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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灭顶
    一

    夕阳西下时的一片彤辉,均匀地涂在胭脂河上。帆儿是去远了。歌儿是渐弱了。胭脂河呢,浮着妖娆的红晕,显出动人的羞容,悠悠地徜徉着。满世界静极了。

    秀秀最喜欢这会儿到河边来洗衣服。河水晒了一天,温温的,很舒手。河东河西两村的孩子们,像眷恋母亲的怀抱一样眷恋这条河。整个夏季,差不多天天泡在河里嬉戏玩耍。不过此刻他们都乏了,回家吃饭去了。

    秀秀最喜欢这会儿到河边来洗衣服,还因为这会儿这条河仿佛只属于她自己。

    像那些孩子们眷恋这条河一样,她更眷恋自己内心里占有了这条河的满足情绪。二十岁的姑娘一个月后就要嫁人了。她期待着结婚的日子。一种幸福的期待,却说不上是在渴望。这种幸福如同需要喝很多碗才能醉倒人的米酒。她只是闻到了,更准确地说是想象到了它的醇香而已。所以她尽管是在期待着,心儿没醉。她好比一个买到了预售票的旅客,从容地坐在候车室里,等着上车。

    女人迟早要出嫁的。区别仅仅在于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中意的或不中意的。她觉得明贵很中自己意。河东河西两村的小伙子们加在一起,明贵无论与谁比,怎么比,都是个比不败的人。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的,肩膀宽,胸膛厚,是个堂堂的男子汉。而且呢,还十分正经。面对面和姑娘们说话都脸红,不会打情骂俏那一套。靠自己能吃苦和能干,三年来成了收益殷实的万元户,盖起了四间新砖房。河东河西一心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他却主动央媒人来她家提亲,这不能不算是她的福分。

    不定有几个姑娘嫉妒我呢!她蹲在河边儿,轻轻揉搓着自己的一件上衣,庆幸地这么想。

    肥皂泡儿一簇一簇被河水捎走了。浮着红晕的河面上开着一朵朵白莲花,好看极了。

    泼啦一声,一条鱼儿跃出水面。

    泼啦一声,又一条鱼儿跃出水面。

    平静的水面上分着几道水纹,想必有几条鱼儿在水下追着一簇簇的肥皂泡儿。

    秀秀住了手,呆呆地望着出神。

    她忽然觉着自己就是一簇肥皂泡儿,而明贵是一条鱼。或者反过来,自己是一条鱼。无论是肥皂泡还是鱼,在她和他之间,总该发生过点什么不寻常的事儿才对劲。哪怕像鱼儿追肥皂泡儿呢!

    可她和明贵之间还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开春时,媒人提亲。爹说考虑考虑再回话。爹先跟娘商议。娘说明贵能做个好女婿。爹和娘又一块儿跟她商议。她也说考虑考虑。她考虑了一夜,相信明贵将来能做自己的好丈夫。于是第二天她就给了爹和娘个回话——听凭爹和娘做主。于是当天爹就给了媒人个回话——年底成亲。于是从那一天起,她便很本分地将自己看成是明贵的人了。明贵也将她看成是他自己的人了。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她从前和明贵没什么接触。走对面说过几遭话,暗暗打量过他那堂堂男子汉的容貌和身体。她成了明贵的人之后,跟明贵也没什么接触,走对面依旧是说几句话而已。明贵到她家来,她依旧是只有暗暗打量他而已。

    明贵忙,很忙,忙养鸡的事儿。明贵并不常有空儿到她家来。来了找的也是爹,不是她。找爹谈养鸡的事儿,谈完了就走。养鸡的事儿不唯对明贵是头等大事儿,对她家也是头等大事儿。

    两家都是养鸡个体户。

    她也忙,也很忙,也忙养鸡的事儿。明贵家养了六百多只鸡。她家养了四百多只鸡。弟弟才十二岁,帮不上家里养鸡的活儿。母亲体弱多病,一天强撑着做三顿饭。四百多只鸡是全家的活祖宗;她和爹是它们的奴婢。她和爹为它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它们使她一家发财致富。

    她也不常到明贵家去,去的往往是爹。爹去不了,才吩咐她去,去了也是代爹谈养鸡的事儿,也是谈完了就走。家里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养鸡的活儿,拌第二天的鸡食啦,修鸡笼啦,配防鸡瘟的药啦,数蛋啦,编蛋筐啦,宰杀不下蛋的鸡啦等等,永远也做不完。每隔五六天往县里送一次蛋。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永远是这么忙。有几次她在明贵家,本可以多待一会儿,谈完了养鸡的事儿,再谈些别的什么事儿、别的什么话儿,可明贵却正忙,在做着她刚做完或回家后也要做的事儿。

    “我都听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儿吗?”明贵就会这么问。

    或者说:“你今晚没事儿吧?那就帮我把这些蛋装了筐吧!”

    鸡……蛋……两家之间似乎永远是鸡永远是蛋。两个人之间也似乎永远是鸡永远是蛋。除了鸡和蛋、蛋和鸡,他们似乎就再没别的话可谈、再没别的事儿可做。

    无论是蛋还是鸡,明贵家的一点儿也不比她自己家的使她感到可爱。相反,蛋越多,她越烦。不要说用手一只只数着小心在意地往筐里一层层码了,就是光看着,也别提有多碍眼了!

    有时她觉得自己分明不是为自己活着。那些鸡也不是为她而活着,为她而一天下一个蛋。一切刚好反了过来。她分明是为那些鸡而活着,为那些蛋而活着。鸡们一只只倒活得十分惬意,吃饱了就在肚子里育蛋,育成了一个就下出来,下出来就“咯咯嗒(个个大)咯咯嗒”地叫,好像劳苦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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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她更觉得自己是被出卖在一个鸡的世界、一个蛋的世界里了。被谁出卖的呢?被爹吗?这么想当然太冤屈爹了!爹又是被谁出卖的呢?爹不也整日和自己一样为那些鸡为那些蛋从早忙到晚吗?再说,没有那些鸡没有那些蛋,她家的旧泥草房怎能像明贵家一样推倒了盖成窗是窗门是门的新砖房呢?家里又怎能看上电视呢?从前受尽了穷日子摆布的母亲,脸上又怎能像如今常常浮现出笑容呢?

