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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选修课
    “赵晓兰,请你留一会儿。”赵晓兰正要离开座位往教室外走,听到曲老师的话,收住脚步,表情相当惊讶地站立在课桌旁。

    时间当然的照例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从这一教室到食堂,快走也得十分钟,而那时食堂里已经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了。很少有老师这时候还不体恤学生争分夺秒的心情,偏偏留下一名学生谈什么话。即使有非谈不可的事,也会考虑错开午饭时间。去晚了的学生,只怕饭也凉了,菜也吃不上了。两处食堂中的一处在进行装修,全校学生全集中在一处食堂用餐,情形可想而知……

    何况曲老师不是班主任,也不兼着思想辅导员。

    他不过是一位选修课老师,这学期开的课是“文学创作与欣赏”。这又不过是一门培养中文学生综合修养的自愿课程,只要累积旷课不超过十八课时,那一般是绝对不会影响升级的。

    而赵晓兰是一名清秀又文静的女生。清秀是有目共睹的,文静也基本上是一个事实。她那双似乎总是若有所思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地朝曲老师一望。

    曲老师已转身擦黑板。

    一名男生,曲老师相当喜欢的一名男生走近他低声说:“老师,让我来擦吧。”

    “不,我自己擦。”曲老师的话,听来有些不高兴。

    赵晓兰是很敏感的女生,她看出曲老师今天讲课的状态欠佳,尽管一如既往地是那一种平缓的不动声色的语调。然而以前的几堂课,曲老师每每会不失时机地也是率性地幽默几句,今天上下来的两堂课中,他却一句幽默的话也没说。

    刚刚结束的两堂课讲的是“文学的幽默元素”。

    曲老师仿佛存心要将该充满了幽默气氛的两堂课变成严肃之极的两堂课似的。

    他讲到了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也讲到了欧·亨利的《肥皂》;还讲到了法朗士的《衬衫》。

    马克·吐温这个名字,赵晓兰考入北京这一所文科大学的中文系以前略知一二;对于有什么美国短篇小说之父之美誉的欧·亨利和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法朗士,赵晓兰却闻所未闻。自然,也没读过他们的《肥皂》和《衬衫》。

    平心而论,赵晓兰认为曲老师所选取的几篇外国小说中的例子,幽默还是有点幽默的,但也就是有点儿而已。用孔乙己的话说,“多乎哉?不多也”。

    曲老师讲到《竞选州长》中的“我”,结束了竞选演讲,落座在演讲台上那把专为他所摆的椅上之后,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五六个肤色不同衣衫褴褛小叫花子似的男孩儿女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围住“我”,跪在台上或趴在台上,争先恐后紧紧抱住“我”的双腿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我”为“爸”时,并没有哪一个同学会心一笑……

    曲老师讲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一座小城的市民们上了包括少年哈克贝利·费恩在内的三个人(另外两个大人是一贯的骗子)合演的所谓“最现代的最悲惨的悲剧”之后,非但不揭露骗局,非但不告诫别人千万别像自己一样上当受骗,反而逢人便作义务的宣传,偏说那“悲剧”多么多么感人至深,望着别人的身影也拥拥挤挤地买了票,怀抱着希望被大大地感动一番的心甘情愿步入剧场的身影,于是窃笑不止,于是无不暗想——现在别人也和我一样上当受骗了,这样世界才显得公平些!而那也算是剧吗?……

    当曲老师讲到这一情节时,有几名同学伏到了桌上。并且,分明地,赵晓兰听到了几声哈欠……

    《肥皂》这一短篇的故事太简单——一位肥皂商人当然也是一位百万富翁的是大学生的儿子,爱上了他的来自俄亥俄州的漂亮的同班女生。毕业了,他们将要天各一方了。儿子下午要送她到机场去。在最后的两个小时内,能否从容又成功地向她吐露心中渴慕已久的衷情,无疑决定着他能否得到她的芳心。而当他满腹心事地回到家里用午餐时,他的父亲在餐桌上向他大谈“金钱至上”“金钱万能”……

    “让你的金钱见鬼去吧!而我现在要的只是爱情!爱情你懂吗?”儿子生气地大声叫嚷。

    “爱情吗?我懂那是一种什么东西。”父亲镇定自若,以关怀而怜悯的目光望着儿子。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对于我,你那大把大把的金钱没有任何意义!……”儿子愤愤地离开了家。

    儿子很晚才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兴奋而又幸福地高呼:“爱情万岁!感谢上帝!……”

    父亲问他为什么那般激动?

