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是京城最大的花楼,里头的住宿设施以及人工服务都是一级棒,姑娘也都是顶好的。
和尚不知哪里来的银子,竟能住得起天字房,宝黛有一丝丝疑虑,莫非他是来惯了这种地方的?不然为何要带着她往这污秽地方逃。
和尚一进屋子,便细致妥帖地给宝黛斟茶,然后又忙碌地跑到里头铺床,偶一抬眼,瞧见宝黛盯着自己发愣,以为她是觉得闷,便想着找些话题聊聊。
“方才那绿衣姑娘名唤碧柳,早十年间是这百花楼里的花魁,当年风光一时,无数王公贵胄要求娶她,她都没应,偏瞧上了个书生,后来那书生拿了她的钱财,又中了榜,自此飞黄腾达,与长公主结了亲,再不理会她了。”
宝黛正喝着茶,听见和尚的话忽而坐直了身子,神色一凛,眼里尽是狐疑之色。
和尚还以为宝黛是对那长公主与碧柳的事感到惊奇,便感叹道:“这段缘分也实在是令人唏嘘感慨,碧柳如今门前冷落,没有生意了不说,还要日日受着人家的冷嘲热讽。”
“这么说来,你倒是这秦楼楚馆的常客咯?”宝黛眼神仍旧幽幽的,“碧柳姑娘同你交情不浅吧!”
“那怎么可能!”这次换成了和尚眼神幽怨了。
十年前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又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接触得到这种有钱公子才进得去的地方。
再说,他即便是有钱,也不会没事儿来这里消遣。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经和尚,除了吃酒吃肉,喜欢宝姑娘外,再没破过什么戒了。
“我可从未与秦楼楚馆里的姑娘有过什么瓜葛,我是清清白白的,就指望着宝姑娘哪日……”哪日能破了他的清白。
这话他没敢说,又生生咽了回去。
怕宝姑娘生气,怕宝姑娘厌烦了他。这会子可正是关键时刻,若他们二人生了嫌隙,哪怕是斗气拌嘴,也是万万不能的。
“那你为何带我来百花楼,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宝黛目光炯炯,眼神里闪着些狡黠,“若是你随随便便搪塞我,我可再不理你了。”
其实宝黛心中已信了他七八成,十年前他的确不可能来这种地方,碧柳是同长公主一般年纪的人,若是人家努努力,说不定也能生个跟和尚一般岁数的小子。
可她,还是想要他亲口说出来!
“过一会儿你自会知道。”和尚关键时刻变得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他究竟在瞒着什么?
“一别数月,宝姑娘,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想知道你过得快活不快活,孤单不孤单,有没有人同你说话解闷。”和尚忽然深情起来,怔怔看着她,眼里似乎藏着深深的思恋与眷念。
那深邃的眸光一闪,似有若隐若无的泪花隐而不发,“对不起,我失言了,还请宝姑娘不要怪罪。”
门外有店小二过来敲门,他转身出去开门,“这里有你最爱吃的肘子,栗子糕,烧鸡,白糖薄脆,还有上好的竹叶青,我方才都点了,叫一会儿端上来。”
一个面皮白净的店小二端着一个托盘打头,后头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了许多菜肴来。他们井井有序地进了屋子,将宽大的桌子摆满。
满屋飘香,宝黛嘴角流下了感动的泪,她已经四五个月没吃过饭了!
别说肘子了,就是这满满一大碗喷香白嫩的米饭,和白花花的一碟子馒头,都足以让她欢欣雀跃。
知我者,阿丑也。
宝黛冲着和尚甜甜一笑,也顾不得这屋子里头许多人,冲过去就“吧唧”在和尚斯文的侧脸上亲了一口,宛如猛虎扑食。
屋里头传菜的几个目睹这一幕,瞳孔地震。
怪不得方才这二人进门时,院子里头有些姿色的都围过去勾引拉拢,这二人皆岿然不动。原来不是坐怀不乱,心志坚强。
人家压根不好这一口儿!
是断袖!
那店小二不住咧着嘴傻笑,心中想着龌龊事情。
宝黛好奇,便幽幽地看过去,猜测他在笑些什么。这店小二长得清秀,可行为实在古怪。
店小二双腿一紧,心中有些害怕,慌忙道:“菜色都已上齐,您二位慢用,小的就不叨扰了。”说罢飞一般地领着两个小姑娘就往外跑。
好似后面有恶鬼要追似的。
和尚痴痴傻傻地笑,搂着宝黛的腰就带着她往桌子那儿走。
“吃!快吃!宝姑娘,这些可都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咱们吃得饱饱的,好有力气跟太子打架!”
和尚也坐下了,先是给宝黛夹了超大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肘子,而后也囫囵往嘴里吞起来。
其实他一路上风餐露宿,一心替宝黛着急上火,压根顾不上吃什么东西,都快不知道饥饱了。这会子瞧见了宝黛没缺胳膊少腿儿,心灵也还算健康,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饿,又馋又饿。
两个人狼吞虎咽,又如蝗虫过境,肉眼可见地把桌子上的菜肴席卷殆尽。
和尚一边儿吃,还不忘给宝黛夹菜,看她馒头不够了,便递给她一个喷香的白面大馒头,看她没菜了,便往她碗里可劲儿夹肉。
宝姑娘最爱吃肉了。
过不一会儿,几只盘子已空空如也,宝黛拿起一旁放着的竹叶青来,斟酌着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她知道依依这个身子吃不了许多酒,于是卡着不会醉的量来倒。
待倒完,她拿起那只精致的小青瓷杯子,一仰脖,往肚子里头咕嘟一灌,酒便下了肚。
她满意地笑了笑,脸上泛起红晕。
“只可惜少了些,实在不过瘾,我这身子一杯倒,不能多喝。若是以前……”宝黛自然而然想到了往日在沙漠戈壁肆意人生的日子,战场里头杀敌,军营里头吃肉醉酒,那是何等的快活。
可现在,她却只能寄居在人家的壳子里,憋屈地活在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的深宅之中,被阴谋诡计所裹挟,不能反抗,也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