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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没有了亲人的女子。她信守承诺,无论工作多么忙,每天早午晚三次必按时去他的家里,替他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顾他的瞎哥哥。亲自为他的瞎哥哥做饭、洗衣,日复一日,春去秋来,耐心不变。
他从部队上写给他瞎哥哥的信,都是寄在她名下的,也就是由她念给他的瞎哥哥听的。令她不解的是,他竟没写给过她只言片语,甚至连在他写给他瞎哥哥的信中,也一次都没提及过她。仿佛在他的心目中,在他和他的瞎哥哥的手足关系中,她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在家信中向他的瞎哥哥报功,向他的瞎哥哥发誓,绝不做革命队伍中的孬种!不胸戴英雄花,绝不回村,绝不踏入家门!
年轻的女村长也替本村的某些军属转过家信,读过家信,但她觉得,唯刘顺根的家信,所充满的革命战士的豪情和志气最强烈,最为使她受到感染和感动。在那样一个战火纷飞又英雄多多的年代,哪一个农村子弟不希望自己既能佩戴光荣花告别父老乡亲,又能佩戴英雄花心怀骄傲荣归故里呢?但相比而言,年轻的女村长觉得,刘顺根的家信中所充满的英雄主义,似乎是最具有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的大无畏牺牲精神的。有时她甚至觉得,他家信中的豪言壮语,未必仅仅是写给他的瞎哥哥的,未必不也是写给自己的,只不过他故意将这一点在信中隐蔽着罢了。这么一想,在他的瞎哥哥获得很大的欣慰的同时,她觉得自己也得到很大的欣慰了。而如果他的瞎哥哥替弟弟的安危表现出哪怕稍许的不安,她那一天夜里肯定也就会同样辗转难眠。
她开始为他做了鞋子和袜子托人捎到部队去。身为女人,她明白对于浴血沙场的男人们,一双女人亲手做的鞋子和袜子,几经周折送至他们手里之时,对他们意味着多么大的一种温馨。她也明白,倘她不能想到这一点并且为他做了托人给他捎去,村里是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想到这一点并这样做的。当然并非由于村里普遍的女人们对他印象不好。实际上在村里的女人们眼里,他是个值得她们关爱的男人。他高大、健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他秉性淳朴憨厚,他助人为乐;他行为俭束,在女人们面前从不轻佻,甚至还常常无端地害起羞来,因而村里的女人们也常常喜欢拿他的腼腆公然打趣儿。他却从不生气,红了脸大姑娘似的转身羞答答走开而已……
不是因有一个瞎哥哥,他早做丈夫了。他的瞎哥哥使几位喜欢他的本村姑娘,最终都一一打消了想嫁给他的念头。而他又偏偏到处声明,可以没有老婆,但不可以委屈了哥哥。他很传统,也可以说头脑中很有些封建的伦理意识。他认为既失二老,那么长兄为父。哪个姑娘做他的老婆,便应像孝敬公公一样孝敬他的瞎哥哥。他的瞎哥哥倒从没提出过这么苛刻的要求。以前,他的这些情况,她虽每有所见闻,却从来也没认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自打她开始为他做鞋做袜子,她便往往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他的回想。并且,似乎觉得和自己有点什么关系了似的。尤其想到他当众要求亲她一节,每每自个儿扑哧地笑出声儿来。接着便停了针线,脸上一阵阵发烧。对于他那么一个在女人面前动辄局促害羞的男人,那要求该鼓足多么大的勇气呢?
他的家信中,当然也就开始提到鞋和袜子,但信中仍没有直接写给她的只言片语,是以告诉他哥哥的方式提到的。无非短短的一句话——“鞋和袜子收到了,请哥哥替我谢谢村长,以后不必再托人捎来了,部队上发的够穿。”以至于当哥哥的都替弟弟感到过意不去了,待她念完信后,似乎无心其实有心地问:“俺弟没单有信写给你吗村长?”
而她则装出局外人的样子说:“没有哇,他给我写信干什么呢?就是单独给我写来了,我也肯定没工夫给他回信!”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不免有几分生他的气。而女人一旦因为自己的情意不被重视生一个男人的气,她也就等于端起了一碗爱的糖水,随时准备畅饮了。
只不过她自己当时还没能悟到这一点。
一年以后,也就是一九四八年的夏季,有一天中午,满村的大人孩子奔走相告——“顺根回来啦!刘顺根回来啦!”
当时她正在他家里,一小勺一小勺喂他的瞎哥哥喝草药汤。听到嚷声,她不禁地心内一惊。放下药汤碗,接着一阵发愣,发呆——难道他真的负伤了?残废了?残废到什么程度呢?否则,又没有大部队经过,他怎么会突然地回到村里来呢?她想象不出自己将要见到的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少了一条胳膊?缺了一条腿?面容还是以前那一张相貌堂堂的面容吗?是像他的哥哥一样双眼被炸瞎了?还是没了鼻子豁了嘴,从此落下一张触目惊心的丑脸?
