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是在这条巷子尽头停下,掏出手机,然后翻找属于她的那个号码。从墙角处,李嘉良看到她的车子还在往前赶着,将要经过自己了。空气里凝结了水雾,李嘉良也好像出汗了,手机在手中滑得厉害,就是找不到号码。
李嘉良突然迈开腿跑到路中央。
心里有个念头:我真不是人!……
车子猛然停下,与他相隔两米的路面上,江盼江盼降下车窗。李嘉良声音不自然:“你先回去,他们可能要非法拘禁你。”
江盼一下子面色复杂起来,但她远比一般女人甚至男人,要镇定的多,仅是几秒,她便回道:“好。”
“别说谢,我不想担这个谢谢……徐轲还在里面,我再看看情况,你先走吧!”
她郑重的点点头,然后沉默片刻后调头离开,李嘉良知道她是回去重新制定计划,或对业主的态度了。
李嘉良不能百分百确定张东他们的计划,但他不敢赌;他们或许只是威胁一下江盼,但也不敢赌。
李嘉良想到张东做的自媒体,想到曾经拆迁的事故,想到胖子那副恐怖的表情。
真不是人,都不是……
李嘉良立即给徐轲发了段微信消息:“找机会跑路!”
李嘉良小心翼翼的往回靠近,与酒吧隔了一栋房子,看见一切平静。
徐轲在这时回道:“好。”
他深呼出一口气,准备要走。张东他们的眼线不会没发现自己,也不会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块的。
但没等他转过身时,便有两个纹身的青年走过来。
李嘉良脚下开始慢慢退着,然后就跑起来,但他们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专业,紧追不舍中前方有多了一个挡路的,那人抓住李嘉良衣服,用力一拉差点把他摔倒,一下子撞到红墙上。
李嘉良挣脱开,然后继续跑。这样的情景他这辈子也只经历过这么一次。
没有什么胜算可言的,只希望徐轲已经离开了吧。
李嘉良没能跑过他们,在酒吧东边三十米的一拐角与他们僵持住。
张东和徐海冯也带着那二十多个人赶来了。
他大手一挥,然后这三四个人就对李嘉良拳打脚踢,李嘉良凭借这三年跟徐轲在酒吧的动手动脚强力支撑片刻,就招架不住了。
他朝一个人猛的一踹,然后对那两人吼道:“你这是犯法!”
那些业主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人,李哥把靠他很近的一人用力一推,“这怎么还打人!你们是在做什么!”
张东狞笑道:“这小子把咱们要请的人赶走了,老子不弄死他算轻的!”
“什么?老板走了?”
“赶走了?”
一片哗然,李哥也疑惑的看向李嘉良。
“你想把她绑架了,然后利用我们这些人制造舆论对不对?”
这些话是必须要说的,李嘉良不敢赌会怎么对自己,只乞求那些业主会因此内讧一下,因此劝劝架,张东也会因此投鼠忌器,不会真的把他打残了……
场面混乱,张东冷笑的对李嘉良说:“绑架?你在说什么?老子他妈搞这些对你没好处?盐吃多了的狗东西!”
李嘉良受了他们两脚踢后,仓惶中啐了一口道:“这些打手被叫来是跟你玩过家家的啊!”