    儿子说,他不但已经从容又成功地向那漂亮的女生表达了爱意,而且,还已经将订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了……

    “可这与上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儿子说:“我是多么感谢上帝呀!一定是上帝在暗中成全着我!一定是上帝使路上发生了严重的交通堵塞,我和她所乘的出租车两个小时内一尺未向前移!一定是上帝使飞机误点了,使我在机场又赢得了极其宝贵的两个小时!……”

    父亲说:“那根本不是上帝对你的垂爱之举。”

    儿子大声反驳:“难道会是你的功劳吗?你除了供给我金钱,还另外为我做过什么值得我感激之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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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轻轻叹口气道:“也许从前没有。但今后你就会彻底改变你这个儿子对我这位父亲,以及你一向耻于言说的金钱的态度了——为了制造那一起严重的交通堵塞事故,我不惜花掉一大笔金钱。为了使那一架飞机误点两小时,我也承诺赔偿航空公司一大笔经济损失……”

    赵晓兰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肥皂》是一篇多么幽默的短篇小说。她认为那只不过就是一段相声。而且是,绕了一个大大的弯子,仅仅最后抖出了一次“包袱”的那一类相声。即或摆放在某些大师的经典相声中比,也算不得是上乘的。

    而曲老师讲着《肥皂》时,坐在赵晓兰旁边的曹芳芳,一名来自大西北贫困地区的性格爽直的女生,已经伏在桌上睡着有一会儿了。芳芳的睡相挺特别,一只长长的手臂对折着当枕,被一边的脸儿舒舒服服地枕着;另一只手臂伸展在桌面上,伸得很直。她的课桌和赵晓兰的课桌是并着的,所以她的手臂也就侵略性地伸到了赵晓兰的课桌上。她那只手的手心朝上,五指也伸得很直,仿佛一只有百分百正当的理由讨要什么的手。偶尔,她那像婴儿的手指一样粉白粉白的小手指勾曲一下,又勾曲一下。曹芳芳与赵晓兰同宿舍,关系亲如姐妹。她几次望着芳芳那只手想笑,强忍住了才没笑出声。芳芳昨天晚上到另一所大学去会男朋友去了,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睡在芳芳下铺的她,一整夜无数次听到芳芳在上铺翻身,翻一次身就弄得床板嘎嘎吱吱响一阵,而且伴着长吁短叹。天快亮时,芳芳才睡实了。如果不是赵晓兰弄醒了她,她肯定得睡一上午。

    芳芳说:“晓兰,我不去上课了。”

    赵晓兰说:“去吧,去吧,就两堂课,要强点儿嘛!”

    芳芳赖在床上不起,嘟哝道:“可是我有必要为谁要强呢?”

    赵晓兰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算是为曲老师吧。听他课的女生一天比一天少,咱们照顾照顾他的情绪吧。”

    芳芳任性地说:“我不。我不照顾任何人的情绪。谁又照顾过我的什么情绪呢?”

    “可你别忘了,你已经多次没去上他的课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自己讲过的,觉得没收获,可以不去上他的课!”芳芳的语气,显得任性起来。

    赵晓兰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她没料到的是,上课铃刚刚响过,曲老师刚刚亲自关上教室的门,刚刚站定在讲台上,刚刚要望着同学们开口说话,芳芳推开了教室的门……

    以往也有同学迟到。谁迟到了谁也不必解释什么,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那儿坐下去就是了。

    因为曲老师说过,不管谁迟到了,不管迟到多久,都可以那样。

    但是今天情形有些不同,教室的门一响动,曲老师的脸随之转了过去。曹芳芳迈入教室的那一瞬间,自己的目光不期然地与曲老师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了,结果她犹犹豫豫地在教室门口站住了。因为曲老师那时刻的表情,那时刻的目光,别提有多么冷。那不是一种严肃,更不是严厉,也绝对看不出什么不满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说句什么责备的话的意思。一名选修课的学生迟到了一二分钟,那根本也不是一件值得老师不满的事。若老师竟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反而等于小题大做了。何况,曲老师自己明明白白地多次“宣布”过,他对于上他的选修课的学生们的要求是极为宽松的,宽松得几乎可以说根本没有要求。一言以蔽之,用他自己引用一首诗所总结的那就是——“任来任去梁上燕”。

    曲老师对学生们的叫法每每是率性的。有时他会称某某男生“先生”“大人”“兄”“阁下”,甚至模仿特江湖的口吻称某某男生为某某“爷”;有时他会称某某女生“小姐”“女孩儿”“姑娘”“丫头”,并且往往在前边加上“尊敬的”“可爱的”“我们的”之类修饰词。当然,那是他情绪好的时候。而他一站在讲台上,其实少有情绪不好之时……

    曲老师的目光,对曹芳芳直视了几秒钟。之后,一言不发,缓缓将身体转向黑板,举臂写出了两个大字——“幽默”。

    “这一堂课,我们讲小说中的幽默元素……”

    他不再理睬曹芳芳了,仿佛根本没有一名女生正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教室门口。他顺着他胸有成竹的思路只管讲下去,目光一次都不再望向她……

    如果不是赵晓兰向她做了一个手势,她不知还会呆呆地在教室门口站多久。当她终于明白了其实并没有谁阻止她坐到座位那儿去,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发现她的眼里已经闪着泪花了。显然,她认为她无形中受了羞辱。