种种可怕的预想,将她牢牢地定在一只矮凳上,双腿软得没劲儿往起站。大人孩子的叫嚷声渐近,她从窗口望见,他的身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进了院子。此时她即使已经站起,也来不及离开他的家回避他了。在一种极度不安的心情中,她呆呆地愣愣地坐着,望见他在院子里下了马,被些个孩子簇拥着,大步跨入家门出现在她面前——一身军装的他,显得那么英武、那么精神抖擞。他一眼看见她坐在自己瞎哥哥的床前,有点儿始料不及。随即立正,向她很帅地敬了一个军礼。他似乎以为,一个军礼就算很隆重地打过招呼了。甚至可能还以为,也算表达了对她的一切感激。之后便两步跨到瞎哥哥床前,将瞎哥哥从床上拥起,张开双臂紧紧搂抱住连说:“哥哥,哥哥,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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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他不但健全着,而且更加魁梧了,一颗极度不安的心终于平静。趁他忽视她而只顾与自己的瞎哥哥亲热,她起身悄没声地走了,走得不免有几分失意……
当天晚上,月挂中天,人息犬眠,万籁俱寂之时,他来到了村尽头女村长住的小屋。
“谁?……”
听到敲门声,她敏感地猜到,肯定是他来了。虽然非常肯定,虽然已走到了门前,虽然一只手已搭在门闩上了,却并未马上开门,还是怪多余地高声问了一句。
“我……刘顺根……”
门外,他的声音很低,听来那么温和。仿佛她是胆小的独自在家的少女,他唯恐使她害怕似的。
她说:“都夜里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谈吧。”
年轻的女村长,其实并非一个避讳多多的女人,也从不认为什么瓜田李下飞短流长足以对自己构成名誉的损害。虽然她才刚刚十八岁,虽然她是未论婚嫁的女人,但她在本村的威望,却早已达到了常人的口舌根本损害不了的巩固程度。她自己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也非常自信。所以她话一出口,对自己非常不满,甚至对自己有点儿生气——自己嘴里,怎么也说出了谨小慎微避讳多多的小寡妇们才会隔着家门对外边的男人说的话呢?难道他会把自己怎么样吗?难道自己居然怕他吗?何况在当年,在革命政府统辖的农村,人们对于未婚男女间的关系,也许是比半个多世纪后的现如今的中国某些农村的人们,看法反而要开明许多倍的……
年轻的女村长那会儿刚从河边洗过澡回来。她那一头齐肩的短发还湿漉漉的。明月的清辉从窗子洒入小屋里,乌黑的油灯钵儿小鼠似的伏在桌角,将几环橙红的光晕布了半室。
他在外边沉默片刻又说:“我明天一早就必须归队,有些话今晚不对你说没机会了!”
她听出他已经是在恳求。
暗想——还今晚呢,这都夜里了!
但却是轻轻抽开了门闩。正如今天流行歌曲唱的——心太软。
他推开门进到屋里时,她已从门旁退开,恰退到明月的清辉和油灯橙红色的光晕之间,使她那秀丽的面容一半呈现着仿佛冷峻的理性的意味儿,一半焕发着分明的能烘暖人心的温柔。起码在他觉得是这样。
她穿一件红地儿碎黑花儿的无领小衫。小衫的袖子不能说长也不能算短。袖口很宽,适遮肘弯,恰裸半截小臂。腰衿儿却是收束得较紧的,如同系了一条无形的带子。半个多世纪前,中国农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分南北地域,只要家境还过得去,差不多皆要做一两件那样的小衫伏天在家里穿。它对半个多世纪前的中国年轻女性的意义有点儿像休闲装。即使干洗洗涮涮的家务也无须绾袖子,出了热汗凉水里绞把毛巾擦起胳膊和颈子来非常省事,不必脱衣解扣地避讳男人的目光。接待不速男客也不必惶惶地躲去别处再换衣服。遇有意外情况发生,就穿着那样的小衫活动在广众面前,丝毫也没什么自羞自窘的。除了无领和束腰,它特像清代女性的旗式上衣,也许正是汉族的妇女,由那种旗式上衣“改造”过来的。当年根据地的辖区内已经能够生产布匹,织造质量和印染工艺自然很低,但却也可以说低出了水平,有一种类似蜡染花布的特殊效果。她穿的小衫,正是用那一种布自己裁自己做的。她不唯是一个每每发号施令的权威女子,且是一个善于飞针走线的巧手姑娘,做得肥瘦相宜哪哪儿都恰合其身。她当时穿的裤子也是用那种布自己裁自己做的。原本蓝色的,洗了几次,退色了,快变成蛋青色的了。鞋当然还是自己做的,就是那种农村里女子们最普遍穿的纳底儿扣襻鞋。因为刚从河边洗过澡回来,没穿袜子……
他以前见惯了她一身男装,腰扎武装带,佩着柄小手枪的样子,第一次发现她一旦换穿一身寻常的女儿装,竟那么女人味儿十足。他呆呆地望着她,一时看傻了。
她又退开两步,退至桌前,双臂向后分展,手撑桌沿。这么一来,明月的清辉就洒不到她身上,只洒在他身上了。而她自己,则完全地被油灯橙红色的光晕所笼罩了。于是,她整个人都似乎焕发着能烘暖男人心的温柔,和足以使男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妩媚了。她双腿交叉,在前的一只脚,脚尖点地。家穿的裤子,裤腿儿本就剪得短,裁得肥,双腿那么一交叉,在前的一只脚,就从半截小腿那儿裸露着了。在月辉和灯晕都照不到的暗处,她的腿儿脚儿所裸部分的肤色,看上去那么白皙。她那一种站姿,使她的上身不免微微向后仰去。这么一来,她的胸脯就高挺着了,她那优美的颈子,也就无形中显得修长了。十八岁的女子,早已发育成熟得像就要自行落枝的桃子一样了。她全身的美点和曲线,那一时刻,是以最佳的最令男人怦然心动的程度显现着了。她的裸臂和她那优美修长的颈子,在她那件红地儿碎黑花儿的小衫子的色彩的衬托之下,看上去尤其白皙了。在齐鲁大地的这一个暑热汹汹的夜晚,在革命根据地的这一个红色理想红色激情充满人心的农村,刚刚从绕村河的碧水清波中洗过澡归来的这一位年轻的女村长,浑身上下似乎也从河边带回了一种湿爽气息,使面对着她的任何男人,都不能不觉得她楚楚悦目,令自己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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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年轻的女村长当时并未觉得自己和往日有什么区别,更没意识到自己当时是多么迷人。在这个村子里,人不分男女老少,给予她更多的是敬意。