    天地良心,她,她的一家,似乎又有一百条理由感激那些鸡和它们每天下的蛋。

    可是她真希望有一天能从那些下蛋的母鸡和那些母鸡下的蛋中解脱出来啊!这一天隐藏在日历的哪一页后面呢?她不知道。知道了也有个盼头;有个盼头那希望也算有个影子。可不知道。那希望连影儿也没有,根本是没影儿的希望!明贵还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明年起再多养四百只鸡,养够一千只!往前看,她的生活里是更多的鸡更多的蛋!不消问,明贵一定是希望她给他做个能干的养鸡的好帮手哪!看来明贵比她生活得充实,还有这么个希望!

    有好几天夜里,她躺在蚊帐中睡不着。听蛐蛐叫,心里想明贵,做梦梦见明贵。

    二十岁的姑娘,她那由于劳动而早已成熟了的身体内,时时产生一种无法自抑的欲望。这种欲望只有被一个男人紧紧地搂抱在怀,不停地亲吻不停地爱抚,才可能得到些微的满足。与其说是在想明贵,毋宁说她是在如饥似渴地想一个男人。然而她自己并不能区别想一个男人和想明贵是多么不同。她认为自己已是明贵的女人,便也认为自己是在想明贵了。想得有多焦躁,便也认为自己对明贵是爱得有多强烈了。想得无论如何睡不着,她就悄悄爬起来,将数过了的一层层码在筐里的鸡蛋,再数一遍,一层层码进另一个筐里。有一天夜里,倒完了两筐鸡蛋,她还是睡不着。她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房间,一路小跑,跑过桥去,一直跑到明贵家小院外才站住。

    明贵屋的窗还亮着。

    她的心在心窝怦怦跳。是因为跑的,也不完全是因为跑的。

    她真想立时就扑进明贵怀里啊!

    那些日子,爹的脚扎了,行动不便。养鸡的活儿全落在她一个身上,几乎把她累垮了啊!

    她是更需要明贵给她些爱的啊!她将是他的媳妇了啊!他是应该理解,她多么需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偎在他怀里,说说贴心话儿,撒撒娇,给予些温存获得些温存啊!

    她轻轻推开小院门,走至明贵屋窗前,见明贵正和他娘在屋里数蛋。

    “多少啦?”明贵问。

    “八百八。”他娘回答。

    “不对。早就数到八百多了嘛!娘你又数错了!”

    “那你不是也在数着来?”

    “我哪数?见你在数,我怕和你数重了,就没往下数!”明贵将手中的一个蛋使劲往地上一摔,鸡蛋碎了。

    “有火朝我发,你摔鸡蛋干什么?一个鸡蛋一毛七!”他娘从桌上拿起茶杯,将那碎鸡蛋双手捧到茶杯里。

    “明天一早就要交蛋,你越帮越乱!”明贵气呼呼地吸起烟来。

    “那就别数啦!你数得再仔细,人家收时不还是过秤的吗?”他娘火了。

    “不数?不数人家在秤上捣鬼,十斤二十斤地骗你也白骗?那些家伙,都变着法儿想喝养鸡个体户的血哩!”明贵气呼呼地抛了烟,一脚踏灭,从墙角拎过只空筐,又重数。

    “我越帮越忙不是?我不帮你数了!你一个人数去!”他娘嘟囔着离开了他的屋。

    “四、六、八、十……”明贵只顾埋头认真数着。

    她又不想见他了。

    她知道,进了他的屋,他准会要她帮着数蛋。八筐,两个人也够数一阵子的。数错了,他也准会对她发火。

    她转身悄悄离开了他家小院。而她急匆匆来时内心里那种强烈的欲望变成了一股恼怒,恨不得闯入他屋去,将那八筐蛋统统砸碎。

    她带着这股恼怒走到河边,在桥头旁坐了很久很久……

    从小学校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音乐声。大概那个省城里来的大学生,又在伴着这种使人情绪骚动的音乐独自跳什么“迪斯科”了。她真羡慕这个大学生啦!人家可无须跟那么多鸡那么多蛋打交道!人家活得是多么轻松多么自由!放暑假了,独自一个人骑辆自行车,爱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仿佛满世界都任他去似的,说是什么“运动旅行”。到了村里,听说小学校的女教师生孩子教不了课,就表示愿意留下来给小学生们代一个月课。村里的小学比省城里的大学迟一个多月才放假,好像那个女教师就是为了给这个大学生创造一次代课的机会,才不早不晚偏赶着他“运动旅行”到村里的前几天生孩子。村里人从没见过一位省城的大学生,对他的到来人人感到新奇,自是百般尊敬着他,还答应给他五十元代课费。据说他随身带了一台价钱很贵的录音机,一有空儿就装上一盘“迪斯科”独自跳哇扭哇,村里人围住看他也丝毫不觉难为情。

    秀秀听得入了神。她听不懂音乐,但她爱听音乐,什么音乐都爱听。她好几次央求爹买一台录音机,可爹就是不肯买。爹手里有了一笔钱就往银行里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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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那东西干啥?能吃还是能穿?”爹这么问。

    “听呗!”

    “听?谁听?”

    “我听呗!”

    “你有闲工夫听吗?”

    “当然有!”

    “你还有闲工夫?那就证明你爹整日是在一个人受累哩!往后我再多养二百只鸡,看你还有没有闲工夫!”

    爹吹胡子瞪眼地训斥她。不是没钱买不起,是有钱不给买。鸡下蛋,蛋变钱,爹究竟已经在银行里存了多少钱?她不知道准数。算起来总该有两万了吧?爹认为,有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看着就不错了,还想听音乐?!简直是“烧包”!

    “你买这也舍不得花,买那也舍不得花,钱存在银行里到底想派啥用场?将来给你陪葬呀?”