    “幽默在小说中不是最高级的元素。一九四九年以后,八十年代以前,在长达三十余年的时代里,中国的小说中几乎就没有了幽默这一种元素。那什么是小说中的最高级的元素呢?我认为是作者对于人性的敏感又可信的体察,包括人性最为私密的方面。相对于文学的人文精神,没有其他元素比此点意义更大。小说的灵魂不是建立在别的方面,恰恰是建立在此点之上。因为,倘无此点,那么文学的眼,即使在社会公正这样严峻的问题上,也是不能流露出温情和真意的。但是,幽默与文学的道义品质和审美之诗性品质相比,虽然不是它最高级的元素,却是使之与几乎一切人的关系变得极为亲密的元素。总而言之,文学的许多元素,都不如它的幽默元素那么能使人觉得它是可爱的事物。幽默使文学与人发生更为亲密的接触。是的,幽默乃是最能使文学显出可爱状态的元素。所以,我们今天专门来谈论文学的幽默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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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老师甚至连别的学生也不看一眼了,他的语速、语调,不但平缓,简直快接近平板了。他的目光,几乎始终望着窗外——杨树硕大的叶子,在六月上午明媚阳光的照耀下,一片片折射着油绿油绿的光亮……

    赵晓兰有几次忍不住想要推醒曹芳芳,却又怕她其实并非真睡,而只不过是因心里别扭,成心佯睡,成心伸展着一只手臂睡给老师看。

    如果她进一步装作被推才醒的样子大声质问:“你推醒我干什么呀?教这门课的老师明明当众宣布过,如果对他讲的内容不感兴趣,是可以干脆伏在桌上睡觉的嘛!……”

    真的,依曹芳芳的性格,假如她的确是在佯睡的话,那么她很有可能会借题发挥起来。尽管,即使她那样了,也不至于使曲老师面子上下不来台。曲老师的尊严,不是这一间教室里的任何一名学生所能损伤得了的。这一点赵晓兰心里十分清楚。她相信每一名选修了这门课的同学,心里都十分清楚。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她想象之中的事居然发生了,所以也就一直任由曹芳芳那样子睡着……

    曲老师有几次一边讲着一边迈下讲台,走向了课桌之间。有一次甚至驻足在赵晓兰的课桌旁,低垂着目光,注视着曹芳芳手心向上的那一只手,如同注视着什么司空见惯却也值得细看一番的东西,但又好像并不是那样,好像视如无物,课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似的……

    就是在赵晓兰的课桌旁,曲老师讲完了法朗士的《衬衫》的梗概:“国王病了。不要管是哪一国哪一个世纪的国王,总之是一位国王。总之他病了,他患的是忧郁症。他极度忧郁是因为他极度地感到不幸福。而他感到不幸福,乃是因为一切他想要的东西他都太容易得到了,从宝物到美女。根本体会不到我们寻常人叫作渴求的那一种过程……”

