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云看着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巨龙缓缓地下降了高度。
龙翼扇动间一种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浪,无声地扩散开来。街道上的尘土被微微掀起,旌旗无风自动,所有人的衣袂发丝都向后飘拂。
巨龙最终停在了距离地面不到二十米的空中。这个高度,足以让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晰地看到巨龙每一片如同石磨般大小的岩甲,看到龙首上那些粗粝深邃的纹路,看到那对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烈焰的熔岩眼眸。
此刻,一个穿着大红织金锦袍、衣襟敞开、黑发飞扬、面容俊朗的少年。他站在冰冷的岩石上,身形挺拔如松,平静的眼眸在晦暗的天光下,平静地俯视着下方,如同神明俯瞰尘寰。
正是白明心。
柳承云看着龙首上的少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双腿的战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扭曲笑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声音,对着上方高喊:
“前、前辈!家、家妹年幼无知、骄纵成性!不知、不知这位姑娘是、是白前辈您的朋友!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全是、全是我这做兄长的管教无方!”
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尘土和妹妹的尿渍,对着白明心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石板,发出“咚咚”闷响:
“晚辈柳承云,代妹向白前辈,向各位姑娘,赔罪!”
“千错万错,都是舍妹一人之错!晚辈愿一力承担!”
“为、为表歉意,只要、只要白前辈开口!任何要求!任何赔偿!只要我流云剑派、只要我柳承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只求、只求前辈能高抬贵手,饶过舍妹一命!她、她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了!”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气度与从容?只剩下摇尾乞怜的卑微与恐惧。
然而,龙首上的白明心,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了跪地磕头的柳承云,越过了失禁昏厥的柳飞燕,直接落在了人群前方的那个少女身上。
几乎在巨龙停稳的刹那——
“嗖——!”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迅捷无比地从龙背之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街道上,带起一阵香风。正是叶芷若。
她完全无视了跪地求饶的柳承云和周围的一切,径直冲到了唐柔柔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捏住了唐柔柔柔软的脸颊,用力向两边拉扯,绯红的眼眸里满是后怕、担忧,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怎么搞的?!” 叶芷若的声音又急又气,手指用力,“得亏是莉莉丝在你身边!反应快! 要不是莉莉丝,那根毒针就扎你喉咙上了!你知不知道?!你就没命了!你个笨蛋!”
唐柔柔被她捏得脸颊变形,口齿不清地辩解:
“唔—— 叶、叶子……疼……我、我看见那根毒针了……真的!就、就算莉莉丝不在,我、我也能挡下来的……我、我现在,很厉害的……”
她小声嘟嚷,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叶芷若和卡莲娜保护的小女孩了。
叶芷若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松开了捏她脸的手,改为戳她的额头:
“胡说!我觉得你弱得很!哪里厉害了?你看,你连我都打不过!”
她挺了挺胸脯,一副“我比你强多了”的骄傲模样。
唐柔柔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闻言,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是、是因为……叶子你天天和师父……做那种事情……所以才、才进步那么快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迅速染上红晕,眼神飘忽。
“你、你胡说什么!” 叶芷若被她这直球打得猝不及防,俏脸“唰” 地一下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变成了粉色。她又羞又恼,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唐柔柔的嘴巴,气急败坏地低吼: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我、我明明是靠的天赋和努力好吧!”