    她憋气,用当女儿的不该说的话抢白爹。

    爹扬起巴掌要扇她,她慌忙躲开了。

    “没眼光的东西!”爹骂道,“才养了四百只鸡你就觉着富得不行了吗?离我的奔头差远了呢!总有一天我要养到四千只!外国有这个大王那个大王,中国咋就不能有个养鸡大王?我才五十多岁,离死早着呢!不扑奔成一个养鸡大王,我死不瞑目!”

    听了爹的话,她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是一点迷人的色彩也没有了。她只盼着早日嫁过明贵家里去。她要劝明贵卖掉所有的鸡,小两口再对生活重新作一番打算。她和他都还年轻呀!她和他的生活可不该每天总是鸡啊蛋啊的呀!为了鸡为了蛋,累死累活,到爹那年纪,成了个养鸡大王和富婆,又怎么样呢?青春是一去不复返了呀!明贵存在银行里的钱肯定比爹要多得多。小两口趁着年纪轻轻都去上学不好吗?考不上正牌大学,业余学校也行啊!剪裁班、摄影班、美术班、音乐班、外语班……这一行那一行的辅导班,如今县城里多着哪!只要交得起学费,谁都可以去学。学费花不了多少钱啊,明贵肯拿出他存款的十分之一就足够足够了!她相信只要她和明贵结了婚,明贵是会听她劝的……

    她想得越来越远了,竟忘了洗衣服。她是把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一切憧憬都寄托在明贵身上了。那憧憬是不明确的,然而是五彩缤纷的。反正不是鸡也不是蛋。她像爱美的小女孩希望将自己打扮得更美一样,本能地幻想着将自己年轻的生命和这样的生命所感受着的生活设计得美妙一些。人不靠自己来设计自己的生活那么靠谁来设计呢?

    她怅怅地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东西落在手背上。她垂头一看,是一对儿交尾的红蜻蜓。孩子们管这种蜻蜓叫“红辣椒”。这样的一对儿蜻蜓,有时被孩子们捉到手了仍不分离。于是孩子们就会争论哪一只是公的哪一只是母的。

    她不动手,唯恐惊飞了它们似的。它们的翅膀都垂了下来。它们是将她的手背当成一处安全的地方了。在下边的那只,吮着她手背的水珠儿。在上边的那只,身子一耸一耸的,似乎什么危险都不在乎。

    上边的那只该是只公的吧?她想。多么小个东西,竟也会男欢女爱!“快活”得个情浓劲儿的!

    村人们,将男女间事习惯地说成“快活”,也不知从哪辈子传下来的说法。初省人世的女孩子,听了“快活”两个字是要脸红的。如果不脸红,不被认为痴傻,便被认为轻佻。

    她记得自己十一岁那一年,表哥成亲,夜里许多小伙子猫在新房窗下听“快活”。她当年对这种事儿是那么好奇!也猫在那些小伙子们一块堆偷听。尽管竖起耳朵偷听,却一句话也没听到。只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床框的吱呀声,表哥扛着一扇磨似的喘息声和表嫂发高烧说呓语似的哼唧声。

    那些小伙子们便一哄而起,大嚷大叫:

    “听到了,听到了!”

    “俩人正在快活劲上哪!”

    有一个小伙子甚至对着漆黑的屋里喊:“日子长着呢,一辈子的快活别一晚上享受尽了呀!留点滋味给往后呀!”

    她莫名其妙,不解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为什么就算是“快活”。

    后来,没谁点示她,她也想明白了。明白了,也就本能地避讳着这两个字。

    结了婚的男人女人们却是不避讳的。

    “大嫂,大哥不在家,今晚我给你点快活吧?”

    “滚一边去,狗东西!要找快活,牵头母驴到玉米地里快活去,老娘怕你脏了老娘的被褥!”

    没正形的男人和不在乎他们的女人之间经常开着诸如此类的粗俗玩笑。

    “快活”两个字成了专用形容词。其他的一切快活之事,人们就只好另造新词了,而说成是“悦不悦”“火不火”“畅意不畅意”什么什么的。

    她刚上中学那一年,河西村有个男孩,每天和她结伴而行,有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问她:“和我一块走,你咋啥话都不说呢?”

    她回答:“没那么些话说嘛!”

    “我可是心里有啥话都想对你说。”

    “你说我听着还不行?”

    “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快活呢!”

    她倏然羞红了脸。那完全是一种少女要证明自己纯洁无邪的本能。随即她就认定对方是将自己看成一个不正经的女孩子用下流语言进行挑逗了。于是她由羞而怒,骂了一句:“你不要脸!”头也不回就往家跑。她觉着自己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跑回家,就哇的一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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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问明了是怎么一回事,怒冲冲奔过桥,站在那男孩子家门外破口大骂了一通。那男孩子三天没上学,被他爹一巴掌打肿了脸。后来上学,再也不敢正视她一眼了,仿佛她是妖魔鬼怪。一直到他长大参军前,她和他再走对面,仍谁也不看谁,更不说话。

    他留在部队上了,当了连长。有一年他回村探家,带回来了媳妇,还是个医生。看见过的人都说挺俊。她却没看见过。

    县里的放映队来放电影的时候,在河西村的晒场上,她发现了他,由于一直铭记不忘的内疚,她没上前跟他说话。他也发现了她,看了她几眼,仿佛认不出她了,也没走过来跟她说话……

    一对儿忘乎所以的红蜻蜓,一直在她手背上“快活”着。

    “快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快活呢?这世界上的一切:人啦、兽啦、鸟啦、虫啦,为什么就都懂得“快活”呢?