那一种敬意更多的时候更多的情况之下,又是以心悦诚服地听从为表现的。很少有人将她作为纯粹的女人,对她的女性的美点加以议论和评说。即使有哪一个男人像刘顺根一样早已喜欢上了她,那也只有单相思地暗恋着而已,也只有偷偷地欣赏而已,是断不敢对人有所流露的,更不敢当面对她有所流露了。他当着另外几位村干部的面要求亲她的做法,倘被传开了,别人们一定会说他疯了,一定会认为他胆大放肆得没边没沿了。在村人们的心目中,他们的年轻的女村长仿佛是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女人——心中只有“革命”二字,只有对党的忠诚,只有红旗和解放全中国的大理想,只有为实现这大理想而时刻准备捐躯献身的英雄主义。至于别的,尤其男欢女爱的情欲,她心中恐怕是半点儿也没有的。故村里的普遍的男人,其实都不敢以欣赏一个女人的目光大胆地久视她。这使她自己也每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头脑中对于自己是女村长、县委委员、革命根据地的女干部的意识,反倒很少有淡薄的时候。她已很久没穿过那天所穿的那一身女装了。自从他参军入伍以后,她因要履行承诺,替他照顾他的瞎哥哥,便更是村里的第一忙人了。今天因为他回来了,她才有较充分的时间放松一下自己的身心,才去河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才有点儿悠闲的心情换上那套很久没穿过的女装……
虽然已开门将他让入屋里了,她仍满头脑的女村长意识,准备倾听面前这个经自己动员才成为革命战士的男人向自己汇报在革命部队中的成长,并准备着对他进行些什么必要的革命的教诲。独自静静地坐着飞针走线给他做鞋和袜子,她内心深处一阵阵本能涌起的女性的柔情,这会儿面对着他的时候,却似乎荡然无存了。
但是他和她恰恰相反。参军一年多来,他实际上已将她当成自己的爱妻一样日夜思念着了!他是为满足一次自己的思念而回来的。更是为使她真的成为自己的爱妻而回来的……
他看她看得呆了,头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开口跟她说什么。
“你傻看着我干什么?有话快说呀!”她主动开口了,语气挺严肃,样子也挺严肃。
“我……我对你撒谎了……其实我不是明天早晨必须归队,而是后天早晨……”
他拘束地从头上摘下了军帽,拿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挠自己刚刚长出一层短发茬的后脑勺,接着挠他那男人粗壮结实的后脖梗。
她想笑。觉得剃了秃头的他,那样子是更加憨厚得有些发傻了,其腼腆之态,简直像一个特大号的口拙舌笨而又腹藏秘事的孩子。但她却并没笑,仍尽量严肃着,睥睨着他,一副耐心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的宽恕表情。她那一种表情不无这样的意味儿——我料到了你会耍这一套。
“我哥胖了……我哥告诉我,村长你对他照顾得特别周到,比我照顾得还周到呢……”
他又将帽子戴在了头上,双手放在帽檐两边,不停地正帽舌,仿佛觉得无论自己怎么正,在她看来必定还是歪的。
她却异常矜持地一味儿沉默地望他,越发地想笑,越发地忍住不笑,越发地装出更严肃的样子。但是那一种未婚甚至未曾有过和一个曾被自己牵挂过的男人面面相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的微妙温情,不经意间悄悄地漫上了她的心头,如同炉旁的一盆水渐渐被烘热了。那小屋容一个人嫌寂寞冷清,容两个人则显得贴近亲密,容三四个人则势必人人觉得周转狭窄的空间,那清幽如水的月辉,那不时由于油星的迸射而抖动一次的橙红色的灯晕,形成着一只她和他两个人都看不见的“炉”。而她那从女村长的意识中渐渐解脱出来了的女人的好心情波动似水。只不过她还没太觉悟到自己心情的微妙变化,他也没从她脸上的表情有所发现……
“村长……我……我入党了……”
她双眼霎时一亮。她的目光盯住他的脸再也不移开了。她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强而有力的手,将他更向自己跟前推近了,并且使她顿觉他比才进屋时可亲可爱可信任了十倍似的。在她这样的女性心目中,一个男人是党员,首先便被自己认同了一种与自己可以密切起来的关系。
她不由得改变了站姿,身子不再微微后仰了,双臂松懈一旁,上身向他前倾过去了。她的眼光,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儿了。
“村长……我……我还当上了班长……后天回到部队,就要被任命为副排长了。”
“你……你进步真快……我应该……应该向你表示祝贺……可我怎么祝贺你呢?……”
轮到她自己表情局促,言语嗫嚅了。而这是由于激动,她心里特别激动——眼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经自己动员才去参了军的魁梧英气而又秉性憨厚的男人,一年多来不但在家书中捎回了一次次立功受奖的喜讯,而且入党了,而且即将当上副排长了,她怎能不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又怎能不替自己感到欣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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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开始反过来以一种相当欣赏的目光看待他了,她的目光中不无敬意了。以我们今人的,尤其是当代某些女人的理念来想——知道一个男人入党了,当上副排长了,就值得欣赏起他来吗?就值得心生敬意的吗?是不是欣赏和心生敬意的标准太低了些呢?但须知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须知是在革命的根据地,须知她是一位以革命为己任的理想型女子,她以及和她一样的一些女子们,差不多总是首先以一个男人是否积极投身于革命来决定自己对他的态度和感情的。包括首先以此前提来决定他是否值得自己爱,值得自己爱到什么程度。何况,今天的某些国人,尤其某些当代女人,一知道某个眼前的男人是“大款”,就激动不已起来,就心率加快起来,就无限欣赏无限崇拜,流露和表达敬意唯恐不及,标准就高到哪儿去了吗?
