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总不会拐了你。你见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孩,哪一个真被卖掉了?”
她忽然笑了,脸上仍挂着还没随风去的泪水,二者交织在一起,演绎着一种倔强让人心疼的美,涂上欢快的颜料,却是一幅凄美瑟瑟的画。
“走走走,谁哭哭啼啼了……我是无忧无虑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不高兴。”薇薇说。
真的无忧无虑吗?
李嘉良狐疑的看了看她,除了难以掩饰的泪痕,她真的完全换了副面貌。这让人不得不相信,她是个没心没肺,随时能进入快乐状态的女孩,即使是再天大的事,也不能往她心里去。
她快乐了,李嘉良却被她带到忧郁中迟迟缓不过来。不能说脆弱吧,感时伤事,反正不会说出口。
不然怎么说成年人总爱说谎,爱说没事。
……
那是一栋复古的欧式建筑,一面白墙旧的发黄,枯死的爬山虎附在墙皮上,砖红色的屋顶透露出跨越时代的沧桑。单看门口木招牌便能看出它的故事。
“红瓦。”她念道。
“很有感觉的一个名字。”李嘉良说。
“阴森森的,该不会是个坟地吧?”
“是一间酒吧,准确说是清吧……但听传闻这里确实曾是坟地。”
“但胜在便宜清净啊。”李嘉良冲她笑道,“茶馆对面的嗨吧,海边的礁石滩,红瓦清吧吧……文艺又浪漫,这不是你追求的么?”
“喂,谁天天泡吧啦!”她瞪大眼睛,又好奇说,“你喜欢?我是说这些地方哪浪漫了?”
浪漫没有定义吧,李嘉良心想,现在的男孩找到心怡的动漫和游戏高喊这是男人的浪漫,女孩们坐在男孩的单车手捧鲜花心说浪漫至死。
说到底,我们有代沟吧?吹着割脸的海风喝酒就很浪漫。
最后李嘉良回答:“不浪漫,我说着玩的。但是实在没钱消费了,也只能去徐轲的茶馆咯……在那间嗨吧的时候,我和徐轲可没少闹事打架,偶尔还被脱的jg光的女人敲诈一番,说实话,那天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心想‘完了’……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随便的男人,只是喝酒喝断了片,被她们捡去沾大便宜了,要是大白天的,脱光了钻我怀里我都不看一眼。”
“口是心非,明明是想干坏事没劲起来吧?也就我傻,还白白倒贴给你一万。”
“你可是睡了我的席梦思大床啊!还抱着一个世界仅此一份的抱枕。”
“你给我死去。”
李嘉良不在意的笑笑。
找到平时常坐的那个靠窗座位,他指了指吧台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
“看见没,这就是酒店老板,叫庄稼。他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别看一头白发,其实只比我大几岁,三十左右。”
“三十?”她惊讶。
“嗯,头发突然就白了一半,像小说,别问原因,他避讳这个。”
不久,庄稼走了过来,把两杯鸡尾酒放到桌上,随后一言不发地回到柜台。
“你是熟客?可我没点东西。”
“不是。”李嘉良摇头,“这里没有固定的酒水,看他心情去调,客人都是彼此介绍,知道这个规定,反而很喜欢和享受这种没有抉择带来的小惊喜和小期待。”
“听起来很棒哎,在这条充满抉择的不归路上,这是一块净土。”薇薇突然间变成文艺女青年。
李嘉良有模有样的回道:“更像一个港湾,忘掉世界的港湾,简单的享受那种惬意的孤单……你看,这里更多的是单人桌,有讲究的。”
“他怎么挣钱?”