不远处,卡莲娜也优雅地从龙背上飘然落下。她没有像叶芷若那样风风火火,而是先看了一眼和叶芷若“纠缠”在一起的唐柔柔,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安心。
然后,她迈着从容的步伐,优雅地绕过了地上那滩刺鼻的尿渍和人事不省的柳飞燕,仿佛那只是路边一无关紧要的垃圾。她走到莉莉丝身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
“莉莉丝,”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莉莉丝微微欠身,银发垂落,血红的眼眸平静无波:
“欢迎回来,卡莲娜小姐。我并无大碍,感谢您的关心。”
卡莲娜微笑着点了点头,碧蓝眼眸中漾着真诚的谢意: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反应那么快,护住了柔柔。”
莉莉丝再次欠身,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分内之事。保护柔柔小姐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因为柳飞燕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此刻直接承受白明心那无声却沉重如山的目光压力的,便只剩下了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印、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柳承云一人。
他感觉那道来自龙首之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山,牢牢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抬不起头。他不敢停下磕头的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灭顶的恐惧。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滑落,混合着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这位“白前辈”会如何处置他们。是生?是死?他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这时,叶芷若终于“教训”完了唐柔柔,卡莲娜也与莉莉丝简单交流完毕。少女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投向了龙首之上,那个一直沉默、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这一切的少年。
她们的眼神中,有关切,有询问,有信赖。自然地,以他为首,等待他的决定。
半响的寂静。
只有柳承云压抑的抽泣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街道上回荡。
终于,白明心缓缓地,开口了。
他没有看柳承云,而是直接看向了唐柔柔,眼眸中带着温和的询问:
“柔柔。”
“嗯?师父?” 唐柔柔立刻应声,湛蓝的眼眸望向他。
“你觉得……” 白明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那平静的声音继续问道,“怎么处置他们,比较好?”
“我、我吗?” 唐柔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白明心会把决定权交给自己。她看了看跪地哀求、凄惨无比的柳承云,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生死不知的柳飞燕,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都、都依师父你的吧……我、我不知道……”
她虽然善良,但并非圣母。柳飞燕偷袭暗算、意图取她性命是事实。她不会以德报怨,但真要她来决定“处置”方式,她却也狠不下心说出什么严厉的惩罚。
唐柔柔看着表情平静、和平常并无差别的白明心,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觉得,师父此刻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萦绕在她心头。
白明心听了唐柔柔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然后,他才终于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如同等待最终宣判的柳承云。
他的目光平静,清澈,却让柳承云感觉如同被万载寒冰刺穿,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你是?” 白明心微微歪了歪头,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轻声问道。
柳承云:“……?”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血迹模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他……他刚刚声嘶力竭、磕头求饶了那么久,自报家门、许诺赔偿了那么多……这位前辈……居然根本没听进去?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更深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再次俯身磕头,用比刚才更加谄媚、更加卑微、语速更快的声音,重复道:
“晚、晚辈柳承云!流云剑派少掌门!海鲨帮新姑爷!家妹柳飞燕!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的朋友!罪该万死!但、但求前辈开恩!任何要求!任何赔偿!只要前辈开口!晚辈必定竭尽全力!只求前辈饶过舍妹一命!求求您了!”
他再次砰砰磕头,仿佛不知疼痛。
白明心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嗯,”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和:
“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柳承云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喜极而泣!有戏!这位前辈看起来很好说话!只要赔偿就能了事!太好了!
他充满希冀地望向白明心,等待着他的“条件”。
然后,他听到白明心用那温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啊,要不把苏州屠了算了吧?”
“…………”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最深的寒夜,骤然降临,吞噬了一切声音。
风停了。
云似乎也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每一张脸上蔓延、冻结。
柳承云脸上的希冀和谄媚,瞬间碎裂,化为一片空白的死灰。他张着嘴,瞪着眼,大脑彻底宕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屠……屠城?
把……苏州……屠了?
就……因为这点事?
这、这……这已经不是惩罚或者赔偿的范畴了!这是疯子!是恶魔!是最恶毒的魔王才会说的话!
不止是他。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的吃瓜群众和江湖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集体石化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许多人双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倒!
叶芷若是最先从这石破天惊的话语中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绯红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熊熊怒火取代!她松开唐柔柔,气势汹汹地,几个箭步就冲到了白明心面前。
“白明心!” 叶芷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白明心一边的脸颊,用力向外拉扯,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狗日的疯了吧?!说什么疯话呢?!屠城?!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毫不掩饰的惊骇与责备,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响亮。
顿时,所有吓破了胆、魂飞魄散的吃瓜群众们,齐刷刷地将充满了无限敬佩的目光投向了叶芷若。
仙子!女神!救世主!求求你了!一定要劝住这位祖宗啊!我们的身家性命、老婆孩子、祖宗基业可都在这儿了!
“嗯?芷若?” 白明心被她捏着脸,明亮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他眨了眨眼,看着怒气冲冲的叶芷若不解地问道:
“我刚刚说什么了?”