    上边那只红蜻蜓的身子仍在一耸一耸的……下边那只红蜻蜓服服帖帖的,一动也不动,她的手背感觉到了它的身子也在一下一下鼓缩……

    她好像听到某种极轻微的声音,类似一个男人扛着一扇磨似的喘息声,类似一个女人发高烧说呓语似的哼唧声……

    其实她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只有河水汩汩地流。而她连河流的声音也根本没有听到。四周寂静。她想象出来的那两种声音,似乎在这寂静之中变得愈加清楚,愈加强大了!她觉得她整个身体的血液,如同饮了烈酒一样在每一根血管里奔涌。她的心里又产生了某种渴望。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整个身体都本能地被引发了某种渴望。她那早已成熟了的女性的身体,是被那四百只母鸡和它们所下的一筐一筐的蛋每天劳累得疲竭极了!而那种渴望也就显得更来势汹汹,咄咄逼人,使她自己根本无法转移。除非这种渴望得到满足。她却从未得到过任何方式的哪怕一点点满足。她觉得不唯她的血液连同她整个的身体都渐渐被这种难耐的渴望燃烧起来了似的。她想要呻吟,想要躺在地上肆意扭动。

    那一对儿“快活”着的红蜻蜓飞起了一下,又缓缓落在她手背上,翅翼复垂。

    弓起的一耸一耸的红身子使她联想到了明贵强壮的裸体。而下边那一只,她恍然觉得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智简直迷乱晕荡得不行!她全身像通了电似的发颤不止。

    她仇恨起那一对儿“快活”着的红蜻蜓来。她猛地将手拍入水中,企图淹死它们。

    它们刚一沾水就飞起,盘绕了一小圈,飞走了。

    她这才发现水面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吃一惊。慢慢扭过头去,见是那个省城里来的大学生。她第一次见到他,便立刻就能确定那人正是他。不知他站在自己身旁默默观察自己多久了。她认为她内心里那种强烈的饥渴般的欲念早已被他洞悉得透彻而无遗了。她感到万分羞耻,无地自容。一时不知应作出怎样的反应才不甚狼狈。

    夕阳已经沉落了。夜幕正悄悄地降临。河面上的红晕消失了。水波闪着瓷般的亮光。四周是更寂静了。只有隐藏在附近的一只青蛙,不时呱地叫一声。

    “洗衣服啊?”他用一种亲昵的语调问,像是问一个他很熟悉而且很喜欢接近的人。

    “嗯。”她不自然地笑笑,就回过头,从水中捞起那件没洗干净的衣服,只顾洗,不再看他。

    “怎么不白天洗啊?”他又问,走近她,蹲下了。

    “白天没空呗!搭一晚上,明早太阳一出,晒会儿就干了。”她一边洗一边回答,仍未看他。

    “你们这地方景色挺美呀!”

    “是吗?”

    “女孩子们也都长得挺秀,而且都挺爱干净,不像有些农村的女孩子们,没模没样,土里土气的!”

    听他赞赏自己生长的这个地方和这里的女孩子们,她心里怪得意的,自己也受到赞赏似的。

    “人生水土鸟生林呗!凡是外地人来了,也都说我们这儿的女孩子们长得挺秀,沾了好水土的光呗!”她低言低语回答。

    “你们这儿的人语调也不土。”

    “和城里人比起来,各方面总归是土哇!”

    “城里人?哼,如今城里没几个好人……”他轻蔑地说。那种轻蔑,仿佛包含着对自己的诽谤。

    她不由得停了手,侧转脸看着他问:“那你自己呢?”

    “我?……”朦胧的暮色之中,他苦笑了一下,坦率地说,“我也算不上一个好人……”

    她呆呆地望着他,对他产生了种种迷惑和狐疑。

    “我帮你洗一件吧?……”他说着,从水中捞起一件衣服。

    “别,别!弄湿了你的衣服……”她慌忙放下自己正洗的那件,夺他捞起的那件,反倒弄了他一身水。

    “真对不起……”她很有些窘。

    “没关系,没关系……”他掏出手绢拭去了自己衣服上的水,然后替她拭胸襟上的水。

    她的乳房感觉到了他那只手不经意间的触碰,她的脸又倏地一阵发烧。

    “不用擦,不用擦……”她本能地向一旁躲闪着身子。

    “真静啊!”他自言自语地说,揣起了手绢。

    她坐正了身子,接着洗那件衣服。

    他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摸一块石子,打了一串儿水漂儿,随即站起身,说:“我走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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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吱声。

    等他走远了,她才望他。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

    他一边走,一边唱着这样的歌。她看不见他了,还能听到他的歌声: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叫我思念到如今。

    ……

    他的歌儿又使她的心迷乱起来。她不禁地抬头看天,圆圆的一个月亮悬在夜空。她心里忽然产生一种自哀自怜的巨大的委屈,像一个被生活也被生活中所有的人遗弃了的孤儿。她想哭。

    谁正走在桥上,掮着一副担子,一前一后两只扁箩筐忽颤着。从那身影,她认出了是明贵。

    他从哪儿回来呢?他那箩筐里是什么呢?

    她无心继续洗衣服了,全从河里捞出来,三把两把拧去水,胡乱装进盆里,端起盆就奔他走。

    “明贵!”离他十几步远,她叫他。

    他走到她跟前了才认出她,奇怪地问:“你……端个盆儿干吗?”

    “我在河边洗衣服呗。望见你打桥上过我就迎来了!”

    “我今天可是没少走路!”他边说边往前走,连站都没站一下。

    “你上哪儿去了呀?”她只好跟随在他身旁。

    “出远门了!”他步子大,她不紧走,就跟不上。听了他的话,她顿时想到,自己十几天没见着他了。

    他身上散发股男人的大汗通身的气味。

    “你……一直从县里走回来的呀?”

    “那是!”

    “还挑着这?”

    “那是!”

    七十多里呀,她心疼他,嗔怪道:“没赶上车,就在县里住一夜呗!”

    “前几天发那场大水,两处公路桥都冲坏了,三五日通不了车!我惦记着我那些鸡!”

    又是鸡!

    “不是有雇的那个外地人吗?再说,我爹也会去你家照应啊!”

    “雇的那个外地人我根本信不过,连你爹我也信不过!六百多只鸡,喂不好,一天少下多少蛋?又是多少钱?”他只管大步往前走,生怕站下跟她说几句话的时间里,他的鸡们又少下了许多蛋似的。

    除了鸡,就是蛋;除了蛋,就是鸡。横着说是鸡和蛋,竖着说还是鸡和蛋。他们之间的话,无论怎么说,总归是脱离不开鸡和蛋。无论怎么说,也总归是落在一个“钱”字上。人啊,人!怎么越是有了钱,越是心里边除了钱就再也不装点别的了呢?

