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散了后,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已经开始丈量地面的工匠身上,眼神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有件事情他一直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上回使臣来求娶公主和亲的时候,皇帝动了想把初一推出去和亲的念头。
他那天退朝之后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把京城周边的兵力部署全都盘算了好几遍,连造反的计划都做好了。
如果护住女儿的唯一办法是坐上那张龙椅的话,那这个皇位他也不是不能坐一下的。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使臣就突然告辞跑路了,和亲的事也再没人提过,皇帝还莫名其妙赏了一大堆东西到他府上。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
这件事情他没跟夫人提过半个字,要是被自己的那对能徒手拆城门的岳父岳母知道了,第一时间就能拎著锤子闯进宫里去,一锤砸扁皇帝的脑袋。
到时候皇帝没了,还得现推一个新皇帝出来,自己上哪再去找一个新皇帝
现在的太子也不行,他覬覦自家闺女儿,而且心眼跟筛子似的,他怕到时候太子一上位,颁布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让初一进宫当妃子。
到时候他也会忍不住要造反的,妃子说的好听,不就是皇帝的妾吗
他要是敢让自己的女儿当妾,他说什么要把他拉下马。
所以既然闺女想要个地下室,那他就给她挖。
从前错过的那些父爱,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宋初一靠在门边上,抬头就看见她爹站在那儿,目光直往工匠们身上飘。
脸上带著一种她也很少见的奇怪表情,温和得不像平时那个跟她抢红烧肉的老小孩,倒像是披了一层温和慈父的光。
她歪著头看了片刻,突然皱了皱眉,走过去往他定身边一站。
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帮工匠,又转过头来仔细的盯著他的脸端详了一圈。
“爹,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確定道
“是不是痔疮犯了要不割了吧,俗话说割以永痔啊。”
沈砚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的那层慈父的光辉碎了一地崩溃了:“谁有痔疮!你爹身体好得很!”
她认为她爹在嘴硬,不想让人知道他有痔疮的事情,於是劝说道
“就算有也不要自卑嘛,十人九痔,又不是什么绝症。”
宋初一抬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满脸的不赞同,语气真诚得像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生病了不肯看医生的病人,“身体有问题要勇於面对,说出来才能治好,不要讳疾忌医啊。”
沈砚之听到她的劝说瞬间脸皱得跟吞了苍蝇似的一脸的嫌弃,指著外面的院子连说了好几个滚:“滚滚滚!去玩你的狼牙棒去!小孩子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会长不高的!”
宋初一已经退到门外了,冲他露出一个“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转身就溜,步子又快又轻。
沈砚之站在偏厅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整了整自己刚才被闺女气歪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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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的这个小棉袄,漏风了,而且还是黑心棉做的。
接下来他们就开始开工了。
崔大人把画的图纸铺在桌上,让几个老师傅凑过来看清楚,他手指点著標註的尺寸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后。
老师傅们就开始蹲在地上弹上墨斗线,標记好需要向下挖的范围后工匠们抄起铁镐铲子就下了地。
因为挖的是地下室入口必须隱蔽,所以向下挖的地方设计在院子里的一个假山的后面,位置足够隱蔽偏僻。
一时间满院子都是铲土声和推车軲轆碾过石板的动静,沈砚之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一切都顺顺噹噹的,便跟著宋初一一起离开了。
期间施工过程很顺利,一直到第三天下午,现场一个施工的工匠一铲子挖下去结果就磕到了硬物,把虎口震的发麻。
挖到东西了,他蹲下来扒开浮土,露出底下的一角暗红色的木头,几个同伴围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个红木箱子,谁也不敢擅自做主,有人跑去叫来了崔大人。
崔大人过来只看了一眼那箱子的形制和木料,转身就去找沈砚之了,这宅子以前是前任尚书的,他在工部待了三十多年,比谁都清楚。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看他:“红木箱子前任尚书埋的”
