来包间用餐。

    

    厕所隔间。

    

    唐梨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在外套口袋里翻找。

    

    终于翻出一本来医院第一天就从前台得到的就医宣传册。

    

    看起来成绩很差的黄毛拿着一本，瘦子捧着一本，姜绘和邱晚庭也总带着不离身，还有餐厅里的患者，吃饭的时候连手机都不看，人人手边摊着一本宣传彩页。

    

    之前她毫不在意，因为她自认为安全，她以为那是医院大量分发的宣传册，她是温水之中慢煮的一只青蛙。

    

    她可笑地意识不到宣传册里的信息性命攸关。

    

    唐梨打开扉页，第一句话映入眼帘：

    

    你好，新人唐梨，欢迎来到诡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