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了个旋。沈逸站在车边,背对着茶馆的昏黄灯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沈卫国从茶馆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儿子的背影。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变成了一声叹息。
“上车吧。”沈逸拉开车门,声音很平静,“去老宅。”
林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卫国,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巷子,融入深夜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沈逸的脸上明灭变换,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卫国坐在后排,几次想开口,都被堵了回去。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事情——刑警队里的枪林弹雨,监狱里的十年煎熬,越狱时的生死一线——但唯独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总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沈逸先开了口:“爸,我妈让你去见顾北辰的时候,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沈卫国沉默了几秒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她是我老婆。”沈卫国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她要做的事,就算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她后腿。”
沈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老宅所在的镇上。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沈逸把车停在老宅门口,推开车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老宅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墙上的爬山虎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屋檐上的青瓦长满了青苔。沈逸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生锈的门锁,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两把钥匙。
一把是母亲留下的,锈迹斑斑。一把是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捡到的,完好如新。两把钥匙的齿纹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材质截然不同。
“周姨说的那个保险箱,你知道在哪儿吗?”林峰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不知道。”沈逸诚实地说,“我没进过地下室。”
“那你——”
“但我妈留了线索。”沈逸拿出那封从茶馆里拿到的信,抽出里面的纸,展开——纸上的那句话他早就看过了,但他注意到,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下的符号。
是一个箭头,朝下。
然后是三个数字:2-2-7。
“地下室,227号。”沈逸说,“我妈连编号都告诉我了。”
林峰凑过来看了一眼:“227号?这不就是你那张照片背面写的编号吗?”
“对。”沈逸把纸收好,“万事都有联系,只看你能不能发现。”
他走到老宅的侧边,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沉重的挂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沈逸伸手抓住那把挂锁,用力一拧,挂锁咔嗒一声裂开了——锈得太严重,锁芯已经腐朽了。
“看来我妈知道我会用这种野蛮的方式进来。”沈逸把铁链解开,推开铁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沈逸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黑暗里,照出楼梯上厚厚的灰尘。
“你确定要下去?”林峰问。
“都到这里了,难道还打退堂鼓?”沈逸说着,迈出了第一步。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沈逸走在最前面,沈卫国跟在后面,林峰断后。三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楼梯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很大,大约有三四十平方米,高度有两米多。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老旧家具,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地板上铺着瓷砖,有几块已经碎裂了。墙壁是水泥的,上面有一些斑驳的水渍,看起来像是多年的渗水留下的痕迹。
沈逸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上。
那个柜子不大,大约半人高,上面也落满了灰。但和周围的东西不同的是,柜子的门锁处,是干净的——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
“有人来过。”沈逸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把锁。那是一把老式的机械密码锁,需要输入三位数的密码才能打开。
他试了试那张纸上的数字:227。
密码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沈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容易。他伸手握住柜门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拉开。
柜子里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文件。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沈逸亲启。”
沈逸拿出那个信封,翻了翻,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他站起来,打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纸上,是母亲秀兰的笔迹。
沈逸认识这笔迹。小时候,他的作业本上,经常能看到母亲用这熟悉的字迹写下的留言:“沈逸,作业写完了吗?”“妈今晚加班,饭在锅里。”“别忘了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那些琐碎的日常,此刻在这封信面前,显得格外珍贵。
他展开信纸,在手机的光照下,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沈逸,我亲爱的儿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开始寻找真相了。原谅妈妈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这一切。有些事情,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沈逸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继续往下看。
“你一定很恨我吧?恨我把你爸送进了监狱,恨我瞒着你这么多事情,恨我甚至没有当面跟你道别就走了。
但妈妈想告诉你——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顾北辰比你想象中更危险。他不只是一个杀手,他是一个试图将自己的犯罪理论付诸实践的疯子。你爸当年查到的那些线索,已经足够让顾北辰落网了。但那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定罪他。
所以,妈妈做了一个决定。”
沈逸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把信纸捏皱。
“我让顾北辰以为,你爸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一个有正义感的刑警,因为受贿入狱——这个‘作品’足够让他得意忘形。只要他继续作案,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你爸知道这件事。
他同意了这个计划。
因为我们都相信,顾北辰总有一天会走到你面前。
到那个时候——
就是你亲手抓住他的时候。”
信纸上的字到这里就结束了。沈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到你穿上警服的样子。——秀兰,绝笔。”
沈逸拿着那封信,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一动不动。
林峰和沈卫国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逸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妈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这些?”
沈卫国沉默了几秒:“她怕你受不了。”
“那我现在受得了了。”沈逸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经历这样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
“实验的最后一环,才刚刚开始。——十指。”
他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来吧。”他说,“我也想看看,这场实验的最后一环,到底是什么。”
林峰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沈逸把手机放回口袋,“有人想看我哭,那我偏要笑给他看。”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对了,林队。”
“嗯?”
“帮我查个号码,就是这个发短信给我的号码。”
林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有显示号码吗?”
“对,是没有显示。”沈逸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谁?”
“我猜,是我那亲爱的舅舅。”沈逸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场游戏,他也想玩。”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上楼梯。
晨光从铁门外面照进来,将他年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几天来,沈逸第一次显得像一个真正的刑警了。不是因为他在破案,而是因为他在面对真相的时候,没有逃跑。
沈卫国拍了拍林峰的肩膀:“走吧,上面还有一个人在等我们。”
“等我们?”
“嗯。”沈卫国笑了笑,“他要去抓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