“下官也不清楚。那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看木料和做工不是寻常东西,下官没敢擅自打开。”
沈砚之跟著他往外走,一路上心里也在犯嘀咕。
红木的箱子,埋在他女儿宅子的地底下,前任尚书走得那么急,能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到了现场,工匠们已经让开一圈了,沈砚之上前到坑边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红木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的,边角包浆还在埋了有些年头了,前任尚书走得急,该不会这是没来得及带走的家底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头对工匠们说这箱子得先抬回去稟告皇上,你们接著干活。
说完面不改色地让人把箱子抬到了郡主府库房门口,里头实在是塞不下了,只能搁在门外。
宋初一得了消息就飞快的跑过来,一路上都很兴奋,挖出箱子该不会是宝藏吧於是一到库房门口就围著她爹旁边那个红木箱子转了好几圈。
地下挖出的箱子,前任尚书又突然告老还乡,这情节她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可太熟了,不是金银就是古董,反正不可能是一箱旧衣裳。
於是怂恿道,
“爹,打开看看吧,万一是宝藏呢”
沈砚之听了也觉得有可能,於是就撬开箱盖,开盖的一瞬间,一道金光从打开的缝里射出来,父女俩同时被刺激偏头眯眼。
等適应了那道光,两个人转头往箱子里一看里面全是珠宝,黄金,满满当当码了一整箱。
两个人缓缓转过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一模一样全都是贪婪。
宋初一舔了舔嘴唇提议道,“要不……”“分了”
沈砚之把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这不行,这是赃物,按理应当稟明皇上。”
停了片刻,他语气一转,嘆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老尚书都告老还乡了,要是现在把这事捅出去,他晚年怕是不安稳。
咱们做人留一线,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不勉为其难,替他收著吧。”
“英雄所见略同。”宋初一一拍巴掌咧开嘴,但高兴了没一会儿,又想起件事,往工地的方向指了指。
“可工匠们都看见了,还有崔大人。万一传出去怎么办皇上肯定要细查的,要是查到我们头上了,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东西当然要交上去,”沈砚之拍了拍箱盖一脸的老谋深算,“但交上去的是什么,可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宋初一眨了眨眼,“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偷梁换柱”
沈砚之摸了摸下巴,想了个主意。
让他把到嘴的金子吐出去是不可能的,但原封不动地吞下去確实有风险。
既然金子和珠宝太扎眼了,那就换个思路。
把金子换成价值低一截的东西,造成前任尚书贪是贪了点,但贪得不多,就贪了那么点碎银子的假象。
真要有人追究起来,大不了把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交上去充数。
他兜里刚好还有一些查抄的私铸银条,成色虽然一般,但分量充足,正好拿来偷梁换柱。
他把这主意跟宋初一说了,父女俩站在库房门口,同时露出了反派的笑声。
“爹,你真坏。”宋初一嘖嘖两声。
沈砚之低头看她,理直气壮:“那你开不开心吧”
“开心。”宋初一把箱盖一合,两只手护在上头整个人都快趴在上面了,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小金库又充足了,又要暴富了。”
宋初一没开心一会又想到了什么,马上担忧道,“但是东西交上去后,皇上肯定要细查的,万一查到我们换了东西怎么办
还有那个老尚书,要是他发现箱子里的东西被换了,会不会说出去”
沈砚之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尚书不会说出来的。
他查出来贪墨的钱財越多,他的罪名就越大,他不会傻到把自己往死路上路上推的。
再说这些黄金”,他低头看了眼箱子里金灿灿的一堆,“就算原封不动交上去,也到不了百姓手里,只会被皇帝拿去享乐。
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是那尚书剥削老百姓得来的。
到咱们手里反而能造福百姓,咱们丞相府每年都会搭棚施粥、接济难民,哪一样不花银子
所以这黄金到我们手上,才是最好的去处。”
宋初一一脸无语地看著她爹在说服自己,等他说完才开口:“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贪这些黄金贪得心安理得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算你不说这些,我良心也不会痛的。毕竟这种事,我之前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沈砚之张了张嘴,决定也不追问她“之前”到底是做了哪些事,毕竟自己要做一个开明的父亲,要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干坏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