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但在第九区核心商业街——新光大道,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雨停了。
雾却起来了。
那不是常见的水雾,而是一种泛著颗粒质感的灰白色尘霾,像是焚烧过后的骨灰飘散在空中,將整条全长三公里的商业街笼罩其中。
十分钟前,这里还是第九区最繁华的地段,虽然因为封锁而显得萧条,但至少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还在闪烁,“金玉满堂夜总会”、“老张烧烤”、“联邦第二药房”……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名字构成了城市的肌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林清歌站在封锁线外,举著红外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招牌文字都在脱落。
就像是老旧墙皮遇到强酸,那些巨大的亚克力字体、led灯珠、喷绘gg,正在无声无息地溶解、剥离,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原本写著“金玉满堂”的金字招牌,现在只剩下一块光禿禿的长方形白板。
原本贴满促销海报的商场外墙,现在变成了一整面惨白的墙壁,连一条缝隙都看不见。
整条街被强行“格式化”了。
不仅如此,街道两旁的路標指示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指向“火车站”、“行政中心”、“医院”的箭头,此刻全部自动扭转,指向了街道的最深处——那片浓雾最厚重的地方。
指示牌上的文字也变了。
不再是地名,而是整齐划一的宋体黑字:
【前方:无面市政厅】
【距离:0米】
“见鬼……”徐坤站在林清歌身边,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队长,那是什么地方第九区什么时候有个市政厅了”
“那是鬼窝。”林清歌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许砚那个混蛋虽然討人厌,但他没说错,这东西正在改写现实。它把我们的城市,变成了它的领地。”
“报告!”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联邦第三特战小队请求进入!他们说奉了上峰死命令,必须进去確认『污染源』坐標,还要……还要回收之前的失踪人员。”
林清歌猛地回头,看向封锁线一侧。
那里停著两辆黑色的装甲运兵车,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著全封闭式的外骨骼装甲,手持重型脉衝步枪,头盔上的战术目镜闪烁著幽蓝的光芒。
这是联邦的正规军,专门处理生化危机和暴乱的精锐。
带队的队长是个大块头,代號“铁壁”,他轻蔑地扫了一眼林清歌这边的治安局警察,像是看著一群拿著烧火棍的原始人。
“让开。”铁壁的声音经过头盔扩音器处理,带著一股金属的冷硬,“治安局负责外围警戒就好。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在脉衝弹面前都是渣滓。”
“那是规则类诡异!”林清歌衝过去拦住他,“物理攻击无效!你们进去就是送死!”
“规则”铁壁冷笑一声,推开林清歌,“在这个世界上,口径就是真理。第九区之所以乱,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本地警察太软弱。”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十二名特战队员呈战术队形,大步跨过了警戒线,径直衝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
林清歌被推得一个踉蹌,被徐坤扶住。她看著那些士兵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绝望。
“接通他们的频道。”林清歌咬著牙命令道,“我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调试频道,很快,指挥车的扬声器里传来了特战队的对话声。
“进入目標区域。视线受阻,能见度不足五米。”
“空气读数异常……没有毒气,但是……该死,这里怎么这么安静”
“队长,你看那些假人模特!商场橱窗里的模特……在动!”
起初,通讯频道里还能听到士兵们紧张的呼吸声和战术交流。
“射击!自由射击!”
“没用!子弹穿过去了!它们没有实体!”
“啊!我的脸!我的面罩怎么打不开了!队长!救我!”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过后,频道里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叫声悽厉至极,像是有人正在被活生生地剥皮。
“撤退!全员撤退!”铁壁的声音终於染上了恐惧,“这根本不是生化武器!这是……滋滋……滋滋……”
电流声陡然增大。
紧接著,所有的惨叫声、枪声、吼叫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餵喂!铁壁!收到请回答!”林清歌抓著麦克风大吼。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
就在林清歌以为全军覆没的时候,扬声器里突然再次传来了声音。
那不是说话声。
那是脚步声。
“噠、噠、噠……”
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乱。
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在行走。
这种节奏不是行军,也不是逃命。
这种僵硬、机械、毫无生气的节奏,像极了……上班打卡的通勤步伐。
“他们……被收编了。”
林清歌颓然鬆手,麦克风掉在桌上。
……
安全屋。
陈默看著屏幕上那瞬间变成直线的十二个生命体徵信號,眼神並没有太多波动。
“联邦的傲慢,果然是最好的饲料。”
他正在通过一只特殊的“眼睛”观察著新光大道內部。
那是一架原本属於某家媒体的无人机,被陈默用【作家】权限临时劫持了控制权。
虽然信號受到严重干扰,画面断断续续,充满了雪花点,但这足以让他看清那个“无面之城”的真面目。
屏幕上,灰色的雾气如同流动的液体。
透过雾气的缝隙,陈默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支刚刚衝进去的特战小队,此刻正排成一列纵队,站在一家名为“便利店”的店铺门口。
店铺的招牌是空白的。
那个叫“铁壁”的队长,此时已经脱掉了头盔,身上的外骨骼装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標誌的制服。
不仅是衣服。
他的脸。
那张原本写满横肉和傲慢的脸,此刻变成了一张惨白的光板。
他手里拿著一张白色的卡片,机械地在门口的一台打卡机上刷了一下。
“滴。”
打卡机发出绿光。
铁壁走进店里,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白色瓶子,转身,排队,结帐。
柜檯后的收银员也是一个无面人,机械地扫码,收钱。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流水线。
而在街道的其他地方,陈默看到了更多的人。
那些之前没来得及撤离的流浪汉、店主、还有刚才失踪的士兵,此刻都变成了这种无面人。
他们在街上游荡,有的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有的在空白的at机前排队取钱,有的对著空白的墙壁假装看电影。
“这就是无面之城的生態么……”
陈默感到一阵恶寒。
这里没有杀戮,没有血腥,甚至没有痛苦。
这里只有绝对的秩序。
所有人都被剥夺了个性,剥夺了名字,剥夺了脸,变成了一个个维持城市运转的零件。
他们活著,但作为“人”的那部分已经死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它还不够s级。”
陈默沉思片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得试试它的底线。”
【作家权限启动。】
【素材投放:敲门鬼李明】
【目標地点:新光大道中心广场。】
既然活人进去会被同化,那如果是鬼进去呢
敲门鬼虽然是第一卷的诡异,但在陈默的设定里,它是拥有“绝对规则”的——只要敲门,必须开门,否则抹杀。
这种规则之力,理论上应该能和这个鬼域碰一碰。
屏幕画面一闪。
商业街中心,一个瘦小的、满身尸斑的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李明。
那个饿死在禁闭室里的怨灵。
它一出现,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一股阴冷的怨气扩散开来。
它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一扇门——那是无面市政厅的大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响。
这是敲门鬼的必杀规则!