那些打手一拳一拳的都是实打在肉上,他很快没了言语的机会,蜷缩在墙角。
李嘉良好像听到李哥跟另外几个人在劝架,也听到不知谁嚷了一声……
很快他就知道了,徐轲跟自己一起加入到挨打的行列,他身上的压力减少了一些……可越加的愧疚,因为他切实的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不提别的,只是李哥一家,有十万块钱足够让他们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然后用那些赔偿找到下一份幸福……这可以说是他一人造成的。
“真蠢,什么事都搞砸了。”李嘉良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地上,而是站在路边看某个蠢货挨打,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又什么都清清楚楚。
此事没有什么对错,只是立场不同,性质恶劣,他恰巧站在了不该站的那一方。
或许那个人不是江盼,自己也就装作没看见了……
打吧,这心里的愧疚也变相少了些。
期间有段很强烈的痛楚出现在李嘉良的右小腿上,是那个胖子造成的。
我对不起他们,可这孙子出手太狠了!李嘉良最后的意识里冒出一个想法:让江盼走是对的……
雨下了,乌云笼罩着这片红房子,雷鸣呜咽中,下得歇斯底里,对他来说是凄凄惨惨更好。
那群孙子走了,多方面原因。李嘉良只是一个坏事的老鼠屎而已,他们没理由在他身上多耗时间。
李嘉良还有点力气跟徐轲互相搀扶的站起来,只是满身的疼痛让他不敢动,糊在脸上的雨水也让他睁不开眼。
李哥在雨中满脸的愤怒,他过来搀住两人,道:“你俩不要紧吧?那些人控制着我们不让打110,赶紧去医院看看,我去开车。”
李嘉良阻止了他去开车,让他不用管了,然后说道:“对不起,李哥。”
这个中年的男人用力咬了咬牙,他自然知道说的哪回事,却道:“说什么对不起?我也看出来了,这就是群畜牲,你这么做是对的!”
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李嘉良心里猛得一揪。他那件洗了又洗的深色衬衫上,满是污泥。
……
医院病房里,医生给李嘉良涂好药水并包扎了伤口。右腿靠近脚腕的地方轻微的骨裂,是钝器所伤,上了架子;胳膊错位一处,而后是浑身数不尽的瘀血靛青。
张妍瞳在他一旁眼睛有些红,护士给上过药后,李嘉良被她扶着去了另一个房间。
徐轲也在这个房间,医院缺病房,哪有空就往哪塞人,而且别看他俩伤的不成形,实际没动根。
徐轲伤的不重,因此只是在等医院开证明……
没看见徐轲人影,等了几秒钟才发现他从门外回来,一身烟味。
张妍瞳愤恨从他布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什么时候了还抽!?”
徐轲像是丢了媳妇似的满脸痛苦。
李嘉良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有些沉重说:“我还得说声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徐轲一拳锤到我肩膀上,道:“害我挨了顿打,这拳你该着。”
张妍瞳一把扭到徐轲腰上,“你还是挨的少!”
徐轲“哎吆”两声,直喊求饶。
消停后,他对李嘉良说:“小事,不算那酸菜鱼店的老板所说,就凭这顿打,哥们就跟你一条战线。”
“可以后我们该站在哪一方?因为我的原因,咱们现在可以说是夹在两大对立方的中间了,谁赢了对我们也没好处。”李嘉良忧心忡忡的说道。
徐轲还没什么犹豫,便道:“张东和姓徐的那边就不用考虑了。”
张妍瞳在短暂思忖后点点头。
李嘉良叹息着说:“等钱打下来后,少的那笔钱我想办法给你们补上。”
徐轲一皱眉,道:“你要敢把这钱补给我们,别怪我把钱提出来甩你脸上。”
张妍瞳没有思忖的点头。
……
闲聊片刻,李嘉良想主动、正式的提出做这事的原因,他们没问,可能出于多种原因,但他不能不说……
便道:“我承认我也不是什么大好人,单凭点正义感,不足以支撑我去做这个决定……”
话没说完,李嘉良听见门外慌慌张张的身响,然后身着青春的白珞薇冲进门,笑容不烂漫,另有一番风采。
她看见李嘉良绑上架子的腿和挂在脖子上的手后,一下子捂住嘴。
“谁干的。”
这兴师动众的感觉...李嘉良心里是感动的,不过还是调侃道:“干嘛?你还要打回来啊?你连我都打不过……来,坐下,妍姐买了葡萄,尝尝怎么样。”
白珞薇拍开他的手,李嘉良疼的呲牙咧嘴。这时她不心疼了。只见她慢慢走过来,然后点了点李嘉良那条右腿。
李嘉良微微叹了口气,道:“其实他们就仗着人多,不然我跟徐轲保准那干翻他们……唉,越来越佩服你爹了,怎么能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闯出一片天呢?”