“村长,我们的大部队,再经过一个阶段的休整,不久就要与兄弟部队集结在一起,开始解放全中国的大战役了!”
他从她的目光中表情中,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欣赏对自己的敬意,因而他不再局促,不再拘谨,变得心情激动起来。
她注视着他,默默地听着,觉得自己对于革命的大好形势知道得太少了,进而觉得他比自己成熟多了。
“我现在是没受伤,也没有牺牲,还能站在你对面看着你和你说话,但这并不等于我是刀枪不入的,万一……”
她不禁举起手臂,将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他唇上……
她说:“我不许你胡思乱想……”
此时她的语调是温柔极了。
他抓住她那只手,紧紧攥着,放在自己胸膛上。她的手感觉到了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劲跳……
他说:“那好,那我就不说万一的事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知道你要求什么……”
她乖乖地任自己那只手由他攥着,并将自己的脸凑向他的脸,微微扬起了头,并且,闭上了眼睛。想到一年多前他并未真的亲到过自己,她竟觉得自己似乎欠他什么。她那样既受一种补偿意识的支配,其实也受一种理智的渴望式激情的支配。那一种渴望式激情,在那一时那一刻,又直接受着女人本能的业已澎湃起来的情欲所主宰……
但是她妄自期待了片刻,并未感觉到他那丰厚的双唇亲在自己发烧的脸上……
她睁开了双眼,目光迷恍,低声说:“这一次可是我自愿的……”
他却说:“我从百里外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可不只是为了能亲你一下!”
“那……你还要怎样?”
“我要你整个人!”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面又倏地一下红至颈子。她明白“要你整个人”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完全理解……
“我要你嫁给我!”
“可你后天早上不是……”
“所以今天晚上对我很重要!”
“可我还没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就想!”
“你这……不是等于逼婚吗?别忘了我是一村之长!……”
“你也别忘了我去参军时咱们有言在先!”
“那是指你如果残废了,讨不上老婆……”
“难道一个不残废的我反而不比一个残废的我更值得你嫁?”
“……”
“我说回来成婚,首长才特批我假的!还把自己的马借给我骑!如果我结不成婚,就是欺骗首长!”
“那关我什么事儿?”
“当然你有责任!起因由你,结果也是你造成的!”
“你真胡搅蛮缠!”
她笑了。她的笑使他看出,她对他的胡搅蛮缠,内心里其实是很快活的。于是他大胆起来,将她搂抱住了。
她挣动了一下,随即温顺。在她那一张绯红的脸上,双眸晶亮,她的呼吸难免急促起来……
“你是不敢嫁给我吧?”
“为什么不敢?”
她迎视着他,目光灼灼。
他的也是。
“怕我真的残废了!”
她摇头。
“怕全中国解放了,而我牺牲了,你成了一个解放牌的小寡妇!”
她摇头。
“那你自己说究竟为什么不敢?”
“人家不是不敢嘛!你尽冤枉人。结婚,那也得经过批准呀!咱们解放区是颁布了婚姻法的你不知道?”
“你是一村之长,你有权批准别人们,就可以批准咱俩!”
“那……那也不能就在今夜啊!”
“我此次回来只能在村里过两夜!一夜就相当于半辈子!我可不愿让今夜这前半辈子白过了!”
她干瞪着他,再也无话可说。在他看来,无话可说,当然就等于愿意了。至于她,究竟有几分愿意,又有几分不愿意,那是连自己也根本说不清的。
他稍一弯腰,毫不费力地将她横抱于胸前了。她干瞪着他,只是微微摇头而已。
他横抱着她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像放一个刚刚入睡的孩子。接着他转身走至桌前,拿起了油灯钵儿,回头望她……
她乖乖地,一动未动地躺在床上,仍只是微微地摇头而已。
他噗地一口吹灭了油灯……
依我们今人想来,半个多世纪前的他们那样些个人,所谓“精神世界”中注定了是丝毫也没有什么浪漫情调而言的。这分明是我们今人的自以为是了。事实上,革命根据地的青年男女,包括他们那样些个有点儿文化的,被革命唤醒了荣耀感同时又被授予了使命感的农村青年男女,不仅皆是对革命充满火一般的热忱的青年,而且是对正统婚嫁理念很具有叛逆性,因而做法很不拘泥于形式的人。男女之事,既不受理念的束缚,也不拘泥于形式——最主要的,一旦丝毫也没有了物质方面吾许尔诺的条件的介入,那么不浪漫也浪漫了。何况浪漫本非有形的东西。两情爱悦到浓时,是会像蜜一样从各自的心里自然而然地流溢出来的。用今天的说法,又简直可以认为他们是很“超前”的,很“现代”的,只要确信自己们的行为无碍革命,在个人情怀方面是很敢于放纵自己一二次而完全“跟着感觉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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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夜月辉皎洁,如银如雪……
在人民子弟兵班长的炽情烈欲之下,女村长彻底忘了自己是女村长和别种特殊人物,尽情地享受着纯粹是女人在那时那刻的美妙畅快,并且无限地感慨自己何以从没向往过……
第二天早上,当一名村干部敲她的门来找她,她才不情愿地离开他的怀抱,匆匆穿上衣服起来……
门开后,那村干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她穿着那样的衣裤,已经怀疑自己眼花,及至瞥见他在她床上,更加瞠目结舌。
她一本正经地说:“昨夜我们结为夫妻了,我批准的!”