凡是听到敲门声的存在,必须在六十秒內做出反应,否则將被强行拖入异空间。
然而,让陈默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正在街上游荡的无面人,听到敲门声后,竟然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们依然在机械地排队、走路。
而那扇被敲响的市政厅大门,也毫无反应。
六十秒过去了。
敲门鬼李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是规则衝突带来的反噬。
它愤怒地举起双手,想要强行破门。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制服的无面管理员从门里走了出来。
它没有攻击李明。
它只是走到李明面前,递给它一张白纸,然后指了指大门旁边的一个岗位亭。
下一秒。
李明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怨气突然消散了。
它那满是尸斑的恐怖面容,竟然开始迅速平滑、变白。
它那双只会敲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它接过那张白纸,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转身走进了那个岗位亭。
它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站在门口,变成了一个……门童。
当有无面人经过时,它还会机械地弯腰,帮忙拉开大门。
“……”
陈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敲门鬼被收编了。
那个曾经让林清歌闻风丧胆、让无数人噩梦缠身的恐怖诡异,在这个无面之城里,竟然被硬生生剥夺了“恐怖属性”,变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服务员。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吗”
陈默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鬼域的规则优先级高得可怕。
它不仅能抹杀人,还能抹杀“鬼”的特性。
在它的规则里,不允许有恐怖,不允许有异常,一切都要“合规”。
连鬼都要上班。
这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
“看来,这一卷不好写了。”陈默深吸一口气,刚想切断无人机信號。
突然,屏幕上的画面一阵剧烈抖动。
无人机被发现了。
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出现在镜头前,一把抓住了无人机。
画面黑屏前,陈默只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贴在镜头上,虽然没有嘴,但他分明听到了一声冷笑。
……
封锁线外。
“无人机信號丟失。”徐坤匯报导,声音在发抖,“队长,我们怎么办撤吗”
林清歌死死盯著那片迷雾。
理智告诉她应该撤退,连特战队都全军覆没,连那个神秘作家投放的诡异都被吞了(虽然她不知道那是陈默乾的,但她看到了那个门童),她进去也是送死。
但是。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妹妹那张模糊的照片。
如果不进去,如果不找到源头,她就会彻底忘记妹妹。
那种即將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恐惧,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徐坤,你带队守在这里。”林清歌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可能没用,“把这里的情况匯报给许砚。”
“队长!你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林清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出来的那个『我』没有脸……那就开枪。”
说完,不等徐坤阻拦,她猛地转身,衝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
跨过界限的一瞬间。
原本喧囂的雨声、人声统统消失了。
世界变得绝对安静。
林清歌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隔音室。周围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噁心,带著一股印表机墨粉的味道。
她端著枪,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
路边的路灯散发著惨白的光。
那些无面人从她身边经过,对她视而不见,就像她是空气。
但这並没有让林清歌感到轻鬆,反而让她汗毛倒竖。
因为她感觉到了视线。
不是来自这些无面人,而是来自……上面。
她猛地抬头。
只见街道两旁的路灯杆上、店铺的屋檐下、交通信號灯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头。
此时此刻,成百上千个摄像头,像是无数只机械眼球,齐刷刷地转动了角度。
它们全部对准了站在街道中央的林清歌。
“滋——滋——”
电流声在空气中匯聚。
所有的摄像头红灯同时亮起,闪烁频率完全一致。
被发现了。
林清歌浑身僵硬,那种被“注视”的恐怖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刘得水的下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脸。
但就在这时,前方的迷雾突然散开。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街道深处,缓缓走出一个穿著笔挺制服的高大身影。
它没有脸,胸前的工牌也是一片空白。但它走路的姿势优雅而从容,手里还夹著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它径直走到林清歌面前三米处停下。
林清歌举起枪,对准它的脑袋:“站住!再动我就……”
那个无面人完全无视了黑洞洞的枪口。
它缓缓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印著红头的公文纸。
它没有嘴,但一个冰冷、机械、又带著某种诡异礼貌的声音,直接在林清歌的脑海中响起:
“林清歌女士,工號09-001。”
“系统检测到您的档案存在重大异常。”
无面人微微欠身,將那张纸递到了林清歌面前。
纸上印著林清歌的照片,但那照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您的存在证明已於三分钟前过期。”
“请跟我们走一趟,进行身份……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