    “爱情呢?”有一名男生以微小的声音发问。他也是曲老师特别喜欢的男生。选修班所有的女生私下里都一致有这样的看法——曲老师他不知为什么特别地喜欢男生。说不知为什么其实也未免是太装糊涂的一种看法。怎么会“不知为什么”呢?原因明摆着,报这一门选修课的男生,差不多个个都是中文系同学自己办的文学刊物《帆》的热忱投稿者。他们与曲老师在“文学”方面,有着越交流越多的共同话语。而女生们,几乎个个是由于这样的想法才选修了曲老师的课——反正总得选修一门,反正总得获得某一门选修课的分数。不选“文学创作与欣赏”,也必得选另外的一门课程。相比起来,这一门新开的选修课,或者是不乏意思的一门课吧?她们只不过是怀着几分好奇心才选修这一门课的。这一种选择不纯粹是对文学的兴趣使然。甚至也可以干脆地说,与对文学本身的兴趣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爱情吗?”曲老师的目光向那名问话的男生望了过去,语调一点儿也不改变,似乎更加平板,“至于爱情,对国王也是那样的。所有献身于他的美女,同时也都信誓旦旦地企图以各种方式向他证明她们对他的爱情有多么专一、多么忠贞。国王已实难分清她们之中谁对他的爱情更可信一点儿。国王的任何一种愿望,实现起来也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只要他口中一说出某种愿望,那愿望肯定不久即变为现实。完全不必他自己付出丝毫的行动,那愿望便以完美的质量呈现给他看。即使那并不真的是他的一种愿望,只不过是他无聊至极时随口一说的一个念头,甚至只不过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头脑之中偶尔闪过,却并未说出,只不过被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猜中了的念头,那念头不久也会以相当完美的状态变为现实。如此一来,国王怎么还能感到幸福呢?国王怎么能不得忧郁症呢?国王既患了严重的忧郁症,忧郁的气氛自然笼罩整个宫廷。请了许多名医,谁也治不好国王的病。最终,从英国请来了一位叫‘四片叶’的皇家医学博士。博士对国王诊断了一番,说好治。所开药方也极为寻常——一件衬衫。一件幸福的人贴身常穿的衬衫。医治原理是这样的——一个真正幸福的人,其身体内必然布满了幸福的微粒。那么这一种幸福的微粒,肯定会一天多少次地从汗毛孔排到体外的。让国王穿上一件这样的衬衫,那么幸福的微粒就可以通过国王的汗毛孔,被吸收到国王的体内去。国王的体内一旦有了足够数量的幸福微粒,国王从此就会感到幸福了,再也不会由于感到不幸福而忧郁了。于是宫廷派出了几路人马,由对幸福最有权威判断资格的专家带队,四面八方去寻找一个真正幸福的人经常贴身穿着的一件衬衫。他们首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宰相。依他们分析,宰相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王正不幸福着,那么全国最幸福的人,当属宰相无疑了。说罢来意之后,宰相沉默良久,喟叹一声道:‘你们没听说过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吗?谁知道我今天是宰相,明天是什么呢?是阶下囚也很有可能啊!’一番话说得众人极为扫兴。于是他们又想到了大将军。然而大将军惴惴不安地告诉他们,他周围几乎皆是国王安插的心腹,几乎连一个自己能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国王明摆着对他从未放心过。如果他贡献出了他的衬衫,而国王穿了,病情并没见好,反而加重了的话,那么他的罪名不就大了吗?于是众人又沮丧地离开了将军府。他们继而想到了一位大臣,他近来获宠,在宫廷内红得发紫,都猜测他不久将可能取代宰相。然而他对他们说:‘我的受宠是付出了代价的呀,那代价是我最不情愿付出的呀,因为她是我深爱的妻子!’他们又想到了第二位大臣,可第二位大臣和第一位大臣的苦恼恰恰相反,乃因自己的妻子并不能成为国王的一个情妇而心气不顺,说着说着竟埋怨起自己的妻子太缺少诱惑国王的伎俩来。他们想到了全国除了国王最富的人,可是那人被逼问急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阳痿多年,至今连个亲生的财产继承人都没有。他们想到了全国最英俊的青年,他也是最年轻的伯爵,无论出现在哪儿,都成为女子们团团围绕着的人。可是他说他已决定娶一位很丑的贵族小姐为妻,因为他的父母虽遗传给了他好的容貌,却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遗产或领地。他们想到了全国最智慧的人,他曾是国王的老师。可是他也患了忧郁症,因为自己早已青春不再,正一天天加速衰老……最后,他们在郊野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传达着无忧无虑的快乐。他们循声而去,却见一个农夫,赤裸着上身,坐在一棵大树下吹笛自娱。他身旁是锄和饭钵,他面前是他刚刚锄过的地垄,他脸上呈现着一种恬静而投入的表情。他的样子使他们觉得,他看去似乎那么幸福,起码在那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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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们试探地问:‘农夫,你吹出的笛声听来很快乐。你快乐吗?’

    “农夫放下笛说:‘是的,我快乐。如果我心中不快乐,我吹出的笛声又怎么会快乐呢?’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番眼色,又问:‘那么你是否也觉得很幸福呢?我们的意思是,依我们想来,快乐与幸福往往并不是一回事儿。’

    “农夫反驳道:‘这是什么话呢?快乐与幸福怎么能不是一回事儿呢?在我这儿,快乐就是幸福,幸福就是快乐!’

    “‘果然如此吗?’

    “‘当然如此!’

    “于是他们中那位对幸福有权威判断资格的专家赶紧说:‘农夫啊,你多么幸运,我们竟然在完全灰心的情况下发现了你。我们也很幸运!快把你的衬衫交给我们!你将因而得到一座城池!一座城池你听明白了吗?’

    “农夫呆呆地望着他们。

    “‘怎么,一件衬衫换一座城池你都不干吗?都不满足吗?你还想另外要些什么?你只管说出来就是!为了得到你的衬衫,我们不惜代价!……’

    “农夫的表情顿时悲哀起来,他哭丧着脸回答:‘如果我有一件衬衫就好了,可是我这会儿上哪儿去弄来一件衬衫和你们交换一座城池呢?’

    “接着农夫就控诉起他的东家也就是地主来,说地主如何如何不拿他当人看待;说自己去年辛辛苦苦一年,结果反而欠下了地主的钱,连想买一件衬衫都没买成……”

    在第一堂课中,《衬衫》占去了最长的时间。那时课堂气氛已沉闷到了极点。赵晓兰觉得,也许,除了曲老师自己而外,没有任何一名学生认为《衬衫》真有什么幽默之处可言。而赵晓兰心里认为,即使曲老师讲课状态良好,《衬衫》也还是不能引起大家的兴趣。为什么?她自己一时也想不明白。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曲老师在这两堂关于小说的“幽默元素”的课上讲些什么内容。如果她知道就好了,那么她可以举起手说:“老师,请打住,咱们讲点儿别的吧,比如……”然而她不知自己希望听到的是什么内容。曲老师是欢迎和鼓励同学们对他的讲课内容坦率发表意见的,但她因为不知自己希望听到的是什么内容,也就一向地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她每次来上曲老师的课时,总是心怀着几分模糊的希望的。因为太模糊,每次都觉得曲老师讲的不是自己最想听到的内容,所以每次都有种希望落空的索然……

    在第一堂课下课的铃声中,曹芳芳才醒来。她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竟对赵晓兰悄悄说:“我做了一场梦,梦见他又跟我好了……”