“看见右边那个许愿池了吗?”李嘉良指向右面,一座石雕伫立其中,隐隐有神圣的气息。
“很像罗马的那个许愿池。”
“就是以它为原型建的,还有那个关于抛硬币的传说,看见没,来这的人临走前都会把钱投放到里面,抛几块钱都行。”
“在我刚找到这的时候,我也很疑惑的问过他,这岂不是把棺材本都赔进去去了,他告诉我,他不在乎,后来我也相信了,只是这个石雕就值一百万。听说是请意大利名匠来这雕刻的,这个小屋的一起,林林总总加起来,都能买一套一线海景房了……”
一百多平的小屋,门口一个小舞台,摆着一架钢琴,麦克风,还有吉他、小提琴、架子鼓一类,正演绎着给人带来安逸的小歌。木制桌椅,角落里摆放都是极其珍贵的艺术瑰宝,反而墙面没有太多粉饰,使酒吧呈现一种宁静清闲的感觉,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凄凉……顾客来到红瓦,听一首老歌,品一口心情鸡尾酒,看看窗外的风景,一待就是半天。
“你喜欢这里吗?”
她点点头。
李嘉良笑笑,又领着她绕过一棵盆栽,还有一张古风屏风,一块白底黑字的留言墙映入眼中,足足高四米。
“我说这里是港湾,看这个就懂了。”
她张了张嘴,想必是这块墙太过巨大,有种视觉上的震撼!
“有什么让你烦躁难言的痛苦,就留在这好了。”
她没有回答,静静看着墙上这一句句的话。
人们很有默契,把自己的经历简练成几句简单的话,让人扫一眼,很快有种惆怅弥漫心间。仿佛能在一个个的字眼里,看到令人窒息故事,比起好听的情话,反而是“某某某我们结婚”的平实话更多。最后的最后,只在满墙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看出了遗憾两个个血淋淋的大字。
……
“李嘉良,这里有你写的吗?”
“有,很久之前了,那时候我刚来青岛。”
“在哪里?”薇薇像找到新玩具的小女孩。
“呃……还是算了吧。”李嘉良为难的说道,“我自己都感觉酸不拉几的。”
“你要是不给我看,我可就不写了。”
“不是吧,这和看我的话有什么关系?一片好心带你来这,还想窥探我的秘密,不对,也不是秘密。”
“如果我在这里写了,我的心里话不就让你知道了吗?所以作为交换,你也要给我看你的小心思。”她煞有其事的说。
“还小心思?写不写随你。”
“让我看看呗。”她轻拉住李嘉良胳膊乞求道。
这好像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李嘉良李嘉良眼神瞥开指向左下角的一处地方,泛黄的一行字迹让他有一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美好的东西只是用来想的啊。”
“年轻想的多……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写写嘛,来了要写写吧。”像是什么解释,李嘉良便住口了,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被当众拆穿,现在却没头脑没意思。
“挺反派的,有点中二啊。”
“什么中二?”
“没什么。”她低着头,“就是你那时候很孤单么?”
“没用,跟现在一样,不过被岁月和生活涂上了一层锈。”
“果然酸不拉几的,不好好说话,本来就是大叔模样,现在更大叔了!”
她眯了眯眼,接着说:“也许现在才是真正的你呢?”
“你什么意思?长了锈的才是真正的我吗?”
她不满的往李嘉良后背拍了一巴掌:“好好和你说话你又满嘴跑火车!”
“切……”李嘉良顿了顿,颇有感慨的说道:“那时候我还有写的小说呢,十万来字,这个你就别有什么想法了,都丢了,丢的干干净净。”
“丢了?不是吧,删了干嘛啊,十万字的小说怎么也要写半个月了,那时候还上着学,最起码留个怀念也好,要我肯定死死留着,你就一个大傻子。”
“我那段时间想的很简单,如果连现实都过不好,在小说里找到安慰又有什么用。”
她特不能理解的问道:“那也不能白白删除了吧?”
“日常的琐事以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放松和享受孤独的方式!没办法,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怎能说是白白呢?”
“讲的你好惨啊,说,你是不是卖惨,然后让人心疼你,比如很有爱心的我。”
“哎呦哟,你还会心疼人啊?”
“呵呵,我不会心疼人,我心疼的是鬼行了吧,没心没肺贫嘴鬼!”
李嘉良抖抖烟灰,静待散开的灰烬各自飘零,一脸笑意的问她:“想好写什么了吗?”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写下:“我们都要步入幸福的殿堂!”