    她气了,站住了,发现他走在桥上时那种激动的心情低落下去了。

    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也不回头看她一眼。

    “你站下!”

    他终于站下了,掮着担子半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说:“跟不上啊?亏我已经走了七十多里,还掮着担子呢!”

    她小跑几步,追到他跟前,又是心疼又是赌气地瞪着他。

    “有啥正题话你倒是说嘛!”

    “你……箩筐里是什么?”她找话说。

    “鸡雏子。”

    鸡!鸡!鸡!永远是鸡!仿佛他自己也是只鸡,所以只能想到与鸡有关的事,不能想到与人有关的任何事。

    “明贵,我真有些话跟你说。”

    “我听着。”

    “到前边小树林里我再对你说!”

    “这儿说就不成?”

    “不成。”

    “还得多绕一段路……”他虽有几分不情愿,然而领先朝小树林走去。

    天这会儿是完全黑下来了。村后的那片小树林,在月色下被神秘般的恬静捧住着。透过林隙,这里那里点缀着光亮,是户户人家的后窗。

    她又叫住他,走到他跟前,用极温柔的声音说:“你拿盆儿,我肩担子吧!”

    他一声不响,就放下担子,接过了盆。

    她心里那一时刻充满了欢悦,脚步悠悠地和他并肩走着。从春季他央媒人到她家提亲算起,至如今她和他就没空儿单独在一起过。她不肯失去今天的机会。多好的月亮,多好的夜晚呢!

    深深的一段情,

    叫我思念到如今。

    ……

    省城里来的大学生唱的那歌儿,别的词儿她全忘了,只记住了末尾这两句。

    吻……亲嘴儿……

    她真愿告诉他,自己是多想被他亲呀!可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呢?羞死人了!

    走入小树林,她放下担子,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说:“你放下盆呀!”

    他弯腰放下了盆,站在离她五六步远处,望着她,期待她再开口。

    “你……过来呀!……”

    “能听见你说啊……”他嘟哝了一句,但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她像只狸猫子似的,一纵就扑到了他怀中,同时伸张开两条胳膊,下死劲儿搂抱住了他那宽厚的胸膛,并将她火热的脸贴在他胸上。

    “你……”

    “我想死你了!梦里都想……”

    他终于明白了她带他到这里的真实用意。受她那种迫切的情欲的怂恿,他也冲动起来了。他便也紧紧搂抱住她丰满的身子,俯下头,在她脸上、颈上乱亲一阵。

    “你……抱着我啊……”她讷讷地说。

    “不是……在抱着你吗?……”他一边亲她,一边也讷讷地说。

    “紧抱着……”

    他便将她搂抱得更紧更紧了。她是全身都瘫软在他怀中了!

    他猛地抱起了她,原地转了一圈,没寻找到更中意处,就抱着她坐下了。他将她横揽在怀,继续亲她。他的一只大手,抚摸着她皮肤滑润的脊背。

    她在他怀里扭了个身,抓住他那只大手,撩开自己的衣襟,急迫之下解不开自己胸罩的别带儿,干脆一把扯断了,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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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于是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那种满足,似乎获得了很多很多,又似乎仅获得了一点点。她在那种满足与不满足的状态之中,尽情品尝着感觉上的享受。她不停地在他怀里扭动着,呻吟着,一忽儿紧紧与他互相搂抱在一起,一忽儿又放开他,如死一般软绵绵地任他肆意摆布。此刻,只有此刻,那些鸡,那些蛋,她家的,他家的,才与她毫不相干,也与他毫不相干了!鸡和蛋,蛋和鸡,两年多来,操劳得她都忘了自己是一个人,更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养鸡赚的钱,以及由此带来的最初的欣慰,早已被她失去的种种人的日常生活中的欢乐抵消了!如今她家是日益富起来了,日益有钱了,在别人看来,她是应该欢乐的了,可是她却没了欢乐的精气神儿,没了欢乐的好情绪,没了欢乐的一会儿空闲!她整个儿成了养鸡的机器人!连一些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欢小乐也失去了!这种有了钱而没有了欢乐的日子,和穷日子又有些什么更大的区别呢?在她那种由于感受到并觉悟到作为一个女人的天经地义的权利、需求,被限制,被出卖,被漠然置之地剥夺了而更饥渴更强烈终于爆发了的火热的情欲中,分明是包含着盲目的挑衅和反抗意识的。

    “我要……”她喃喃着,在他怀里又翻了个身,一口咬在他那粗壮结实的胳膊的腱子肉上。

    “什……么?……”他在喘息的间歇中低问。

    “我要……快……活……”最初的使她眩晕的满足在她遍身扩展开来,又聚拢了形成更大的痛苦般的某种不满足。这会儿她是全没了羞耻心。

    “你……给……我呀……”她在他怀里扭动着,呻吟着,仿佛要撕碎自己的身体,也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碎一样。她卑下地哀求着、乞怜着,一手就去扯他的裤带……

    他是彻底被她这般来势凶猛的情欲俘虏了,不可抗拒地扑倒在地,将她压在身下……酥麻的被电棒击了一下似的感觉带着微微一丝疼楚,她“啊”地叫了一声,那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几乎使她休克了过去……

    就在这一时刻,他双臂撑地,支起了身子,警觉地说:“别出声,听……”

    “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她闭着眼睛,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开他。

    “不是人,可能是黄鼠狼!嘿,你放开我呀!……”

    她硬是不肯放开她。

    他粗暴地一巴掌打落她的手臂,立即从她身上爬起。

    “哎,你快起来!就是黄鼠狼嘛!把箩筐都咬破了,听见没有?起来帮我找找,兴许有小鸡儿钻出来了!”

    她半裸着身子仰躺在地上不动。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黑暗中,他轻声唤着。

    她从一种迷幻般的涅槃跌到了眼前的现实中。她缓缓坐起,先穿好衣服,怔怔坐了几分钟才慢慢地觉醒过来。她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放荡的春梦。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往哪儿跑!果然有小鸡钻出来了不是?肯定不止钻出一只!”