    赵晓兰当然知道她说的“他”指的是谁。她暗捅了曹芳芳一下。站在讲台上的曲老师,目光朝她俩一掠而过。他的目光中,竟有种悲哀的意味。赵晓兰的心弦竟然一颤,因为曲老师眼里的那种目光。对于一位刚刚不停止地一句紧接一句讲了整整一堂“幽默”的老师,那一种凝聚满了悲哀意味的目光,确乎的是使人感到太不对劲了……

    第二堂课曹芳芳不见了,她走了。

    第二堂课曲老师讲到了《堂吉诃德》中的几处情节;讲到了《聊斋》中的《婴宁》一篇;还讲到了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我的黑帮老婆》和《火上浇油》……

    除了《火上浇油》,前两部韩国电影,多数同学都是看过碟的,所以气氛比上一堂课活跃了点儿。并且,有几名男生笑出了声。

    曲老师自己却一直一反常态地不苟言笑。显然,在他看来,所谓“韩流”,具体说是韩国电影,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在课堂上郑重其事地加以分析的价值。他对韩国电影所持的显然是一种淡漠看待的态度。

    他甚至说了这么一番话:“我起初看看韩国电影的念头是因为想要了解了解韩国电影。看了几部韩国电影的碟之后,我自认为已能大致了解韩国电影今天的成色了。我一向认为近年来中国的文化传媒表现出一种极其下贱的倾向,那就是某些事情在它们那儿是被极其夸张了的。比如用‘韩流登陆’这样的比喻来评说韩国影视对中国影视的所谓冲击和影响,便是极其夸张之一例。以我的眼看,韩国影视在任何方面,都没提供给中国影视什么有价值的经验。我们中国影视确乎应该向别国影视虚心学习,再不学习一味墨守成规,那么中国影视就快完了。但首先不是向韩国影视学习。韩国影视中所具有的、与中国影视比较而言的些微优长,其实在别国影视中早就呈现给我们看了,其丰富多彩性根本不是韩国影视所能相提并论的。这就好比我们曾参观过一流水准的画展,可是参观后依然故我。反而在看了些赝品之后,忽而惊呼什么什么‘流’。这是很滑稽可笑的。下贱正表现在这一点上。尽管如此,《我的野蛮女友》和《我的黑帮老婆》我看了两遍碟。我是为你们才看两遍的。因为我判断你们也都看过。因为我希望就你们所看过的什么与你们展开交流。正如我为了解日本当代文学状态而读他们三流小说家村上春树的一本集子,但却是为了你们中的某些同学而读他的第二本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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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老师说完这一大番话之后,本开始活跃了一些的气氛,可想而知又沉闷了。几名似乎“蠢蠢欲动”有言可发的同学,看去也分明地并不打算再举起他们的手了……

    曲老师是多么敏感的人啊,以前上课,他的目光只消向同学们一扫,便会知道哪名同学有问题要提,哪名同学有与他相左的看法要发表出来。甚至,不必那样一些同学开口,他自己便能替他们将他们要提的问题提出来,将他们要发表的看法替他们说出来……

    但那会儿,曲老师的目光根本不朝同学们看。他望着窗外,仿佛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是在自说自话。

    只有当他讲到《聊斋》里那篇《婴宁》时,平板的语调才变得有了些情感色彩。

    “先让我们来读一段吧。大家要认真听。好小说的好片断,值得读它的人极其认真地读,更值得听的人聚精会神地听……”

    于是他从他那只旧得扔掉了也不该有什么舍不得的布袋里取出了用白纸包了封皮的《聊斋》。他居然将《聊斋》带到课堂上了,这足以证明他为这一堂课是作了充分准备的。只有他极欣赏的作品,他才带着书来。并且,每每亲自读它,他都有相当好的阅读感觉。那时,他的语调是挺吸引人的……

    忽而,他从窗口那儿转过身子,望着同学们低声问:“你们中有谁正害着牙病吗?”

    同学们被问得莫名其妙,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然而他耐心地期待着。

    于是大家皆默默摇头。

    他又问:“那么,你们中有谁不喜欢吃糖?”

    大家又一阵你看我,我看你,又皆摇头。

    “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到肿瘤医院作胃镜检查去了。那当然要空腹。之后,没来得及吃早饭,直接从医院‘打的’到学校的。但是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袋糖,口含两块糖坐上出租车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布袋里取出了一袋糖,走到课桌之间,东一把西一把分发给大家,直到分完……

    “挑自己喜欢吃的含在嘴里吧。”

    于是大家照他的“要求”做了,谁心里都莫名其妙,赵晓兰尤其如此。

    他重新站到了讲台上。这一次目光不再望向窗外了,望着大家了。目光也随之变得温和了些。

    他又开始说道:“什么是幸福?我也讲不清楚。我想,我就好比《衬衫》中那农夫,虽然人生境况比他强过百倍,但其实也仅享受到某些快乐的时光而已。在我这儿,和那农夫一样,幸福即某一快乐时刻,某一快乐时刻即我的幸福。现在,明媚的阳光照进我们的教室里,校园里多么宁静,你们口中含着自己喜欢吃的那一种糖,满口甜丝丝的,听老师读一篇好小说的精妙的片刻——我想,如果我们对幸福不持过分苛求的态度的话,那么此时此刻,何妨便当成幸福的时光来体会呢?也许你们认为,这也是一种夸大其词。但你们中有人以后会回忆起这一时刻的。那时你们就会承认,这会儿对我们寻常人真是一种幸福的时刻呢……”

