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原来是这样。”唐梨喃喃。
后知后觉的震撼淹没了她,唐梨想,原来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玩家,并没有离开副本。
恐怕,等他们脱离副本之后……已经神智不清的老丁,也会被医院诡异捕捉,和韩梦真一样,投入进地下二层的“海洋馆”之中。
“可是……”唐梨喃喃自语,“院方这样保存着他们的……尸体,来做什么呢?”
建设地下二层所耗资金不菲,而浸泡在水里,也不能发挥实验体的什么作用。
姜绘却有别的看法,她摇了摇头,深吸口气:“唐梨,你的思路还停留在原来的世界里。”
当然不能怪她,姜绘恍惚地想,毕竟直到今天早上,唐梨才发现诡异副本的存在。
“——你刚才说,你和韩梦真对视了?”
唐梨迷茫地点了点头,对视上姜绘的眼睛的时候,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你是说……”
难怪她感受到了“视线”。
“是的。”姜绘轻声纠正道,“那恐怕还不能被称为尸体……”
“不知道理智还能剩下多少,但他们的身体,应该都还保留着活性。”
“可是,”唐梨提出问题,“副本脱离条件不是存活九天吗?如果他们在第九天结束之时仍然活着,应该满足了这个条件,自动脱离副本才对啊?”
姜绘摇了摇头:“玩家在脱离副本时必须保证一定程度的理智,至少能支持他们按下‘离开’的选项。”
她为唐梨普及知识,却更像是在讲述鬼故事,“如果玩家没能选择离开,他们就会被留在诡异副本里,我们称之为——副本遗民。”
“这些副本遗民长时间与诡异共存,他们会被诡异侵染,愈发趋近于诡异的模样。甚至,因为玩家久经诡异游戏考验,身体素质和精神世界都异于常人,加之受到如此残忍的折磨,他们转变成的诡异往往要比普通的副本NPC还要凶戾。”
姜绘冷冷一笑,“也算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诡异本就是世间最极致的癫狂和执念扭曲成的产物,本能会驱使他们回到熟悉的地方,攻击曾经伤害他们的人。”
唐梨明白了。
所以,那个‘海洋馆’,那些幽蓝的水与厚厚的玻璃墙,大概率不是为了保存玩家的身体。
——而是为了阻止他们寻找医院诡异复仇。
姜绘看着唐梨,手一挥一扬,出现了一个闪烁着迷人金属光泽的小东西:“我要去地下二层看看。可能会有危险,你做好准备了吗?”
唐梨看着她手上突然出现的……疑似炸弹的道具,诚恳地挡在了她面前。
“等一下,我刚才让小人钻下去的时候,注意到了暗门的位置。”
姜绘三下两下,轻而易举地从绳梯上跃下。然后她向上伸手,捞住唐梨颤颤巍巍的双腿,将她托了下来。
一入手分量不对,姜绘定睛一看,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换的羽绒服。”
“刚从商城用积分买的。”唐梨说着,伸手挥散自己唇边逸散开来的白雾,把另一件短款的递给姜绘,“你不觉得冷吗?”
姜绘全身心都在警惕未知的环境,唐梨一说,才注意到骤然降低的温度。
“这种冷凝液……能够降低浸泡生物的攻击性。”姜绘接过外套,“看起来我们的猜测没有错。”
她们并肩站着,一起抬头,注视着在玻璃墙后顺水漂流的一具具人体。
宛如置身海底,四面八方被畸形而宁静的深海怪鱼包围。
说到畸形……这些人体也是如此。
之前唐梨从小人们眼中见到的诸葛佳佳,此时已经悠悠漂浮到另外一边。唐梨看见她的背部增生处两片赤红蠕动的肉翅,蜷曲的血管大部分都游离在体外,随着水波轻轻摇动着,让人联想起浸泡在水中逐渐舒展开来的细长水草。
眼前的水域则被另一具肢体占据,他本就身材魁梧,在水流的浸泡下,更显得高大肿胀,令人生畏。他的腹部敞开着,周围一圈缀满了紫黑的血肉,簇拥着内部仍在跳动的脏器,宛如一朵盛放的海葵。在那张依稀能看得出成年男性模样的脸上,目眦欲裂,嘴巴大张。
他像是竭尽全力而又悄无声息地呐喊着什么,仿佛还停留在自己“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你说,”唐梨忍不住悄悄问道,“他在喊什么呢?”
「我的天啊……」「左边脸上还能看出来疤痕啊,这真的就是他。」「几年之前,我还是他们夫妻俩的粉丝……」「那个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走?」
“……走,佳佳,走。”
姜绘梦呓一般回答。
她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时光定格在此处,他无声地呐喊了那么多年,直到今天,他再次被他们发现。
遥远的数年之前的声音,终于在今日,传进她们的耳朵。
“走!佳佳,走!”
另一边。
邱晚庭注视着那个女孩。
诸葛佳佳。
他从很多人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尽管在他被诡异直播间选中之前,她已经折于副本之中。
他们说:“玩家不要蠢到在副本里找挚爱,不是每个人都是诸葛佳佳与刘安邦。”
诸葛佳佳与刘安邦。
这是一对许誓生同衾死同穴的伴侣,曾经诸葛佳佳为了救刘安邦失去了半张脸和三根手指,无数弹幕说一个迟早抛弃另一个,直到他们坦然共赴那台糅合生与死的机器。
你还活着啊,诸葛佳佳。
难怪了,生死关头你和刘安邦手牵着手,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看你走向死亡?
那么……
邱晚庭重新再看着那些唱着生日歌的孩童。
脑海里浮现从唐梨和姜绘处看到的,存在U盘中的实验体名单。
“南疆。”他呼唤道。声音轻柔,却能穿透孩子们的歌声。
迎接他们到来、引导他们听见歌声的第一个婴孩抬起了头。
“诸葛佳佳。”
失去了半张脸和三根手指的女孩轻轻闭上了眼睛。
“刘安邦。”“陆其生。”“韩梦真。”“江琳。”“迟久停。”“宋陈越。”……
一个又一个名字,就这样清晰而柔和地从邱晚庭口中唤出,像唤醒一个个尘封的美梦。
孩子们的歌声越来越低,一张张小脸转头看着邱晚庭,烛光轻轻摇晃,眼里也映出盈盈的光。
邱晚庭顺着那份印在脑海的名单,念啊,念啊。
他天生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的记忆力是他用得理所应当的工具,却从未让他感到如此庆幸。
直到此时。
大大小小的孩童凝望着他,脸上似哭似笑。
他们抬起了手,一个一个捂在自己的嘴上,含着泪,冲着邱晚庭摇头。
别说了。他们告诉他,不要再叫出那个名字,不要再惊动旧日时光。
而邱晚庭并不在乎。
直到他唤出最后一个名字:孟婉婉。
一个崩溃的、狂怒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一切。
“不对,不对!陆其生呢?”
陆大鹏站在人群中间,外凸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所有孩童的脸。
他大步走向引路的第一个婴孩——南疆,陆大鹏一改之前坠落时将他抱在怀里的温柔,几乎粗暴地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在半空。
他摇晃着他,声音既是愤怒又是哀求。
“我哥不在这里!他不是和你一起进机器了吗?你还活着,那他到底在哪?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