    她望着他蹲在地上的黑影,一时恨得咬牙切齿。

    他将捉住的那只小鸡儿塞入箩筐,走回到她身边,掏出烟吸起来。吸了几口,说:“这两筐小鸡雏子都是新品种,我这趟专程从外省买回来的。先是要一块八的价,我就耐下心和人家讨价还价,末了人家降到一块五,再不肯降一分钱了。道上死了五只,把我心疼得不行!”

    她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想对他说了。

    “有一筐是替你家买的。你爹若不高兴得眉开眼笑才怪哩!养好了,秋尾巴就能下蛋。两天下三个蛋!再养上几只好公鸡,渐渐地将来把我那六百只鸡都换换种儿,你算算能多下多少蛋,多赚多少钱?到那光景上,河东河西谁也甭想比我明贵更趁钱!……”他喜滋滋地滔滔地说罢这番话,将烟头往地上一丢,奇怪地问,“你干吗一句话不说?我们走呀!小鸡雏子们今晚可得好好喂一顿呢!”

    她用极低的声音回答:“你先走吧。”

    “对,对,碰上个人,不尴不尬的。咱俩到底是还没结婚哪!……我这件衣服你替我洗了吧!……”他说着,脱下衣服扔给她。

    她未接,衣服落在地上。

    “背心都黏了,也给我洗了吧!”他连背心也脱了下来,和衣服扔到一块儿,光着脊梁,肩起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林子去了。

    她又缓缓坐在地上了。

    月光这一片那一片撒进林中。满世界悄没声儿没点动静。

    过了许久,她听到一只小鸡儿在她身旁叫,接着蹦到了她腿上。

    她一把抓住它,它反而不叫了,老老实实地在她的把握之中。

    一种仇恨,也是一种报复,从她心底突起!

    “你怎么就两天能下三个蛋呢?你想操劳死我吗?你以为你能下蛋就该是我的祖宗,我就该是你的奴婢了吗?叫你两天下三个蛋!……”

    她用另一只手一下子便把小生命的头揪掉了,它在她手掌中连动都没来得及动一下,就成了她那种仇恨和报复心理的祭物。

    一细股发黏的东西淌到了她手上。

    小学校的方向,隐隐传来了节奏疯狂的“迪斯科”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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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每个星期六上午十点半至十一点半的一小时之间,差不多总会有一个五十三四岁的人走入县城最大的一家储蓄所。他身材不高,一张黄面皮瓦刀脸,络腮胡子刮得黄中泛青,穿一件咖啡色的确良小褂,一条铁灰的卡裤子。他那件的确良小褂,早洗掉色,洗糟了,被叫作“的确良”的那种物质已不存在,只剩下机织的横经竖纬稀稀松松地连成衣服的样子。与其说这件小褂穿在他身上,毋宁说是一条“纱巾”裹在他身上更恰当。他又偏不将小褂扎在裤腰里,仿佛你对他吹口气,他那因为只剩下了稀稀松松的横经竖纬而显得肥肥大大的小褂就会扬一扬,俨然使他具有了些仙风道骨的飘逸劲儿。遗憾的是这种飘逸劲儿与他那张一看就知道没有文化但很有些农民式的狡黠的脸难以统一,反而显得滑稽可笑。他那条裤子并不比他的小褂强些,膝盖处打了两块补丁。两条裤腿却短了半尺,露出两截腿杆子,是从两条裤腿上各剪下来半尺补在膝盖处了。可谓农民式的聪明吧!

    储蓄所的人们都认得他。写在存折上的“徐有德”三个字便是他的名字,这位徐有德便是秀秀的爹。这几年的夏季里,无论刮风下雨,他们老见他穿那一身衣服。

    他差不多每个星期六都来存入三百元。其实他本不必到县城里来存钱。河西村有一个储蓄点,专为河西河东两村服务。他舍近而求远,是唯恐村里的人们知道他有钱。存折别人看不见,四百只鸡是看得见的,怎么能瞒得过人呢?这又足见他那农民的头脑中有狡黠也是有愚蠢的。他不仅怕本村熟人知道他有钱,也怕许多陌生人知道他有钱。所以他专赶十点半至十一点半这一个钟点内走入储蓄所。来的次数多了,他摸出规律了,知道这一个钟点内存钱取钱的人少。储蓄所的人们却是无法瞒过的。只要是有一个什么法子可瞒过,他是绝对想连他们也瞒过的。若说他是怕那笔血汗钱(也包含着女儿秀秀的一半血汗)被偷、被抢、被骗吧,存在储蓄所又是极安全的,断不会发生钱被偷走被抢走被骗走的事。而且他早已数次严峻地向储蓄所的人们交代过,除了他亲自来,任何人拿了他的存折来取钱都不许付给,一分也不许付给。即或他的存折果然被偷了被抢了被骗走了,也是没用的东西。而小偷要想偷他的钱,歹徒要想抢他的钱,是很难的,除非先杀了他。他每次来存的钱,都是锁在一个小铁盒里,一根有力的手用钳子才能费力钳断的铁链儿,将那小铁盒拴在皮带上,而铁盒又是放在拎兜里的,拎兜又是提在手中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那般害怕人们知道他有钱。这一点与有些由穷而富的农民时时处处事事喜欢显富夸富的心理恰恰相反。有待心理学家们去分析。

    若说他是怕别人知道他有钱而向他借钱,借了难还甚至根本不想还吧,自从有些人,其中包括他自己的和秀秀娘那一面的亲戚登门向他借钱,都碰了扎脑门的钉子后,再就没人登门向他借过钱了。

    储蓄所的人们知道,他存的那笔钱,在本县的农民存户中,并非数目最大的,但也并非是不值得羡慕和向往的数目。二万九千元——只要他再到储蓄所来三次,就是三“大夯”了。本县的人们把一百元叫作“一锤”,把一千元叫作“一耙”,把一万元叫作“大夯”。这意味着每月有二百余元的利息——相当于本县县长的工资。他很有资格抖抖神气啦!

