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是在黄昏时分回到丞相府的。
他怀里还抱著那堆御赐的綾罗绸缎,顶上还摞著好几顶蚊帐,走路的时候蚊帐穗子一摇一晃,扫得他人中直发痒。
他今天心情还不错——虽然早朝那帮同事跟偽人似的让他后背发凉,但白从铁公鸡一样的陛下手里扣出了这么多赏赐,这波不亏。
沈砚之抱著那堆御赐的綾罗绸缎站在自家大门外时,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静,太安静了。
他刚从朝堂上下来,满朝文武的那些偽人似的慈祥笑脸还在他脑子里晃悠。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接著伸手去推大门。
手指刚碰到门板,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后脊樑窜上来,內心突然窜出一个想法,不好有杀气。
这是他多年战场生涯练出的对杀气的敏锐感知。
他顿了一下,没急著推,先侧著身子把门推开一条极细的缝,一只眼睛凑上去往里瞄了一眼。
只见正厅门口,宋夫人握著那条九节鞭,手上的鞭梢垂在地上,正在夕阳底下泛著冷光。
突然抬头直视门缝里那半张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孤度——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终於进了套的那种激动,犹如恶魔的微笑。
沈砚之心里一咯噔然后转身就跑。
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
但是已经晚了。
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精准无比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他整个人被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拉的往后一仰,手向上扬起,怀里的綾罗绸缎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地,蚊帐都滚到台阶底下去了,鞋也蹬掉了一只。
他被拖进门里的时候,绝望地发出一声哀嚎:“夫人——你听我解释——”
他就这样看著面前的门就这样被用力的关上了,他的脸上充满了绝望。
话音还没落下,九节鞭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力度像想把他打死一样。
他迅速的抱著脑袋往左边躲去,嘴里还在喊“那些话不是我传出去的,是赵恆大嘴巴我就是隨口一说。”声音悽厉,动作很狼狈像个地鼠一样,被抽打。
宋夫人根本不听他的狡辩,手上的鞭子甩得像银蛇狂舞,在风中响起了破空的声音,刷刷刷的响。
沈砚之抱著头在满院子乱窜,从柱子窜到台阶上,又从台阶窜到房顶,求饶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哭腔。
“啊,夫人,別打了,哦,我的屁股” 被鞭子像抽陀螺一样打的团团转。
但他灵活的左躲右闪,愣是没挨著一鞭子,但每躲一下但就更加心虚——
夫人这还是没认真的,如果真的想教训自己。
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会他就已经躺地上了,哪还会像这样在耍宝。
她听后更气了,用力的把鞭子甩过去“我打死你,你个大傻逼,还敢私藏小金库,还敢说谎说自己穷的內裤都打补丁了,你怎么这么能扯呢啊”
沈砚之哀嚎的声音更大了,继续求饶,“对不起,我错了,夫人,我再也不说谎了,我再也不骗人了,不要再打啦我真的错了!”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时候,沈念正蹲在门外嗑瓜子。
她磕到第三颗,听见里头鞭子破空的响声,肩膀都跟著缩了一下,生怕鞭子隔空抽上自己,连瓜子壳粘在嘴角上了都不顾,歪著头使劲往门缝那边张望。
大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著刚才想要推门进去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念念,里面——是爹在叫”
他转过头,看著沈念,嘴唇动了动,声音悄悄的压得很低,生怕被谁发现。
“嗯,娘在抽他。”
沈念把瓜子壳从嘴边拿下来,头都没回,语气很平淡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
“用那个九节鞭”
“对。”
沈念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语气很平静的安慰他哥,“放心吧,一下都没抽著。娘要是真抽,爹这会儿已经在房樑上掛著了。”
里头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柱子上,紧接著是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惨叫。
大哥听见后脸又白了一度,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犹豫著开口:“爹腿还没好利索,娘怎么下得去手。”
沈念终於转过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仰头看著大哥,眼神里带著一种“你第一天认识娘吗”的无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年轻时候在校场上把皇后都摔得鼻青脸肿。再说了,谁让他编瞎话的——內裤破了洞,这种谎话都扯得出来。”
