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鹤熙深吸了一口气。
迎着司夜那深邃的目光，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闭上眼睛，踮起脚尖，顺着那份海风的暧昧氛围，主动迎了上去。
然而，预想中的温存并没有发生。
司夜眉头微皱，身体向后仰了半步，直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干什么？”
扑了个空的鹤熙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老娘都主动怼上来了！气氛都到这儿了！你居然躲开了？！”
司夜的眉头锁得更深了，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费解：
“你是不是误解了我的意思？还是说，你的脑子里就只有这种肤浅的肉体接触？”
“肤浅？！”
鹤熙一脸无语，感觉自己身为女人的自尊受到了暴击：
“你需要我陪着你，我也需要你给我提供情感上的满足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你那种把克制写进基因里的逻辑怪！我有丰富的感情，我也有情感上的渴求！这些东西从来就不冲突，也没有必要像你搞科研一样，非得把条理分得那么清！”
司夜满眼疑惑地看着她：“你觉得，单纯的肉体接触，就能让你感到满足？天使这种寿命长达几万年的长生种，难道也会和地球人那种短生种一样，被这种无聊的生理欲望所支配吗？”
鹤熙要崩溃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你到底是真的理解不了，还是在故意气我？！”
司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鹤熙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涨红的脸。
她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这种生气，不符合他刚刚推演出的任何一种理性逻辑。
于是，司夜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上前一步，突然低下头，在鹤熙毫无防备的目光中，直接吻了上去。
这下，轮到鹤熙彻底懵了。
咸腥的海风中，两人的呼吸交缠。
温热的触感极为真实，但司夜的动作却像是在完成某项严谨的实验指令。
整整三分钟。
司夜掐着秒表般的精准时间，松开了她，退回了原位。
“这样，你满意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鹤熙晕乎乎的大脑终于重新上线，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就没有这种冲动？你这具躯壳，已经彻底剔除生理需求和生理冲动了？”
“没有剔除。”
司夜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答案，“但是，我感受不到。”
看着鹤熙不解的眼神，司夜淡淡地开口。
“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现在的状态。”
“我没有心跳，也没有血液。我的身体，本质上就是一团纯粹的高维暗离子能量。”
司夜抬起手，指尖微光闪烁：“虽然我可以拟态，显现出和你们一模一样的外表，甚至可以在体内完美演化出一整套人类或者天使的内部生理构造。但是，那终究只是一个用来在这个物质宇宙活动的道具。”
“我知道，你们在心底一直觉得我脑子不正常，是个疯子。”
“但这并不是我不正常。相反，我太正常了。正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感知到的东西太多，所以，我根本无法理解你们所执着的那些情感。”
“甚至，包括最基本的感受器。”
“我的五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其实，都只是数据模拟。”
“而我的视觉、听觉、嗅觉，又会被高维本能无限制地放大。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视觉。”
司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世界，和你们看到的完全不同。我能看到的光谱和颜色比你们多得多。甚至，我不需要像你们那样发动暗眼，我直接就能看到这片天空下的暗物质流动。”
“那些你们需要借助天体计算机、特殊仪器才能勉强观测到的多维空间，在我的视线里，随时都是敞开的。”
司夜看着远处的大海，声音悠远：
“我眼中的世界，过于完整，过于真实，也过于透明。”
“它恰恰缺乏了你们那种……原始的懵懂。”
他重新看向鹤熙，试图让她理解自己的困境：
“因为看透了一切本质，所以我很多东西，必须依靠一条合理的逻辑链去支撑，我才能勉强去理解你们的行为。”
“我不是在故意把简单的问题搞复杂。而是，如果没有合理的逻辑推演，我是真的……完全不明白。”
“就好像人类去动物园观测猴子的行为逻辑。人类可以凭借自身经验，理解猴子在本能反应下表现出的喜怒哀乐。”
“但是，如果有一只猴子，它的行为逻辑出现了变异。它用愤怒、暴躁的方式来表达开心，用欢呼雀跃的方式来表示悲伤。人类还能理解它吗？”
“人类基于自身经验得出的理解，显然就会是错的。”
海风呼啸。
司夜看着呆滞的鹤熙，
“我对你们，也是如此。”
“我从一开始就对你们说过，我们的思维逻辑完全不同。”
“可是，你们似乎都没人把这句话当真。”
“或者说，凭借你们目前的认知，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一个和你们截然不同的高维生命体，到底是怎么思考，又是怎么看待这个物质世界的。”
鹤熙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
“所以……”
“在你的眼里，看我，看我们这些人，就像地球人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没有。”
司夜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我的记忆深处，确实有一小部分能够解析你们情感逻辑的数据库。但是，相较于我那庞大的主体思维逻辑，那点可怜的数据根本无法占据主导。”
“我可以像解算公式一样，机械式地理解你们的行为逻辑，却无法真正去感受那种感情。”
司夜目光平静，“我没有把你当成猴子，也没有把你们当成猴子。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这份力量是怎么来的。所谓的神明，剥开外衣，说到底也不过是更庞大、更高级的数据集合体而已。”
海风稍稍停歇了片刻。
司夜垂下眼眸，“其实，我很想理解你们。”
“甚至有时候，我会很羡慕你们能拥有那些简单的情绪。因为，我做不到。”
鹤熙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司夜用“羡慕”这个词。
“我的脑子里被太多的负面情绪充斥，我的过去一片灰暗。”
司夜看着翻涌的海面，“哪怕是最开始，那个还处于秩序之中的来访者文明，我也并没有多少可以称之为快乐的记忆。”
“那份过往其实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枯燥。我之所以现在如此执着于过去，仅仅是因为在后来那段近乎毁灭的悲惨岁月的对比下……曾经那份无聊的平淡，也显得无比美好了。”
司夜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鹤熙的身影。
“我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来支撑我继续坚持下去。因为，我作为来访者的底层数据模型，早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为了不让自己迷失，我不得不去寻求我曾经视作落后的东西——情感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