    可这个徐有德依然伪装一副穷样子,真叫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老徐这次存多少哇?”

    “嗨,咱一个养鸡个体户,还能存多少哪!还是上次那个数呗,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哇!”他嘿嘿一笑,真不好意思拿出手似的。

    财神爷扮花子,谁看不出你富贵在心里呢!

    他们暗暗咒骂他。像许多人一样,他们看着那些有了钱就故作腰缠万贯模样的家伙不顺眼,也看着那些有了钱仍唱穷的家伙不顺眼。

    徐有德每次存钱后,照例到县百货公司逛一圈。什么也不买,只看。最吸引他的,是卖烟、酒、家具、服装,以及录音机、电视机、摩托、洗衣机、电冰箱什么的高档商品柜台。对其他柜台,毫无兴趣,连站也不会站一下。

    他烟瘾不小。平时自己却一向吸的是叶子烟。不逢年过节或跟某些与他的养鸡事业有特殊关系的人们打交道,轻易不肯买盒烟。非买不可,选顶便宜的买。

    “有德,存那么一大笔钱啦,也不买盒带嘴的烟吸吸?别太抠门儿了呀!这年头,物价飞涨着呢,有钱不花是大傻瓜!”

    某些人难免向他说这类听似劝告实则挖苦的话。

    他听得出来这类话中的挖苦意味,并不生气,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回答:“你咋知道我存一大笔钱哪?谁存一大笔钱谁是王八蛋!养鸡赚那几个血汗钱,去了买饲料,又盖了新屋,早折腾得精光啰!唉!……”

    其实,他见了好烟如同馋嘴的孩子见了巧克力糖一样,而见了好酒如同见了好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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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烟酒柜台前,他常常像块铁被吸铁石吸牢了似的,双臂放在柜台玻璃上,低俯着头,一寸一寸地移动身子,目光贪婪。

    “你到底买不买?”售货员当然瞧不起像他这样的人。

    “太贵了,一盒烟,四五元,简直不是人吸的呀!”他嘿嘿一笑,并不离去。

    “不是人吸的是狗吸的吗?买不起一边凉快去!”售货员训斥他。

    “哪能是狗吸的呢?神仙吸的,神仙吸的……”他又是嘿嘿一笑,试探地问,“零卖不?”

    人家不稀搭理他,没好脸色地甩给他一盒。

    他拿在手中横过来看竖过来看,还将鼻子凑上去闻闻,说:“我的意思是,不买一盒,买几支卖不?”

    人家火了,一把夺回去:“还掐几截卖呢!外边捡烟头儿吸吧!”

    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去,心里暗骂一句:“瞧不起穷人!”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钱的人,有时候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很穷的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乃是因为他过去特别穷过,所谓纵向比较。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很穷的人,乃是因为他本能地想到:如今政策放宽了,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发家致富,各有一着。八成比他更有钱的人多得是了吧?八成他们也像他似的,存着七万八万的平常照旧唱穷吧?会不会某一天他自己在做着富梦,而实际上富起来了的他到底还是个穷人呢?这又所谓横向比较。他常常怀着这种不安的心理观察生活,观察别人,十分害怕别人们也都像他一样富了起来,甚至变得比他更富。那他那种富了起来的欣慰,不但将被大大冲淡,而且可能不再是欣慰,倒是悲哀了。这种心理日日夜夜苦恼着他,使他不知该怎么办好。显富不妥,唱穷别扭。两种心理交替摆布他。富起来了的好心情是靠周围尚存大批大批的穷人维持的。比方是运动场上竞赛的运动员们,那冠军非有第二、第三和根本沾不上名次的竞赛者衬托着才能感到得意。

    他对那些高档商品的占有欲非常强烈。二十英寸的大彩电,他想占有。二百立升的双开门的电冰箱,他想占有。一千多元的双缸洗衣机,他想占有。像备齐了华彩鞍蹬的骏马一般的摩托车,他想占有。女儿秀秀几次苦苦哀求他买一台的录音机,他想占有。不过不是女儿所说的那种二百多元的,而是那种最高级的。一切代表现代化生活水平的东西,不论对他自己对他的家需要不需要,他都想占有。但又都舍不得花钱买下来。他对那些东西的占有欲的确是非常强烈的。但他对钱的占有欲又十倍百倍地强烈过对那些东西的占有欲。钱一旦买了东西,他则会觉得自己的占有欲不但没能满足,反而大大落空了。只要有钱就好。只要有钱就是真富。钱能买下那许多东西,因而钱显然比那许多东西更重要,因而怎能将更重要的钱换成那些与钱相比又不甚重要了的东西呢?他对那些东西的占有欲在完全可以买回家去的一个有钱人的心态的安抚下游弋着、萌动着。他喜欢体味这么一种心态。有足够的钱完全可以买下那每一样价格很贵的东西,时时想买而又终于不买,终于不买而又特别想买,对自己这种心态的无休无止的体味、抑制与鼓励,给他的内心带来别人没法揣摸没法理解的乐趣。他认为这正是一个有钱人的真正的乐趣。兴许正是怕失去体味这种乐趣的条件,他才不买那些东西。这是一种精神占有术。但又不能说就是阿q那种精神占有术。阿q对吴妈的及赵家女人们花床的那种占有欲,毕竟只能实现在梦中。而他的占有欲,要什么时候实现,就能什么时候实现。那是有钱的人才有资格获得的精神上和心理上的特殊的享受。不错,是一种特殊的享受。因为他可以设想那些东西,他欲占有的一切东西,包括那些好烟好酒,已经是他的东西了,不过暂时存放在百货公司罢了。正如他那笔钱存在储蓄所里。

    他的头脑还常犯猜疑:这些高档商品怎么不见有人买呢?难道都买不起?不可能吧?据我所知,富了起来很有些钱的人,县里是另有几位的呀?我徐有德不买,他们为何也不买呢?哦,是了是了,他们八成是单等着我来买!我买了,我的钱便少了!岂不显出他们更有钱了吗?他们岂不在我面前会显得要多神气有多神气,而我与他们相比岂不矮一头了吗?人心真是太狡猾太奸诈了呀!他仿佛看到了生活向他设下的一个大陷阱似的。我徐有德才不会上这个当呢!便觉得自己在一场战役中胜利了。

