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一从金块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金屑,脑子里还转著那个问题——裴长靖怎么突然就跑了
信上就写了几句“游歷四方”“啥时候回来不一定”,乾巴巴的文字也不说原因,但字里行间那股撂挑子的劲头,怎么看怎么像是憋了很久才爆发了出来。
她想起前几天裴家夫妇来登门道歉,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他轻薄自己的事被爹妈知道了,回去挨了揍吧
她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转身就往前院跑去。
沈砚之这会儿正歪著身子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还捧著本画本子看的正起劲,脸上的表情比看奏摺时专注多了。
太医因为收了个厚到离谱的红包直接被贿赂了,在脉案上大笔一挥写了“宜静养五日”。
他假期还充裕得很,所以他正在享受美好的假期,心安理得地瘫著看閒书。
手边还让著人搁了碟花生米,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也不觉得烦,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宋初一推门进去,他连姿势都懒得换,只慢悠悠的抬了抬眼皮。
她看她爹这么悠閒就直接说了。
“爹,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爹慢悠悠的回应了一下声,又抬手翻了一页新的內容,手指还往花生米碟子里摸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慢慢的嚼著。
“裴长靖跑了。”
“嗯——嗯”那只准备摸花生米的手听到这句话突然停在半空中,手的主人把画本子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双还带著笑意的眼睛满脸的好奇,“跑了跑哪儿去”
“游歷四方,留了封信,说啥时候回来不一定。”
宋初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蜷上来踩在椅子的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爹,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上次他爹妈来道歉的事,被揍了啊”
沈砚之听后慢慢的把画本子合上,身子坐起来了一点。
他在脑子里把裴庄河那天在正厅里怂到不敢抬头的模样想了一遍,乐了:“你想多了。
就他爹那个怕老婆的样,他娘不点头,他连骂都不敢骂,还揍你是没看见,那天在正厅他娘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爹连嘴都没张开就嚇得闭嘴了。”
宋初一还是皱著眉头:“那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沈砚之靠在榻上想了想,忽然嘖了一声。
他想起之前和裴庄河喝酒的时候他提过,他的儿子每天从早到晚在东街转著圈拉架,忙得跟陀螺似的。
再想想自己的情况,请了病假,在家悠閒的看画本子。
闺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还是她自己堵胡同里把人揍了才回来说的。
突然他觉得有点儿愧疚,把画本子扔到一边,手在膝盖上心虚的搓了搓,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可能是真累了吧。他爹跟我说过,商会的烂摊子全是他一个人在扛。咱们这些当爹的,有时候光顾著自己逍遥,倒把儿女给累得够呛。”
他看了一眼宋初一,一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庆幸的滋味从心里冒出来。
他愧疚的是自己这个爹当得好像也不太称职,庆幸的是,还好自己闺女没跑。
她那轻功都快赶上自己的了,真要跑,除了自己追都追不上,到时候夫人知道了会打死自己的,自己装病就变成真病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对不住自己的闺女,赶紧把愧疚压下去。
此时的宋初一还没注意她爹脸上那点微妙的心虚,她正为裴长靖悽惨的生活默哀呢,他本来觉得堂堂首富之子再怎么忙,也只是打打辅助吧,结果没想到他有一对不负责任的爹娘。
还没有想完注意力就已经全被那本放在旁边的画本子勾过去了。
画本子的封面上正画著两个持剑对峙的侠客,衣袂飘飘,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又看看桌上堆著的好几本画本子,再看向她爹的眼神就变了。
“爹,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
一提到这个,沈砚之就不困了。
他把画本子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语气里带著一种“终於有人能聊这个”的雀跃:“裴兄推荐的!就裴庄河,你见过的,你朋友的爹。他说这本好看,讲一个侠客夜行千里救人的故事,里面那个剑谱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看这一招”
说著还兴致勃勃的指给她看上面的人物所用的剑招招式。
宋初一看了嘴角疯狂抽搐。
什么鬼呀两个当朝大员,一个丞相,一个商会会长,每天书信来往,不聊国策,不聊民生,交流的全是画本子哪本好看哪本烂尾。
她想起刚才进院子的时候,管家正蹲在鸽笼旁边,手里捧著鸽粮,脸上的表情像是劝架似的一脸的劝慰。
总是给他爹送信的那只信鸽正缩在笼子最里头,翅膀耷拉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胸口的羽毛里,一副被生活榨乾了灵魂的模样。
旁边水槽里的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它连低头喝一口的力气都没有忙著睡觉恢復体力。
“怪不得这两天给你送信的鸽子瘦得跟纸片似的,”她嘀咕,“敢情是给你们俩送画本子推荐信累的啊。”
沈砚之听到女儿这么说他,轻嘖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我们这明明叫志趣相投。君子之交,以书会友。”
“你们这叫欺负鸽子。自己休假让鸽子加班,双標怪。”宋初一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爹的诡辩,“管家说那鸽子昨天送完最后一趟回来,累得连笼子都进不去,蹲在门口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后来气不过,飞出来连著啄了你和裴庄河一人一下,你难道忘了吗”
沈砚之摸了摸脑门,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事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正跟裴庄河站在院子里討论新一批画本子哪本好看时,鸽子突然从笼子里飞出来,精准地给了他们俩一人一嘴,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回了笼子里,那姿態要多决绝就有多决绝。
管家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活该”。
他后来就给鸽子放了一天假,还多抓了两把鸽粮给它当赔礼呢,这才勉强把这位信鸽大爷给哄住了,不再动不动就摆烂罢工也不再逮著机会,就啄他一口了。
“所以我这两天都没写信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它今天精神好多了。”
宋初一懒得继续追究她爹的罪行,把话题拽回了开头:“那裴长靖跑了,商会怎么办不是还没结束吗”
沈砚之听后把画本子搁回桌上,十分摆烂的往榻背上一靠,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那裴庄河就自己扛唄,你等著瞧,用不了三天他就能跑来朝我诉苦了。”
他越说越乐,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副“还好不是我”的庆幸劲儿简直不加掩饰。
宋初一看到他爹这样十分嫌弃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又重新把画本子捡起来了,像没骨头一样的倒在榻上翻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精准地捏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儿脆。
窗外那只信鸽正埋头狂吃鸽粮,吃得脑袋都抬不起来。
偶尔警惕地抬头瞪一眼书房的方向,確认了今天不会有新的信件任务后,才放心地埋头继续苦吃。
她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裴长靖像驴一样干著活,拉著磨,他爹娘在旁边当吉祥物;
她爹没骨头一样的瘫在床上悠閒的看画本子;
而那只信鸽好歹还知道罢工抗议,裴长靖却连抗议都没抗议,直接就跑了。
人和人的悲欢果然是不相通的。
连鸽子也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