    他说完就读起《婴宁》来:

    ……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女曰:“大哥欲我共寝。”……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

    曲老师读完,教室里一片宁静。除了赵晓兰,所有的同学都在他读的过程中先后伏在桌上了。快到中午了,那正是接连上了两堂课的学子们往往会感到大脑缺氧的时刻。何况他们中的某些懒鬼,一向不吃早饭,腹中空空,肯定已经觉得饿了。

    大家都盼着早点下课,这是显而易见的。赵晓兰尤其盼着下课铃响,因为她自己就没吃早饭。

    而曲老师却仍沉浸在《婴宁》的片断之中,自言自语般地说:“多么令作家羡慕的小说啊,多么栩栩如生、可爱之极的一个文学形象啊,男人倘有妻可爱如婴宁,对这世界还格外要求些什么呢?又是多么精妙、多么经典的一段幽默文字啊!对文学,庄,非难也;谐,亦非难也;亦庄亦谐,庄中寓谐,谐隐庄中,仿佛信笔写来,不露丝毫刻意为之的痕迹,这才是大家风格。精妙啊,精妙啊!……”

    而就在那时,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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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老师是一边往布袋里装《聊斋》,一边对赵晓兰说那句使她惊讶的话的。

    男生张传嘉本已走到了教室门口,听到曲老师的话,驻足回头看着赵晓兰。

    赵晓兰冲他耸耸肩,苦笑一下。

    而曲老师却将他布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出在讲桌上了,分明地在翻找什么。

    张传嘉在紧靠教室门的一张课桌那儿坐下了,又剥了块糖放入口中。

    他是曲老师的爱生,也是曲老师“钦定”的选修课班长。

    也不知曲老师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没有。他迈下讲台,往教室门外走去,看也不看赵晓兰,边走边说:“赵晓兰请你等我两分钟。”说罢,身影已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赵晓兰和张传嘉了。

    赵晓兰说:“看来问题有点儿严重。”

    张传嘉说:“你对他一向挺尊敬的,你按时交作业,他干吗无缘无故为难你呀?”

    赵晓兰说:“别忘了,上个星期,大上个星期,我可也是接连旷课了。”

    张传嘉说:“其他女生比你旷课的次数还多呢。他绝不会因为你旷了两次课,就偏偏和你较真。”

    赵晓兰走到教室门口,探头朝外看了一眼,走廊上不见曲老师身影,放心大胆地对张传嘉说:“那可不一定。你不觉得他今天一反常态吗?也许摊上了什么倒霉的事儿,窝着股火儿,准备在一名学生身上发泄一通……”

    张传嘉打断她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么想对曲老师不公平,就算他真的如你想的那样心里窝着股火儿,也不至于准备拿一名女生出气,更不至于准备拿你出气。”

    赵晓兰也坐在张传嘉身旁的椅子上了,将头斜靠在张传嘉的肩上,低声说:“所以我实在搞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偏偏把我留下。你说他不至于准备拿一名女生出气,难道他反而会拿你们男生出气吗?他那么偏向你们男生!他有时简直是在故意冷落我们女生!照这样下去,以后没有女生选修他的课了……”

    张传嘉腾地往起一站。

    赵晓兰仰脸看着他,那副表情的意思是——你怎么了?我的话使你反感了?

    张传嘉瞪着她说:“你让开,我走。”

    赵晓兰默默起身让开了,但张传嘉刚跨出在课桌间的过道,赵晓兰却冷冷地说:“你敢走。你若走,后果自负!”

    张传嘉便如被定身法定在那儿了,目光呆愣地望着赵晓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

    赵晓兰有几分生气地又说:“选修课选修课,在大学里,不过就是那么一种意思。教的也罢,学的也罢,相互配合点儿,相互照顾点儿情绪,才算双方都明智。如果有一方不明智,关系必僵无疑。说到底,维持双方关系的,不就是那选修课的学分吗?……”

    赵晓兰说着,从兜里掏出块糖,也低头剥……

    “赵晓兰,我现在就可以向你保证,你的学分,我一定不折不扣地全给你。”

    赵晓兰闻声一抬头,曲老师已在她低头的瞬间走进教室里来了。显然,她刚刚说的一番话,曲老师全听进耳朵里了,就是只听到了一半,那也是不该被老师听去的一些话啊!

    赵晓兰倏地脸红了,赶紧将已塞入口中的糖吐出。手没接住,那块糖掉在地上,发出吧嗒的一响。

    曲老师看着她又说:“你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找找。”

    赵晓兰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老师,是糖。”

    曲老师问:“你脸红什么?”

