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宝黛发问，和尚便径直走到观音像前头，一提气，凭空飞了起来，而后伸出双掌迅速拍上了观音像森森的眼睛。

    观音一双幽蓝的眼睛迅速染上墨色，而后巨大的身子缓缓转动，直至观音的脸朝后墙，后背则对着宝黛二人。

    半透明的冰雕肚中，似乎隐隐躺着一个人。

    被封在这里头的，怎么可能会是活人呢？难道……宝黛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和尚，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和尚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神情冷肃地走过去，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咒，口中不住喃喃着，没过一会儿，观音像背后便有金色的光芒闪耀。

    那观音像后背的冰如蜘蛛网一般碎裂了，掉落在地上，里头掩藏着的水晶冰棺自己飞了出来，稳稳落在地上。

    宝黛不由自主地朝那冰棺走去，半透明的浅蓝中，一张熟悉的俏脸隐在其中，她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在里头安详地睡着。

    这俏丽模样几乎与生前没有区别，既没有受到食腐动物的啄食，也没有受到雨雪风霜的腐败。任谁瞧了，都会以为她只是短暂的安眠。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无论那具肉身保存得多么完好，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孔，和没有丝毫起伏的胸口，都时时在提醒着别人，她早就了无生机了。

    宝黛觉得此刻的心情很奇异，她没有伤感地落泪，也没有激动的情绪。

    相反，她此刻觉得自己的灵魂无比平静，就像和一位熟识的老友诀别了多年，又猛然间重逢。她们不会激动地相拥落泪，而是自然而然地和从前一样，熟稔地做着从前已重复了多遍的活动。

    这具躯壳她用了十几年，实在太熟悉了。

    宝黛伸出一只葱白的手，隔着冰棺抚摸着“自己”的脸，仿佛那只是一位与自己分别已久的故友。

    她神色漠然地嗫嚅着，语气苦涩，“沈宝黛，好久不见了。”

    现如今装着宝黛灵魂的躯壳是依依，若较真起来，依依同宝黛样的貌分不出高低，只是一个更偏柔媚娇弱，一个却更加英气蓬勃。

    宝黛拖着孱弱的身子，入了定一般，趴在水晶冰棺旁，也不怕凉，怔怔瞧了那具尸身许久。

    和尚心中十分不忍，怕她冷了想扶她起来，又怕自己打扰了人家，终究是什么也没做，只呆傻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还能回去吗？”宝黛似是想明白了，抬眼认真盯着和尚，深邃的眸子里透着坚毅。看来她想定了，不再霸占依依的躯壳，也想定了，要靠自己守护重要的人，再把那些伤害父亲的，伤害依依的，伤害和尚的人一一绞杀。

    宝黛柔媚的脸上现出一丝阴狠，和尚却很是欢喜，他杀伐果断的宝姑娘就要回来了！

    “能，自然能。”和尚答得斩钉截铁。他就是拼了性命不要，散了一身修为，也定要助宝姑娘回来。

    他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把宝黛揽在怀里。也顺着宝黛的目光看向冰棺里的女子，她曾经是那样的鲜活明艳。

    在战场上挥舞着红缨枪，英姿勃发地浴血杀敌，用尽全力守护着所有人，军营里头的将士不知有多少曾被宝黛救过。

    就连那个恩将仇报的白家小侯爷，也是由宝黛救了她一条小命，若不是她智勇双全，击退了边疆蛮夷，哪里还有皇帝的安稳江山。

    如今太子能在他的位子上四平八稳坐着，还能腾出手来对付沈老将军，还不都是因为边疆的和平稳固吗？

    “该怎么做？”宝黛沉默了好一会儿，眼里闪出复仇的火焰来。

    “简单，也不简单。”和尚讳莫如深，“宝姑娘，你如今之所以能占据依依的身体，正是因为有了黑白无常与你签订的契书，有了这契书，就算是阎王给你盖了章，赋予了你这样做的能力和资格。理论上来说，你可以抢夺任何人的躯体，只不过这是有代价的。”

    和尚顿了顿，继续道：“鬼魂抢夺别人躯体，原本为纲常伦理所不容，若平白夺了好端端凡人的肉身，自会遭遇反噬，其代价也很惨烈，一旦被夺舍的凡人重新争夺了躯体，抢夺别人的恶鬼自己便会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那么若是回到我自己的躯体呢？”宝黛眼里闪着希冀。

    “不会被反噬，但是这具躯壳早就没了生机，若非千年寒冰护着，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你的灵魂就是回去了，也无法阻止它的衰败。”和尚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似乎有些哽咽了。

    他不想看着宝黛真的离开自己。

    宝黛的眸子黯然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低沉到谷底的心情，牵强地扯出一丝微笑，“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若是她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依依难免要受她连累，她做事也会畏手畏脚，今生的仇便也没法子报了。

    可和尚煞费苦心存了自己的尸身，将她保护得不受一丝损伤，又千里迢迢从北边极寒之地把她搬回来，还费尽心机地找寻了这么一处天地罕见的严寒地缝来，这一切的辛苦，难道都要白费了吗？

    宝黛不是不知道，和尚心中爱慕自己，想同自己携手一生，也为自己操碎了心。

    她也发现了和尚的头发早已不再乌黑，从前微细的发根都是发青，如今却是发白了，想是整日奔波劳累，心神俱疲。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不忍心眼看着他心机白费，不忍心看着他孤老终生，更不想他为了自己折损寿命。

    她也想实实在在地变回独立的人，免得和尚想同自己亲近些，还要顾忌着这是依依的身子。宝黛已不止一次看见和尚失落的目光了。

    “有办法。”和尚皱着眉头，艰难地开口，“只是魂魄进入原本的躯体之后，你便再也不能离开这地缝了，若是离开，很快便会被外头炎热的空气灼伤，尤其是夏日，更会加速腐败。到时……你便会回到地府，转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