又警告:“不许嘴快,一会儿便嚷嚷的满村人都知道了!我丈夫和我,只有今儿一白天一夜晚还能待在一起了,我可不愿连这点儿时间也被搅占了!”
那一白天其实他们并没机会待在一起。他须照顾他的瞎哥哥,而找她履行村长公务的人照例不少……
“不许嘴快”不等于不许嘴慢——到了晚上,许多村人还是知道了。他们等在她屋里,聚在院子里,既带来一些小东西作为贺礼,又期待着闹洞房……
她早有所料,没回家,在村后的山上,有一座日本人的碉堡——她将他领到了那儿……
同样是一个月辉皎洁的夜晚……
没了初夜的本能的羞涩,两情放纵,另是一番各自终生难忘的男女滋味儿……
第二天他直接骑着马从山上绕道归队去了……
从此村里的女人们对女村长有了另一种称呼——顺嫂。按说该叫“根嫂”,年长于她的女人们认为“根嫂”不中听,叫“顺嫂”不但中听,意思也好,于是便都叫起“顺嫂”来……
他这一去就只见书信不见人了。
以后的四年内,她是靠读他那一封封写满了夫妻昵语的信,来打发一千四百多个孤独寂寞的夜晚的。
她去县里开会带回了一份全国地图,每每眼望地图,手指顺着红线条移动,确定他随他的大部队打到哪儿了,离北京多远了……
她真的开始夜夜担心他负伤,担心他牺牲了,几回回从噩梦中惊醒。她盼望着和他夫妻团聚比小孩子盼过年强烈百倍……
他随他的大部队进入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以后,他来信反而少了,信上的话也短了,不像以前写满信的话那么甜甜蜜蜜了……
她有时候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北京当上了官儿,大小是个人物了,因而被许多北京的女人所依附并且自己也喜欢上了其中的某一个?……
北京的女人们究竟会是些什么样儿的女人呢?肯定一个个都比山东的女人漂亮,又比山东的女人多百种千般的风情吗?
这一种怀疑使她在家里经常照镜子了。于是又开始挑剔自己的容貌,开始悲观于自己身上太缺少女人的起码风情了……
速来北京,共同生活!
夫刘顺根
她动身去北京前收到的一封信,根本不能算是一封信,只能说是字条。一九五二年从北京到县里尚未通电报,否则那一行字一定会变成电文。
但是他却用红蓝两色笔道,给她画了一张清清楚楚、一切分明详细的路线图。
那时的北京自然还没有现在的北京火车站。清政府的老火车站在前门一带。也没有从山东直达北京的铁路。她按照路线图先到了天津,接着从天津转车到北京……
他去老火车站接她,没接着。满腹狐疑加不安,刚回到机关大院儿,别人风风火火地告诉他自己的老婆原来在长辛店……
他开着一辆敞篷的美式吉普车抵达长辛店,所见到的并非一个女人,而是一堆女人。一堆山东女人——大姑娘和小媳妇。显然,都是从山东老家来北京投亲或夫妻团圆的。
他下了车,走向她们,欲询问——不承想顺嫂正在其中,一眼认出了他。
她叫他一声,跑到了他跟前,于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仿佛被拴在她身上的许多线扯着,一齐都望向了他。
她目光愣愣地看了他的脸一阵,确信他果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以后,便开始双手在他身上拍拍打打,拧拧掐掐,从他前身拍打到他后身,还捋起他的双袖和两条裤腿,看他的双臂和两腿是否有假的。确信他身上没半点儿缺残之后,她忽然双手一捂脸,转身无声地哭泣了。
当着不远处那些家乡女人的面,他怎么好意思对她表示出眷念之情呢?只不过将双手按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子向自己扳转过来,低声说:“见了我不笑,哭个什么劲儿?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
她的头顺势往他宽阔的胸膛一抵,多少有点儿撒娇地问:“你真的哪哪儿都没负伤?”
他笑了:“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能哪哪儿都没负伤?”
她立刻抬起了头,惊问:“伤在哪儿了?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这时,那些家乡的女人们也都围拢过来了,一个个笑嘻嘻地瞧着他们。既分享他们的幸福,亦触景生情,想象着自己与在北京的亲人将要相聚的亲爱。在那些似乎都很熟悉又一个都不认识的家乡女子们的围观下,已经成了北京人,已经身在大机关,已经很见过大世面大场面的丈夫,显得不好意思极了。他扭扭捏捏地说一处伤疤有什么可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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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偏要看上一眼不可,说:“我是你老婆,我要看一眼你的伤疤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呀!”