    赵晓兰说:“没有呀。”脸就更红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两分钟,我到外边去吸了一支烟。”曲老师说着,坐到紧靠窗的椅子那儿去了,接着无言地朝赵晓兰招招手。

    赵晓兰走过去,惴惴地坐在曲老师对面。

    “你们呀,你们这些孩子啊,古今中外,这世界上,谁没背后议论过别人?这是人间真相,议论就议论了,被对方听到了也没什么嘛。我就常和我的朋友们议论你们,而且议论你们女生的时候比议论男生的时候多得多。因为我对你们太缺乏了解了。因为我是你们的老师,我的职业又要求我对你们有所了解。通过与别人议论你们,别人能帮助我正确了解你们。难道你们学生之间背后议论老师不是寻常事吗?寻常事更不值得脸红了……”

    赵晓兰分辩道:“老师,我没和张传嘉背后议论您什么。我们在谈的只不过是广义的选修课师生关系……”

    她求援地扭头朝张传嘉望去。

    张传嘉低声说:“是的,老师。”

    “传嘉,你也有话要和我谈吗?”曲老师的目光也随之望向了张传嘉,口吻那么温和,温和得使赵晓兰简直就没法儿不心生出几分妒意。尽管,张传嘉能获得曲老师的厚爱,赵晓兰内心里也是倍感欣慰的,但还是觉得心里有那么点儿不平衡。

    哼,不过就是会写几首歪诗吗?我也不是不会写,是不屑于写罢了。我赵晓兰有没有文学方面的才情,干吗非得在你曲老师的选修课上来证明呢?

    她暗自这么想着时,眼望窗外,听曲老师又说:“快吃午饭去吧。你们学生食堂的用餐条件还不太好,去晚了连个座位都找不到了,这一点我知道……”

    赵晓兰完全想象得到张传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那份儿尴尬,于是没好气地说:“老师,传嘉是在等我。既然您也知道学生食堂的用餐情况,那么把我留下来有什么事,就请您快说吧。如果我俩真的去得太晚,那就不是找得到找不到座位的事儿了,恐怕连份热菜热饭都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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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老师缓缓将目光收回,注视在赵晓兰脸上,以一种存心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语气说:“那么,让我们开始。首先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开课前,院里的一位领导曾对我讲,由于我开的是一门新的选修课,所以特别周到地为我多动员了几名学生报名,以示对一门新课的支持。你是否是他们中的一名?”

    赵晓兰摇摇头。

    “不是?那就是自己主动选修的啰?”

    赵晓兰点点头。

    “既然是你自己主动的选择,你就应该认真对待自己所选修的一门课,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有责任感的一种起码意识吧?”

    曲老师平板的语调,比严厉还让赵晓兰难以忍受。因为严厉的批评也可能是出于爱心,而曲老师那一种丝毫也不流露感情色彩的、平板之极的语调,却意味着仅仅是一种打算一步步将对方直逼到墙角的质问。

    “老师,我上两个星期没来上您的课是因为……”

    赵晓兰企图临时编出合乎情理的借口。

    “不必解释。既然我已经说过,对我的课不感兴趣时可以不来上课,那么我对哪一名旷课的学生都不予追究,对你也一样。我指的是另一件事……传嘉,把我的布袋拿来!……”

    曲老师一对他的爱生说话,语调顿转温良和蔼。

    赵晓兰心里简直气死了。她想,曲老师呀曲老师,你又不弱智,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你的爱生和我的关系非是一般的同学关系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冲你那名爱生的关系,你也别以如此冷冰冰的样子对我啊!

    张传嘉默默将布袋递给曲老师后,便在曲老师身旁坐下了。这么一来,赵晓兰这方面感到,情形仿佛变成了这样——仿佛是他们两个共同对她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了……

    曲老师从布袋里取出了一个夹子,从夹子中取出了一页写满字的纸,往赵晓兰面前的桌面上一放,冷冷地问:“写着你的名字,是你的作业无疑吧?”

    赵晓兰朝那页纸瞥了一眼,点头。

    那是一次小作业,不过就是将晏殊的词《浣溪沙》改写为现代的散文诗。

    “你缺作业纸吗?果而缺,我可以供给你。”

    赵晓兰摇头。

    “那么,是为了做厉行节约的榜样?”

    赵晓兰摇头。

    “那么,只剩一种解释了——你对你自己主动选修的一门课的作业,态度不认真到了极点。仅仅一页纸的一次作业,三分之二勾勾画画,涂涂抹抹,勉强称得上是有效文字的几行字,就用三分之一页纸来抄了一遍。换一页纸抄一遍,对你就那么费事?赵晓兰,你对付谁呢?”