他的表情无辜而茫然,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叶芷若被他这无辜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吼道:
“还说什么了?!你自己刚刚说你要屠城啊!屠了苏州!你个白痴!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白明心沉默了。
他看着叶芷若因愤怒和担忧而泛红的俏脸,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微微颤抖,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地归于平静。
啊……是了。
老毛病。
他知道,是自己偶尔会犯的老毛病又犯了。在某些时候,在情绪受到某种刺激时,一些过于极端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就像刚才。
他没有向叶芷若过多解释。这很难解释清楚,而且……他也解释不清楚。
少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温和的微笑,他轻轻握住叶芷若捏着他脸的手,将它拉下来,握在掌心,用轻柔的语气说道:
“刚刚只是开玩笑的啦。芷若,别生气。”
“开玩笑?” 叶芷若瞪着他,显然不信,余怒未消,“那里有你这样的玩笑!开过头了好吧!一点都不好笑!吓死人了!”
“是是是,我的错,下次不开了。” 白明心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良好。
叶芷若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脸色这才稍霁,哼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也没再继续追究。
白明心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但脸色已经从死灰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惨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柳承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昏迷不醒的柳飞燕,然后,重新落回柳承云脸上,用那恢复了平常温和,却莫名让柳承云感到更加心悸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柳承云心脏又是一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白明心的嘴唇。
“这样吧。”
“让你的妹妹,体验一下自己的毒针,就行了。”
他顿了顿,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想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这很公平,不是吗?”
柳承云浑身一震,瞳孔再次收缩。
体验……自己的毒针?
那毒针的毒性,他再清楚不过!见血封喉,中者即便能侥幸不死,也必定会神经受损,经脉溃烂,成为废人,乃至……生不如死!
这……这比直接杀了她,或许还要残酷!
但是——
他猛地想起刚刚那一句轻飘飘的“屠城”,想起天空中那头凝视着他的岩石巨龙,想起眼前少年那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眼神……
比起那个结果,这个惩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位前辈……刚刚说“屠城”的时候,可不像是在说笑啊!他绝对是认真的!只是被那位叶姑娘及时制止了而已!
能保住性命,能不牵连流云剑派和海鲨帮,能不让这位杀神迁怒于苏州……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前、前辈……说什么?” 柳承云声音干涩,颤抖着确认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明心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让你的妹妹,体验一下自己的毒针。”
“是!是是是!” 柳承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额头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流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多谢前辈开恩!多谢前辈宽宏大量! 晚辈、晚辈这就照办!绝无怨言!”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昏迷的柳飞燕身边,颤抖着手,从她袖中摸出了那个装着毒针的精巧机关筒。他看了一眼妹妹那肿胀污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
为了门派,为了自己,为了不让这位前辈有任何借口改变主意……
他一咬牙,打开机关筒,取出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握住柳飞燕一只僵硬的手,将毒针的针尖,轻轻地,刺入了她手背的皮肤。
极其细微的刺痛,让昏迷中的柳飞燕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幽蓝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针孔处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顺着血管和经络,向上侵蚀。她的手臂皮肤瞬间变得青黑,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柳飞燕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以惊人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混乱。
毒,发作了。
柳承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地看着妹妹在剧毒侵蚀下痛苦抽搐的样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妹妹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侥幸。
白明心静静地看着,表情依旧平静,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然后,他微微颔首,似乎对柳承云的执行力表示满意。
“好了。”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敢动弹的流云剑派弟子和围观群众。
“带上她,走吧。”
“是、是!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柳承云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跪下磕头,然后招呼那些同样吓破了胆的弟子,手忙脚乱地抬起气息奄奄的柳飞燕,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了这条让他们毕生难忘的街道。
天空中,那头岩石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然后缓缓扇动起巨大的岩翼,升上高空,向着城外莽莽群山的方向,飞去。最终,隐入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围观的吃瓜群众在巨龙消失的刹那,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轰地一下作鸟兽散,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熙熙攘攘、剑拔弩张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白明心等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柳飞燕的生不如死和流云剑派的仓皇溃逃,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