“伤在小肚子上,这会儿我怎么让你看?”
他被纠缠得竟有点儿生气。
于是女子们一齐大笑,她才红了脸作罢。
他看看手表,说:“已经三点多了,你快上车跟我进城回家吧!”
她却指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说:“那她们怎么办啊?”
她将他扯到一旁,悄说自己是和她们在火车上认识的,同是家乡人,一路上又姐妹们似的相互关照着,怎么可以将她们撇在这儿,自己一个人上车就走呢?
明摆着,吉普车最多只能坐下四五个人,他为难起来。埋怨她电话里没讲清楚有十几个人,如果讲清楚了,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开来辆卡车的。
最后他提议先把她送回家里,再开车来接她们。
而她却以大首长似的口吻说:“那不行!得先群众,后自己。不能忘了革命根据地人的优良传统!”
她态度是那么坚决。他明知她的拗脾气一上来,自己企图说服也是很难的。于是识趣儿地依从了她的主张……
好在当年的交通法规不怎么严格,又主要是行驶在郊县的路上,来往车辆很少——这使他敢于冒险超载,一次就接走了六七个女子……
待他开着车来接第二次时,剩下的女子们都一哄挤上了车,仅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车下,而车上是无论如何再也坐不下她了……
她倒真不愧是当过村长的女人,一向先人后己惯了,连连挥手催他开车……
待他第三次来时,见她坐着一个大包袱,怀抱一个小包袱,靠着一棵树酣酣地睡了。此时已经黑天,整个车站再无另一个人影,冷清而又寂静悄悄……
他将她连她怀里身下的大小包袱一块儿抱起来时,她才醒了。
她娇嗔地说:“你怎么才回来接我呀?我还当你不想要我了呢!”
他则没好气地说:“你还居然敢睡着了,就不怕来个坏人把你劫走哇?”
她一副大无畏气概地笑了:“全国都解放了,天下是咱们共产党的了,谁敢劫我这个共产党员?又能把我劫到哪儿去?”
他告诉她几个月前,就在这长辛店附近,接连发生了几起抢劫和凶杀事件,遭抢遇害的都是女人,她才不禁有点儿后怕。
“那你还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
“是你坚决要先群众后自己嘛!”
他说罢,忍不住双手捧住她脸,一往情深地亲吻起来,直至心满意足地亲吻够了才发动车……
车一开起来,她又睡了。
车驶入市区,他推醒了她。
“哎,反正天已经黑了,咱们也不必太急着回家了,我索性陪你在咱们北京全市兜兜风儿,逛逛咱们北京的夜景好不好?……你笑什么?”
“我笑你好大的口气!‘咱们北京’?北京是你的了?”
“是咱们共产党的了,还不等于是你我的一样了吗?再说我已经是北京人了!不久你也会是的!……哎,你倒是回答我,逛不逛啊?”
“逛!干吗不逛?!”
她情绪顿时亢奋无比。
于是他开着吉普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兜来转去。一九五二年的北京,还没有长安街,天安门前还是一片沙土广场,当然也没有什么最初的十大建筑。我们今人现在眼睛所能近看远眺到的一切雄伟建筑,当年几乎都是不存在的。严格地说,当年的北京,除了几处皇家宫阙的建筑物,其实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现代大都市气象。但还是令来自山东农村,此前最远仅到过一座小小县城的顺嫂看得喷啧连声,目不暇接,一个劲儿赞叹北京之大、夜景之美、街道之繁华、生意买卖之兴旺。
他猜到她饿了,和她在一条胡同口的一家小饭馆儿吃了一顿夜饭——无非烧饼、豆浆、一盘炒白菜、一盘猪头肉而已。
桌上盘碗将净,肚子也饱了,话就多了起来。他告诉她,他所在的机关,是国家的一个“部”。“部长”是大官儿,相当于地方的省长。告诉她,他转业时,根据他的连级军阶,机关要委任他做保卫科长……
“我没稀罕当!”
她眨眨眼睛问:“嫌小?”
她那模样,似乎又欲以女村长的身份教诲他了——就你,只不过小肚子上为革命负了一处无关紧要的伤,也有资格讨官儿了?
他急说:“你先别忙教导我。你丈夫是那种一心想当官儿的人吗?我不过是因为在部队学会了开车,喜欢上开车这一行了!当保卫科长有什么意思呀,无非整天在机关大院儿转,检查检查防火防盗防破坏的安全措施,那还不把我憋闷出病来?领导又要委任我当汽车队长,我连汽车队长也没当!一当上队长,整天光分派别人开车了,自己开车的机会就少多了!所以呢,我只当了一名机关的普普通通的司机。我现在专职给我们的一位副部长开车,他不用车,一辆车就几乎属于我的。要不我今天能开着车去接你吗?还是当普通司机好吧?”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说:“是!”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既不当科长也不当队长埋怨我呢!”
“我为啥要埋怨你呢?咱们入党,参加革命,是为了解放全中国,又不是为了自己当上什么官儿!如今全中国解放了,喜欢干哪一行能干上哪一行,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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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也是这么想的。咱俩想法太一致了,太一致了!”
“没想到?这算什么话?难道我到北京来,一路上内心里巴望着做一位官太太吗?”
