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药膏涂了好些天,左眼的肿终於消下去大半,但淤血还没散乾净,青紫青紫的,睁是能睁开了,看著还是嚇人。
二皇子靠在榻上,那只还泛著青紫的左眼半眯著。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太监端著药碗进来,缩著脖子把碗搁在桌上:“殿下,该换药了。”
“搁那儿。出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下来:“殿下,那个药……还没调匀。”
他伸手去拿碗,手指头还没碰到碗沿,扭头瞪著他:“那你刚才不早说”
他把碗往小太监怀里一塞,“你来。”
小太监端著碗,手悬在半空中,声音都打颤:“就、就是轻轻涂一层……”
“轻点,敢弄疼我你就死定了。”他把脸往旁边一扭。
小太监蘸了药膏,指尖刚碰到他眼皮,他就嘶了一声。
小太监立刻缩回手,他闷闷地催了一句:“快点。”
小太监屏著呼吸,一点一点把药膏抹匀,抹完之后后背都湿透了。
退了两步,又瞄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花楼那边又来人问安了,还是不见吗”
“见什么见!”他嗓门一下拔高了,“来看我这副独眼龙的德行我现在连镜子都不想照,还见人你就跟他们说,谁再敢来,我把他眼珠子也打青!”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住了。
转头扫了一圈寢殿,目光落在墙角那面铜镜上。
“……把镜子搬走。”
小太监愣了一下。
“聋了所有镜子,铜的瓷的,连洗脸盆都给我搬出去。一面都不许剩,快点!”
小太监赶紧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內侍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铜镜、梳妆镜、洗脸的铜盆全搬了出去。
搬到最后一面的时候,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面也搬吗”
“搬,全都搬,一面都不许剩。”
几个內侍搬著最后一面铜镜侧著身挤出殿门,寢殿里的墙面顿时空了好几块,只剩下原先掛镜子的地方留著几个浅色的印子。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宫女慌忙行礼的声音:“淑妃娘娘——”
他还没来得及把脸藏起来,淑妃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她低头看著他那张脸——左眼青紫未消,右手还肿著,整个人窝在榻上,蔫头耷脑的。
她又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墙面,原先掛铜镜的地方只剩几个印子。
“……谁干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把脸偏到一边,没吭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想碰他的眼眶,指尖还没碰到又缩了回去。
“我问你谁干的。”
“不知道。”他闷闷地吐出三个字,“被人一拳锤到眼睛上就昏过去了,醒过来就在寢殿里。谁打的,怎么打的,一概没看见。”
他说著说著嗓门又大起来,“我要知道是谁,还用在这儿生闷气我早把他——”
“你早把他怎么样。”淑妃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往榻上一靠,拿那只还能动的右眼望著天花板,泄了气。
淑妃看著他那副窝囊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旁边坐下来。
“先在宫里养著。这件事母妃替你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丞相府门口动手。”
嬤嬤们领了命出去查,过了小半天灰头土脸地回来。
领头的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娘娘,外头没人知道是谁打的,都说没看清。”
“还有呢。”
嬤嬤低著头:“二殿下平日在外头的风评……確实不太好。南街卖餛飩的老汉说……说打他的人是在替天行道。”
淑妃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正拿那只独眼巴巴地望著她。
“行了,查不到就查不到吧。反正也没伤到眼珠子,养几天就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榻边,“你平日里在外面惹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这回就当有人替我给了你个教训。”
二皇子张口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荡荡的墙,什么也没说,走了。
门帘落下,殿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那只独眼望著天花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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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一是个行动派。既然閒得发慌,不如把之前练內力时攒的那些问题一併解决了。
她爹这几天难得在家,再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商会忙完又该上朝了。
沈砚之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见闺女推门进来,手里还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宋家內劲》,就知道今天这茶喝不安稳了。
“爹,教我轻功。”
沈砚之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轻功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要吃得了苦,扛得住摔。
宋初一说不怕吃苦。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带著她窜上了书房的屋顶。
宋初一被风吹得头髮糊了一脸。
她站在屋脊上,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青瓦,又抬头看了看她爹。
“你把我拎到房顶上干什么难道是——”
“没错。”沈砚之截住她的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斯文调子,“学轻功,最好的法子就是在绝境里逼出自己的潜力。待会儿往下掉的时候,记住向上提气。你內力底子扎实,只要气提起来了,就不会摔著。万一方向反了也没事,你有內力护体,顶多就是疼一下。”他说完,突然咧嘴朝她笑了笑。
宋初一突然心里一咯噔,怎么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沈砚之伸出手,轻轻巧巧地把她从屋顶上推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朵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四个字。
她那声“你个老登”从半空中响盪四周,震得廊下打盹的赫尔退都睁开了眼睛。
幸好她反应过来在半空中猛提一口气,那股內力从丹田往上窜,下坠的速度慢慢的下降下来,最后稳稳噹噹落在地上,膝盖微微一弯,站住了。
而沈砚之从屋顶上飘下来,衣袂翩翩,落地无声,脸上还掛著那副从容的微笑。
“不错。第一次就能稳住,比你大哥强。”
宋初一听到这儿怒吼一声“你个老登!”指著他的鼻子怒骂,“你谋杀亲子你坑女儿的玩意儿!你不讲武德!你丧心病狂!我要去告诉娘让你跪搓衣板——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就去!”
沈砚之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一把拽住闺女的袖子,弯腰低头迅速滑跪道歉,动作行云流水:“爹错了。你別告诉你娘。”
宋初一双手抱胸,歪头看著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一半。爹的小金库,分你一半。”
宋初一看著他袖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料,又看了看他那双真诚里带著肉疼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点了一下头。
嘴上说行,原谅你了,心里已经把算盘打的哗哗响——嘴上原谅归原谅,跟说漏嘴是两码事。
下次在娘面前,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说漏嘴。
这就是你坑我的代价,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別的孩子是坑爹,你是专门坑女儿啊,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此宋初一在坑爹的路上策马奔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