字迹清晰飘逸,李嘉良怔怔出神。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出来吹吹风吧!”
……
把车停到海边。
李嘉良跟叫薇薇的女孩坐在车里,靠在一起,看着不算明亮的繁星,她不时眨一下好像藏着星星的眼睛,比繁星更美,衬托了夜的深度,用她“自卖自夸”时髦的话来说,是“月色和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现在没有雪,她只管把好听的话都按在自己头上,真是没有一点谦虚和矜持,但是,她也担得起……直到她安然入睡,依偎在李嘉良身上,李嘉良才回过神,他给女孩披了一件外套,然后把她送到了香格里拉酒店。
等李嘉良回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
他并没有很深的倦意,便想去阳台,俯瞰夜晚的青岛。
李嘉良诧异的发现,隔壁还没关灯。
半夜零点多还亮着灯?
记得那邻居当时是想离开小区,也不知是没去还是回来了,有空真得好好感谢她。
就这么站了半小时,李嘉良打了个哈欠,他准备睡觉了……风吹得绿萝摆动起来,世界死寂,背后好像有人窃窃私语,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哦对,李嘉良想起那辆大G的钥匙还在这里,既然还没睡,现在给她送过去好了。
站在门口,李嘉良按响门铃,许久也没听到动静,然后敲一下门,还是没人反应。
难道戴了耳机?又敲了一会门,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谁?”
这道声音很轻,还隐约有点苍白的感觉,但可能是混着风的错觉,更多的是坚定。
“我,你的邻居,我来给你还车钥匙。”李嘉良没有多想。
对面沉默了会,然后才打开一个缝隙,她露出半个身子,素颜,穿着白色睡衣,脸上带有困倦。
李嘉良愣了愣,这分明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很晚了,钥匙可以明天给我。”
“你……你睡了吗?”李嘉良岔开话题。
“嗯。”
“我看见你亮着灯,还以为你没休息……很抱歉。”
恍然间,李嘉良想到了某种可能,怪不得要开着灯睡觉呢。
她面无表情的说道:“钥匙给我,该休息了。”
李嘉良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因为她显然没有太多想说话的欲望,最后李嘉良甚至连一句谢谢都忘记说。
李嘉良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很快关了门。
李嘉良在门口站了一会,脑海里涌现了很多想法。说实话,因为她的冷淡,李嘉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这是人之常情,没有谁能避免。
……
次日一早,李嘉良睡到自然醒,他已经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三无人士了,除了答应张妍瞳的策划方案,跟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他想是的。
李嘉良打开手机,已经十点多了,几条条信息叮铃铃的响个不停,他皱了皱眉,一一查看。
一瞬间,他有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薇薇给我买了早饭,在七点多的时候微信发来信息,问他住在哪里;然后三分钟后又问了下;半小时后又问还没醒吗,告诉他饭要凉了;一直到九点,她又发来消息,懒死你得了;十点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信息,怎么了,随后是两个陌生的未接来电。
这几年里,李嘉良睡觉前都会把手机调静音,但实际上调不调都一样……但即使孤独成为一种习惯,也是对它存有畏惧。
看着最近的那个未接来电,李嘉良心里很是感动,再回拨的瞬间,她又来电了!
先是沉默,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接通。
她显然没报希望,就这么愣住了两秒钟。
是李嘉良先打破了沉默,因为他是比较愧疚的那一个:“薇薇吗?”
“嗯。”
李嘉良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继而又陷入了第二个沉默。
“你去哪了?”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
“睡了个懒觉,手机调的静音……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想到你要来。”
“谁担心了?你就是头睡不醒的懒猪,本小姐第一次好心给别人买早饭,结果放凉了,你是不是存心跟我对着干?你就是浪费粮食,是光盘行动的头号公敌……”
“成了成了,你吃饱了有力气骂,我认输。”
“呵……你还没吃饭吧?我再给你买一份。”
“不用了,家里有锅,拿来热一下就行,别浪费。”
李嘉良给女孩发了定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会,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做策划,早做完早利索。
他现在是真的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