她的语调不禁高起来,引得饭馆女主人和些个吃客的目光一齐望向了他们——他赶紧抓起一个烧饼往她嘴里塞……
以我们今人想来,他们那样些个当年的人,也许是难以理解的。他们参与革命大事件的理想极其简单,由于理念的简单而动机纯洁,由于动机之纯洁而接近着崇高。我们今人不是常说“重在参与”吗?不是总在喋喋不休地反复强调参与本身的意义吗?其实我们这么说时是很不诚实的。除了参与娱乐和游玩时我们今人尚能做到不太在乎具有利益性的结果,我们在对另外的许许多多的事,难道不是特在乎具有利益性的结果的吗?我们连与人交往,不是都渗透着利益意识吗?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好,可能证明着我们今人自我功利意识的大觉悟。因而我其实也只想指出这样一点——当年的刘顺根们和顺嫂们,确乎是些和我们很不一样的人。中国革命的成功,其实主要是依赖了千千万万他们那样的人的参与。他们的理念的简单,使中国之革命付得起一次次惨重的代价;他们的动机的纯洁,使中国革命在历史上显得无与伦比,显得崇高伟大。他们简单又纯洁的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使中国革命的洪流不可阻挡浩浩荡荡一往无前。而革命一旦成功,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想伸手朝革命讨要。一枚奖章,一份证书,承认他们参与过了那伟大、那光荣、那正确,他们往往便无比骄傲和自豪,往往便心满意足了。揣着满心间对分别的战友的怀念和对牺牲的战友的悼念,是农民的,又回家乡当农民去了;是工人的,高高兴兴地进工厂当工人去了;既非工人也非农民的,叫干啥就干啥去了……
他们是一批最难能可贵的参与者,也在最最经典的意义上实践了“参与”二字……
吃饱了,一上车,她来精神了,话也多了。以审讯的口吻追问他——为什么一到北京,不必急行军,不必风餐露宿,不必打仗了,反而给她写信少了、短了,信中夫妻之间的亲爱话语也少了?
他笑了,振振有词地回答——没进入北京,常想到自己会负伤残废。一旦残废了,在她面前丈夫的地位不就低一等了吗?更常想到自己会牺牲。万一牺牲了,使她二十来岁就成了小寡妇,那不太对不起她了吗?所以有一点儿空儿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写信,写满多少思念多少亲爱也总嫌自己表达的还是太少还是不够充分。而进了北京,不再可能残废不再可能牺牲了,当然就不担心此生再也见不着她,更不担心将会失去她了……
“你呀,铁定没跑儿地一辈子是我老婆了。亲爱的话说多了就没劲儿了,还不是那一套嘛!信上少写点儿,是为了多存着以后细水长流地亲口当面对你说嘛!”
听了他的如实“招供”,她愉快在心,佯恼于面,口中恨恨地道出三个字是:“我把你……”
于是他腿上被狠狠掐了一把……
车队在机关大楼的后院儿一角,与机关大楼之间拉开一个足球场那么空旷的距离。这儿那儿备了建筑材料,将要开工盖招待所。一排车库旁,另有一个小院儿。小院儿内一排新砖房,一排旧平房,刘顺根和另外七八名司机同住那小院儿里。
两口子刚刚进院儿,吊在当院儿老槐树上的一盏百度大灯泡骤亮,紧接着一阵热烈的掌声。顺嫂生平第一次很近地看见电灯,双眼被灯光突然一晃,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了眼。从指缝间,见面前一溜儿站着些青壮汉子,皆是复转战士,穿的也皆是深浅不一或新或旧的军装……
哎,哎,
竹板打,响啪啪,
说顺嫂,顺嫂到。
顺嫂来啦就好了!
二十一二岁的一个小伙子,一边不停地呱嗒着手中竹板,一边围着顺嫂转。
顺嫂当村长的那些年里,乃是全县搞宣传的出色人物,对此种欢迎的方式早已司空见惯,殊不为怪。她将手从眼上放下来,笑盈盈地站定了,索性看他们还能搞出些什么鬼名堂。
那位问了——怎么好哇?
好处多啦!
于是一溜儿青壮汉子异口同声接道:
衣服破了有人补,
饭菜从此好滋味儿,
头疼脑热她护理,
伤心委屈她劝慰。
……
顺嫂就指着丈夫大声说:“刘顺根你可给我听明白了,我是来给你一个人当老婆的,不是给他们这么多条光棍来当老妈子的!”
顺根则挠着后脖梗苦笑:“这些家伙,没想到他们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在等你来!”
两口子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快进入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天地,拉上窗帘插上门,枕畔温柔被底亲热的夙愿,显然只得暂且按捺下去了。所幸顺嫂性子好,又是当过一村之长的女人,到哪哪儿都要求自己亲切联系群众,有问必答,不愠不恼。她是你笑我也笑,你闹我也闹,你愉快我也开心,叫我唱我就大大方方地唱,叫我扭秧歌我就带领大家一块儿扭起来。还主动打开小包袱,将家乡的红枣、花生、地瓜干果子干什么的,一把把热情地塞给众人吃。这么一来,更哄得些个年轻光棍汉们对她亲敬倍加,用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乡音,左一声顺嫂右一声顺嫂,一个个比赛着似的大献殷勤,分明地并不打算早早结束他们的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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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丈夫的不时看手表,眼见良辰美景一刻钟一刻钟地逝去,心里那个气。既生气同行们的不体会人意不懂事,也生气自己妻子初来乍到就太给他们面子、太照顾他们的情绪——何必呢!