“呵呵……都有力气臭贫了。”
等白珞薇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不说话了,徐轲道:“继续你刚才说的吧。”
李嘉良犹豫了一下子,道:“拿下这个项目的是江盼,一个朋友。”
张妍瞳和徐轲还好,他们最多也只是在那天开业见过她一面,因为她出众的气质有些印象而已。
但白珞薇在旁边愣住了,好久才朝我问道:“谁?她知道吗?”
“也许吧,反正没太大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白珞薇一下子就急了,她说:“还没多大事?心甘情愿?非要你把命玩没了,然后让她愧疚一辈子你如愿以偿了?……你是什么牌子的中央空调?!”
“干嘛说这么难听,突发状况,换你总不能放她不管不顾吧?如果帮她是为了邀功,那一切都变味了。”
白珞薇冷笑道:“呵呵,没这件事,等她把你的海风拆了,我看看你还装什么大义凛然!”
说罢,她又愤恨的对李嘉良说了句:“你就装吧!”
然后转头就往外走。
徐轲跟张妍瞳在一旁目瞪口呆,前者还甚至换了个姿势,半靠在床头柜上,结果手一软,差点翻床。
张妍瞳手忙脚乱的扶住他。
刚要离开的白珞薇带着怨恨转身把他一起拉了出去。
李嘉良是单腿跳着,如覆薄冰的跟上她步伐,然后不满的对她道:“你谋杀啊!……你要是看不惯我,我跟他俩聊去,还拉我出来做什么?”
“这时候不去找江盼,当什么电灯泡!?”
白珞薇最后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然后神情复杂的走了。
李嘉良在原地琢磨她的这段话,前半部分他懂,但他不理解为什么对江盼有这么多怨气了?后半句……李嘉良狐疑的看了眼身后病房,眼中有难言的意味。
他孤零零地回到病房,身边没一个人,难得清净……难得清净……
手机一响,李嘉良木讷的查看一下,是江盼。
微信里,她问:“今天谢谢你,你没有事吧?”
“没有。”想了下,李嘉良回道:“他们确实动这个心思了,以后你注意点。”
之后她没回消息,李嘉良以为她像往常一样,说完事就不闲聊了。
可过了一分多钟,她打来了电话。
难道白珞薇兵贵神速,跟她说了什么?带着疑惑,李嘉良接通电话。
“有什么事吗?”
她回道:“有,除了感谢你,我还想跟你说声抱歉。”
“你是说拆迁这事啊?”
“嗯,我一直知道这件事,这块地是董事会一致的决定,对我们集团也有导向性作用……我现在一个人做不了决定,即使可以做,我也不能危害集团的利益。”
李嘉良感慨一阵后说:“我能理解,何况我们是恰巧认识了,否则……”
李嘉良没说下去。
江盼肯定明白他的意思,在李嘉良陷入沉默后开口道:“这个项目政府在三个月前开始招标了,总共七家企业,跟我们旗鼓相当的只有一家,上海来的,叫滨江地产……直到七月三号才定下来由我们公司接手,但现在并不只有这一个项目,除了我们这个特大型项目外,在东海岸还有一个不小的项目……这届的市委书记是个实干派,也是激进派,他做了两手准备,两个项目同时启动。而以青岛目前的经济水平和人流只能完全供起一个项目的发展,另一个项目则会被淘汰,然后等经济上来后由先富带动后富,以这次兴建的基础设施迅速盘活。”
稍微一顿,她道:“所以,虽然我们拿到的这个项目更大,有优势,也不能被太多的消耗和耽搁。领导就是为了让两家公司毫无保留的投资进来,风险高,效益也显著。”
印象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长篇大论的说些什么。李嘉良短暂吟思后,道:“所以对方是打着用舆论拖延你们的目的,然后谋求更快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