她说到“內裤”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闭上。
里头又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大哥的肩膀猛地一抖,手又不自觉地就按在了门板上。
沈念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仰头瞪著他。
“哥你冷静,那是鞭子抽在柱子上的声音。”
“……你確定”
大哥回过头看她,额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满脸的担忧,他怕爹被娘给打死了。
“我刚才趴门缝里看了好一会儿了,爹虽然瘸了条腿,但躲得还挺利索。”
沈念鬆开他的袖子,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你这时候衝进去,娘万一觉得你是来帮忙的,顺带连你一块儿抽怎么办,你觉得爹不会把你当挡箭牌把你也供出去,你们两个可是都分了赃的,到时候他自己跑了,你又跑不掉,就只能挨打了。”
大哥听后,觉得这有道理啊,手又门板上慢慢收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里头正好传来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求救声和鞭子抽在廊柱上的噼啪声,心里想著『对不起了,爹,儿子不孝啊,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虽然他心里面很沉痛,但他腿上的动作却很诚实,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了廊柱后面,高大的身躯往柱子后缩了又缩,只露出半边肩膀。
语气充满认了同感“你说得对。爹好歹有轻功,我什么都没有。”
而且他爹这么狗他不能保证他爹可以护著他,不把他出卖就不错了。
沈念听了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慢慢的,门里的动静一点点弱了下去。鞭子破空的嗖嗖声先停了。
沈砚之拖著哭腔的求饶也变成含含糊糊的嘟囔,最后连嘟囔声都没了,只剩下风穿过院墙的呜呜声和偶尔响起的一声吸鼻子的抽咽声。
沈念趴在门缝上听,肩膀慢慢放鬆下来,扭头看了大哥一眼。
“声音停了。”
大哥也正看著她,两个人的脸一起都挤在门缝边上想看清楚情况,一上一下的叠在一起。
大哥想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但无奈头太大了塞不进去门缝,就好奇问沈念“娘气消了”
“不知道。”沈念又往里瞄了一眼,“爹还跪著呢。不过没再抽了。”
大哥鬆了口气,也使劲的凑过去往里看。
沈砚之正跪在正厅门口的搓衣板上,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两只眼睛挤在肉里只剩下两条缝。
他的手正拽著宋夫人的袖口左右晃来晃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著什么,但舌头都肿得捋不直,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含著一口水嘟嘟囔囔的。
宋夫人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九节鞭搁在膝头,端著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低头看著那个拽著她袖口晃来晃去的猪头,也不说话,但也不抽手。
“娘这表情——到底消没消气”大哥压低嗓子。
沈念又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差不多了。要是没消气,爹这会儿已经被掛到树上去了。你看她还让爹拽著袖子呢。”
大哥又往里看了一眼——他爹正努力把那双挤成缝的眼睛睁大,试图用眼神打动他娘。
可惜眼睛肿成那样,什么眼神都看不出来。
“……爹这招对娘用过多少回了,我都记不清了”
“从我记事起就在用。”沈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再看下去爹发现咱们在门口蹲著,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大哥也跟著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说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学到了但我不想有机会用”的郑重:“以后我要是成亲了,绝不编瞎话。”顿了顿又说“也绝不藏私房钱”。
大哥这话说得郑重其事,脸上的表情还挺认真,像是在军中立了条新规矩。
沈念突然扭头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白眼。
“哥,你先想想怎么找到嫂子再说吧。就你这个直男脑子,哪个姑娘能看上你”满脸的无语和鄙视。
大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念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等你先找到愿意嫁给你的姑娘,再考虑编不编瞎话的事。现在操心这个太早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大哥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的廊柱后面思考人生,半晌也没动弹过他陷入自我怀疑“自己真的有这么差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