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头皮发麻。
“既然回来了,那就别闲着。”
海登愣了一下。
罗兰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明显没反应过来。
雅典娜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人事调令:“从今天起,你们继续留在第五殿工作。”
罗兰猛地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海登也僵住了。
夏尔米眉梢一挑,偏头看了一眼雅典娜,倒没插话,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克里斯站在旁边,本来还在安静装死,听到这里,蓝眼睛眨了眨,也看向雅典娜。
雅典娜像是根本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职务恢复副殿级。”
这一下,别说罗兰和海登,连星光都忍不住抬了下眼。
罗兰嗓子发干:“殿主……您说什么?”
“听不懂?”雅典娜淡淡看着他,“要我重复第三遍?”
“不是!”罗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属下不敢,只是……”
只是他根本没想到。
他和海登这两个死了四十年、而且还是因为犯了忌讳被清理掉的人,居然会被复活之后重新塞回第五殿,还直接恢复到副殿级。
这已经不是宽恕了。
这简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处刑。
雅典娜看着他们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工作安排也简单。”她说,“你们两个以前最擅长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海登心里一沉。
罗兰也隐约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雅典娜轻飘飘地落下后半句:
“监督。”
“看看现在的第五殿里,谁不安分,谁心思多,谁喜欢越线,谁喜欢把小聪明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种事,你们应该很熟。”
罗兰和海登的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
这哪里是恢复原职。
这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两面会走路的镜子,钉回第五殿最显眼的位置,让他们天天看着别人,也顺便天天看着自己当年是怎么死的。
夏尔米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星光抱着文件,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开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当场笑出来,显得不够尊重亡者复工。
雅典娜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当然了,我这个人不记仇。”
克里斯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识趣地没出声。
“不管是四十年前,还是现在,只要你们把事情做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雅典娜看着两人,眼神淡淡,“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明白。”
海登和罗兰喉咙发紧,几乎同时低下头:“请殿主训示。”
雅典娜微微一笑。
“如果你们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歹意,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她说到这里,声音轻得近乎温柔,“后果自负。”
轻飘飘四个字落下。
海登和罗兰却像是被一整座山压了下来。
他们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警告。
这是通知。
而且是那种连第二次机会都不打算给的通知。
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当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海登声音都绷紧了,“属下必当谨守本分,绝不再犯!”
“属下领命!”罗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冷汗一下就下来了,“殿主放心,属下今后只敢为第五殿效死,再无半分妄念!”
死过一次的人,再跪下时,动作总是特别标准。
因为他们比活人更清楚,什么叫真正的后果自负。
克里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莫名有点想摸摸鼻子。
他本来还担心雅典娜会直接把这两个人当场扬了,结果没想到,姐姐不愧是姐姐,杀不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活着还能怎么被用到极致。
从这个角度说,这两位复活得其实很不划算。
雅典娜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起来吧。”
“谢殿主。”两人这才敢起身,却还是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雅典娜安排完这边,像是终于把这个烂摊子收口了,偏头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立刻站直,一副“我虽然闯祸但我态度很好”的样子:“姐姐,你说。”
“去查。”雅典娜看着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把这次错误复活的人名单给我重新筛一遍。”
克里斯小心问:“筛到什么程度?”
“筛到连你自己都嫌烦的程度。”雅典娜说,“凡是非正常回收、边界模糊、身份存疑、死因有问题、曾经因严重违纪或恶性事件被清除的人,全部列出来。”
克里斯点头:“行。”
雅典娜盯着他,补了一句:“我要完整名单,不要你筛选后的好消息版本。”
克里斯沉默一秒,老实回答:“……明白。”
“另外,”雅典娜语气不变,“如果还有其他这种‘错误复活’的人,你亲自去看。别等他们自己冒出来,或者等别人先倒霉了,你再跑来半夜敲我门。”
克里斯轻咳一声:“这次是意外。”
雅典娜面无表情:“你最好祈祷下一次你的意外不会出现在我床边、办公室、或者核心会议室里。”
“不会不会。”克里斯立刻保证,“我这次一定查干净。”
雅典娜冷冷看着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这话太致命,克里斯一时无从反驳。
雅典娜抬手理了理袖口,像是刚刚不过只是处理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事调动,然后才看向罗兰和海登。
“欢迎回来。”她淡淡道,“别让我后悔。”
两人心头一颤,立刻低头:“是,殿主。”
第三殿,图书馆。
午后的光透过高窗斜斜落下,在一排排书架间切出安静而冷清的金线。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叹息。
刘远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他刚刚复活。
准确地说,是从一种极其混乱、近乎窒息的虚无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意识还残留着死前那一瞬的锋利——琴音、血、胸口骤然炸开的空白,还有满地跪着的人。
可等他再睁眼,眼前已经不是那座被轰塌了承重墙、人人噤若寒蝉的旧图书馆了。