他终于按捺不住,沉着脸说了一句:“我累了,陪不了你们了!”便起身大步腾腾地走向自己的小屋。
而顺嫂却异乎寻常地有耐性,仍奉陪着他们东拉西扯,谈笑风生。仿佛只要他们之中没谁说散,她嘴里就绝不会说出“太晚了,明儿再聊吧”之类的话,一直奉陪到天光大亮也心甘情愿。
他在小屋里听得更来气,一把扯灭了灯。
院子安静下来时,已经半夜了。顺嫂以为他睡了,猫悄儿进屋。插上门,拉上窗帘后,却听他在床上冷冷地说:“真应该把你关在门外边儿!”
她笑了,戏谑地问:“你舍得吗?如果你独睡这一宿能睡得更好,那我就自觉出去!”说罢装出拔腿欲往外走的样子。
“你敢!”
“谅你也舍不得!”
“盆在椅子上,暖瓶里有热水,墙角水缸里满满的凉水,快给我洗了上床来!”
“遵命……”
洗尽了一身的途尘,她身上弥散着一股香胰子的芬芳。窗帘是纱布的,他拆了几只新口罩昨天缝做的。被纱滤过的月光洒遍床上,使她那张比四年前瘦削了、因而也比四年前越发显得俊俏了的脸上,眉眼分明又朦胧,朦胧又清秀。清秀得很梦幻,黑白电影中遮纱的人物特写镜头似的。
她往他怀里一偎,耳语地问:“你还真生气呀?”
他紧紧搂抱住她,不无恨意地说:“能不生气吗?和老婆分开都四年了,换别的个男人也照样生气!他们不体恤我,你也不理解我吗?”
“我怎么不理解你呢?理解又能咋办呢?我哪儿承想你是和这么多光棍汉住一个院子?那我当然希望一开始就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啦!”
他缩下头,一边贪婪地亲吮她的双乳,嗅着她身上弥散着的芳香气息,一边强调地说:“你干吗那么在乎他们对你的印象?从现在起你只不过是我老婆,你得根本忘了你曾经是村长!”
“你以为我一辈子只有能力当村长呀?实话告诉你吧,接到你的信前几天,县里正研究调我到县里去当抓妇女工作的副县长!”
“后悔了?觉得我耽误你前程了?”
“才没呢!我宁可不当副县长,一心一意当你个好老婆!……让我摸摸你小肚子上的伤……呀,这么大一片疤?!”
“我也实话告诉你吧,当时肠子都出来了!”
“还好,这么一大片疤没伤在脸上。若伤在脸上,我这会儿岂不是被一个丑八怪搂在怀里了吗?”
“我倒宁愿伤在脸上!伤在这儿多悬?再往下一点点,你这会儿还不哇哇大哭啊?”
“去你的!没羞劲儿的……”
“羞?两口子被窝里说啥都不羞!”
他正爱她爱到情燃欲烈,窗外突传炸响,惊得她浑身一抖,急问什么声音。
他说别理睬,还能是什么声音?你当那些坏小子肯成全咱们今夜的好事呀?在放鞭捣乱呢呗!
又是啪的一声炸响,接着,隐约听到几人吃吃的窃笑……
“嗨,弟兄们行行好可以不?!”
外面肃静了。
他亲着她,刚一翻身将她压在身子底下,一整挂小鞭儿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了。从窗子望出去,火药星儿飞溅四射……
结果,就招惹来了一位查更执法的“夜叉”——机关的保卫科长。保卫科长一“光临”,每间屋里的人就都被厉言唤到院子里了。顺嫂两口子也未能幸免……
保卫科长抽抽鼻子,嗅着满院儿火药味儿,问搞的什么鬼名堂。
众人面面相觑,都变乖了,却又没一个主动挺身而出勇于承担过错的。保卫科长也是山东人,但在履行职责时,即或对老乡亦不讲情面。
顺根本不想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但见众人都孩子看大人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加上顺嫂又暗中拧了他胳膊一下,只得上前解释:“科长,是这么回事儿,我不今天刚把我老婆接回来嘛,同志们替我一高兴……”
“深更半夜的,一高兴就弄出这么大一阵动静吗?就你有个老婆能接来?你们机关纪律条例怎么学的?你是当过连长的人,清楚纪律二字的分量,你说该怎么处罚吧?”
顺根就将保卫科长扯到一旁,低声说:“哎,你这保卫科长可是我不想当你才当上的,给我留点儿面子行不?”
保卫科长一胳膊将他拨开,走到顺嫂跟前,上下打量她,问她哪方人氏。听她说是山东人,口气温和了。又问她是哪个县的,哪个村的。听她告诉了以后,竟跟她攀谈起来了……
“自打入伍,走南闯北多少年,老乡逢了无数,今天总算见到最让我觉着亲的老乡了!弟妹,你那村离我那村才二十几里,咱们两个村出的大枣那是最好吃的!”
顺嫂立刻转身进屋,用包袱皮儿兜出了些大枣等吃的东西塞在他手里。
“那就不客气了!弟妹,久别的夫妻胜新婚哇!今天对你们是个大喜的日子,喜烟我总有资格吸一支吧?”
顺根见保卫科长向自己老婆捻动二指,也立刻转身进屋去取来了烟。顺嫂劈手夺过,抽出一支,满面堆笑地敬给保卫科长,待他叼在嘴上,劈手又从丈夫手中夺过火柴,替对方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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