    这一战役上的胜利却并不能终止他逛百货公司的瘾。因为他那种特殊的精神上和心理上的享受,也早已成了瘾。

    “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新屋是盖起来了,旧院墙还未推倒。“文革”中用白灰写在旧院墙上的一条“最高指示”还依稀可辨。那时他的“敌人”是队长、支书。斗他们是“文革”中天经地义的事儿。全村人都斗他们,他也跟着斗。不斗白不斗啊!斗了总归能证明自己是“革命”的,也就同时保护了自己不被别人斗。如今队长和支书倒对他不记前仇,反而刮目相待,时时套点近乎。因为他富了,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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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老觉着如今他的“敌人”无疑是比“文革”中多了起来,而且日渐其多。所有一切那些已经像他一样富起来的,正在富起来的和想要富起来的人,他认为可能都是他的“敌人”或将成为他的“敌人”。他老希望那些像他一样富起来的遭到什么天灾人祸而由富再变穷,希望那些正一天天富起来的永远不能像他一样真正富起来,希望那些想要富起来的永远是痴心妄想,全县永远只有他一家真正富并永远永远都是最富的户。必然地,他认为那些已经像他一样富了起来,储蓄所里存入了几万元的人,也不容置疑地有着与他相同的野心,也不容置疑地暗暗将他视为“敌人”。在县储蓄所里,他以自己那种农民式的敏锐发现,存钱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相比之下取钱的却越来越少。他不能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十分提高警惕的“新动向”。而县百货公司那些高档商品,可以说出现了滞销。这是又一个明证,有许多看不见的“敌人”确实存在着。他们处心积虑地预备以他们的暗地里的更富有朝一日将好不容易富了起来的他挤出行列,比成穷人。这种危机感,这种担忧,使他的心理负荷越来越沉重,压迫着他,不断地催促着他:存钱,存钱,赶快存钱!并告诫着他:别花,别花,千万别花!唉唉!富起来了有富起来了之后的苦恼和郁闷啊!忧情愁绪何人晓?

    今天,他存了钱,又信步来到百货公司。在一楼,烟酒柜台的那个售货员姑娘,没等他走过去就发现了他,顿时耷拉下那张擦了过多的什么“增白露”之类的柿饼脸,操起鸡毛掸子掸柜台,两眼活像瞪着个贼似的瞪着他,那意思是:你再敢往我柜台上趴?再敢我就豁出这个月的奖金不要了给你几下!

    他迟疑片刻,没走过去。人有脸,树有皮,我五十多岁的人了,才不在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面前自讨没趣哩!他想。打鼻孔里轻蔑地哼出一声,心说:“眼浅的东西!我徐有德存着的那笔钱,若是全取出来往你柜台上一堆,想要把你买下来,八成你也会乐不得的!”

    他倒背双手,俨然一位中央商业部门光临视察的大干部派头,晃着膀子,不慌不忙地踏上了二楼。

    二楼的情形今日不比往常,不少人争相选购高档商品。

    嗯?……

    他颇犯疑惑。一问才知,今日那些滞销的高档商品削价处理。县城里的人们自有他们应付商品价格浮动的策略。你不是又涨了吗?好吧,你涨你的,我干脆来个不买!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县百货公司吃不消了。他们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片面相信了报上、广播里关于“人民群众购买力大大提高”的宣传,到头来还是斗不过这个县城里的“人民群众”,只好削价处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嘛!

    “有钱就买吧!大削价了还不买,那是真傻瓜!过这村没这店啦!听小道消息传,一个月后这些东西的价格还要涨呢!”

    还要涨?……

    物价继续涨,意味着徐有德存在银行里那一大笔钱将继续地不值钱!他并非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他是在乎得很哪!生活在县里城里的人们还有涨工资这一说,乡下的农民哩?鸡蛋咋就不涨到七元八元一斤呢?他是在乎得很而又丝毫没法儿想!平日里只好不去想。今日身临其境,再不想可是白扛着一颗半点也不愚蠢的脑袋啦。

    他呆呆地想了想,终于下决心也要买一件什么东西。买削价商品,能使人们普遍获得一种占了便宜的心理满足。便宜摆在眼前不能都让别人占去了!他想。接着就往柜台前挤。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国产的,削价三百元——恰恰等于他今天刚存入储蓄所的钱数。削价三百元也还是一千八百多元的价格呀!买了,又等于支出他五六次才能存到的钱数!五六次!还是太贵!家里那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一样看!何况他也根本没工夫看电视,不买!电冰箱,削价二百元,也算个可以考虑占不占的便宜。不过一个农民家里摆电冰箱干吗?放剩菜剩饭?若剩了,全家每人多吃几口就打扫了——不是从来如此的吗?用不上,不买。洗衣机——闲着秀秀娘那双手干吗?再说还有秀秀忙里偷闲帮着。再说全家每人的衣服都有限的几件,洗次数多了,没穿坏倒洗坏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排录音机上。

    他又一次想到了女儿秀秀。女儿的双手不仅忙里偷“闲”能再干点什么其他的活儿,两只耳朵也确实需要听到“咯咯嗒”之外的某种更好听的声音吧?对于他自己来说,“咯咯嗒”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是无比悦耳的音乐。但女儿的耳朵,似乎就跟他自己的耳朵有些大不相同了。他是明白这一点的。

    唉,唉!女儿也真是个好女儿,真是个能干的女儿啊!半个家,甚至大半个家,是担在女儿肩上的呀!四百只鸡,也是全靠女儿养着哩!他不过是隔几天往县里送一次蛋,从县里往回拉一次饲料。女儿还要帮她娘做饭,还要洗衣服,还要侍弄菜地……从小长这么大,女儿就没跟他这个当父亲的过上一天悠闲自在的日子。生活很穷那些年如此,生活富了这三四年还是如此。他心里竟有几分内疚,有几分酸楚起来,觉得对不起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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