这里比过去更整洁,也更冷。
刘远喉结滚了滚,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馆内深处,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大乔。
曾经那个坐在高处喝茶、发号施令、一个签字就能卡住整个第三殿运转的女人,如今正把一本本书册按编号放回原位。
而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
孙尚香靠在柱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从没离开过大乔半分。那种姿态根本不是陪伴,更像看守。
刘远脑子嗡地一响。
他以为自己刚复活,意识还没彻底清醒,甚至怀疑这是死后的第二层梦。
可书页翻动的声音是真的,空气里的灰尘是真的,孙尚香盯人的眼神也是真的。
大乔……竟然真的在整理书。
而且,像是被看着整理。
刘远脚下发虚,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快靠近时停住了。
大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刘远?”她声音很轻,像一片已经被风吹旧了的叶子。
刘远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孙尚香先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开口:“认识啊?那正好,别在这儿站着挡道,去边上说。”
语气不凶,甚至有点懒。
可那种“这里谁能说话,谁只能听着”的意味,已经很明白了。
大乔垂了垂眼,没反驳,只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架上,低声道:“跟我来吧。”
她带着刘远走到图书馆偏后方的一处旧阅览角。
那里安静,离孙尚香的视线不算远,却也足够让人说几句私话。
刘远一路跟着,脚步都是飘的。
直到大乔停下,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急急压低声音问:
“大乔殿下……我们,彻底失败了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抖。
“您……您被软禁了?”
大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一本旧书的书脊,像是在摸一段已经碎掉的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点从前的骄矜,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是啊。”她低声道。
刘远眼睛一下睁大。
大乔看着他,眼底竟真的浮起一层掩不住的辛酸和苦楚。
“你死后,我又闹了很多次。”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架空小乔,逼云曦站队,和雅典娜斗,跟虎丸结仇,甚至不惜投敌,想着只要赢一次,就能把所有东西拿回来。”
她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苦。
“结果呢。”
“每一次都被疯狂打脸。”
“打到最后,我什么都没了。”
刘远呆呆看着她,像是听不懂每个字,却又偏偏每个字都听得太清楚。
大乔转过头,看向外面整整齐齐的书架,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现在,我只是个图书管理员。”
“第三殿真正的殿主,是小乔。”
刘远的脸一下白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塌了。
他死的时候,大乔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殿主,是整个第三殿真正说了算的人。她能卡预算,能训人,能让时候在他们这些旧部眼里,大乔不只是上司,几乎是某种不会倒的旗。
她一度是第一副殿主。
连正殿主都敢硬刚。
就连克里斯来了,很多时候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刘远就是在那个幻觉里活着的。
所以他才敢信,规矩站在他们这边,人多站在他们这边,大乔站在他们这边,小乔再凶,也不过是个会闹脾气的正殿主。
所以他死了。
可现在,大乔亲口告诉他——那面旗早就倒了,而且是被她自己一次次亲手折断的。
刘远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
“怎么会……”他艰难地开口,“怎么会这样……”
大乔垂下眼,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刘远在震惊什么。
不是震惊她落魄。
而是震惊那个曾经让他们相信“只要跟着我,就不会输”的人,最后输得比谁都彻底。
刘远呼吸越来越乱,像是还想抓住点什么,忽然抬头,几乎带着最后一丝执拗问:
“那云曦呢?”
大乔指尖一顿。
她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云曦……现在拜无双为师了。”
刘远怔住。
“去第一殿了。”大乔继续道,“做财务总管,跟着无双学,和我早就切干净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最后一根钉子,把刘远心里那点残存的旧世界彻底钉死。
云曦。
那个曾经跟在大乔身后,谨慎、能算账、凡事都看大乔眼色行事的云曦。
竟然也走了。
而且是去第一殿,拜了无双。
刘远脑子里一片发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其他人呢?”
大乔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灰。
“旧部,全部被清洗干净了。”
她抬起眼,看着刘远,眼神里有种终于认命后的荒凉。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刘远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别被复活。
死前他至少还相信,自己是为一个还站着的东西死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为一场早就注定崩塌的幻觉死的。
他的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大乔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当然认得这种表情。
因为她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卷宗、对着空荡荡的图书馆、对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旧位置,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是信仰被打碎后,只剩一地粉末的样子。
半晌,刘远才哑着嗓子,低低问出一句:
“那我……算什么?”
大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别开眼,看向不远处正站着看守她的孙尚香,又看向整座被重新规训得井井有条的图书馆。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说:
“算一个活着的人吧。”
“在现在的第三殿,活着,比站错队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轻得让刘远心口发疼。
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安慰。
这是一个已经输得精光的人,能给出的、最现实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