    赵晓兰将脸一转。

    “据我所知,现在大学里有一种不好的现象,学生欺负老师,尤其欺负选修课老师,动辄以不选某某老师的课作为对老师的‘杀伤性武器’。而选修课老师们呢,慑于此,有时免不了产生迁就甚至讨好学生的心理。这么一种关系之下,就能真的体现出学校以学生为本了吗?我告诉你赵晓兰,我的课怎么上,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因为哪一个哪几个学生感兴趣或不感兴趣而变更内容。我也决不做一名不敢批评学生的教师。这不是什么师道尊严的问题,这是人道尊严的问题。大学生要对自己有要求。这就叫作人要谙知做人之道。一名大学生如果连对自己主动选修的一门课都一味对付,能说对自己有要求吗?你这一页纸的作业,哪里还给我留下了批改的空白?你必须重抄一遍,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下次我上课,不要等我再问,主动交给我。”

    曲老师说话的声音,始终并不太高。甚至可以说,他一直是在尽量压低着他的声音对赵晓兰说话。也没有一句半句话从语调上听来显得激动。但正是他那种以极其平板的语调从容不迫一句紧接一句说出口的话语,使赵晓兰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曲老师刚一说完便站了起来。他拍拍张传嘉爱生的肩道:“传嘉兄,望多担待。”

    他最后这一句话,最让赵晓兰听了感到受辱。然而她已决定一言不发,沉默到底。

    曲老师拎起他的旧布包,扬长而去……

    教室里一时静极了。

    二人沉默良久,张传嘉忍不住嘟哝:“得,午饭肯定吃不上了。”

    赵晓兰却自言自语:“这位我以前认为还值得我尊敬的老师,今天在我心目中的印象算完了。多谢他给我机会,让我掂出了他年龄上作为长者的轻重,身份上作为老师的厚薄。”

    张传嘉从桌面上拿起赵晓兰的作业看了一眼,隐忍地说:“这也叫作业?如果你是老师,你的一名学生向你交这样的作业,你会不找你的学生谈次话吗?”

    赵晓兰将作业夺过去,几把撕碎,揣进了兜里,生闷气。

    张传嘉劝她:“那你就重抄一遍,曲老师也许还会表扬你知错就改呢。”

    赵晓兰说:“不。”

    张传嘉脸也红了,沉默一会儿,低声说:“你这样,连我都觉得太难和你相处了。”

    赵晓兰说:“那我们就吹。”说罢,站起便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却又不由得站住,背对着张传嘉说:“他曾经在课堂上公开讲过——如果同学们的作业能保持原始状态交上来,使他得以看出勾改了哪处,怎么勾改的,最好。我是以最好来对待我的作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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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传嘉也起身走到了教室门口,瞧着赵晓兰的脸说:“我也想起来了,他是那么说过。可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他一下呢?”

    “他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赵晓兰话音一落,人已出门。

    张传嘉就呆在教室门口了……

    赵晓兰不是由于喜爱文学才报曲老师的选修课的。她不但不喜欢文学,简直还挺嫌恶它,简直还挺鄙视它。甚至可以说,有时候简直还挺憎恨它的。在她看来,文学,那是一种两个极端“对立统一”的“东西”罢了。一个极端近乎宗教,另一个极端近乎邪教。在她心目中,将文学和自己的人生紧密联系在一起了的人,要么像宗教徒,要么像邪教徒。像前者的时候,自己就将自己的人生搞糟了,往往会搞糟到一塌糊涂马尾拴豆腐提不起来的地步;像后者的时候,则每每误导别人的人生,将别人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一块儿搞糟了算。

    是少女的赵晓兰,其实也是痴迷过一阵子所谓“文学”之写作的。说是一阵子,说短了。那一种痴迷,其实前前后后延续了将近十年。在她五岁时,她的父母,都是沿海一座小城市里的一份纯文学期刊的编辑,而且是那座小城市里的作家协会的会员,文学成就骄人、颇受那小城市里的文学人士尊敬和羡慕的两名会员。那是八十年代后期,中国所谓的“新时期文学”正方兴未艾。是纯文学期刊编辑的她的父母,已各自先后在《十月》《当代》《收获》等一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几篇中短篇了。有的小说还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选载过。父母合著的一部十余万字的小说,还被省电视台改编成了八集电视剧,反复播过多次。在那一座小城市里,她的父母一度又简直被视为名人。

    赵晓兰上小学以后,父母每天都至少要抽出一个小时陪她背唐诗,背宋词。有时父母不能双双一起陪她背,便一三五、二四六地轮流着各尽义务。是的,父母肯定是曾打算将她培养成一位女作家的。到她上中学以后,《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中的大部分,她已倒背如流了。她也有几首小诗和几篇小散文见报了。其中一首小诗还获了晚报举办的“文学新苗奖”。

    那时,她的父亲已经是副主编了,工作更忙了。然而主要已不是忙于组稿、审稿,发现文学新人和培养文学新人,而是整日东奔西簸求见张三拜访李四,总之是将作家的名分、副主编的身份、好人的情面和“文学园地守望者”的值得同情的角色形象,一股脑儿作了典押到处求乞赞助,到处化缘。转瞬间,文学不知怎么就不那么风光了,变得使社会的方方面面避之唯恐不及了……

    然而赵晓兰一如既往地倾心着文学,并且自己也充当起了校园“文学园地守望者”的角色。

    “你老爸当着副主编的那份正式的文学期刊眼看都快活不长了,你还在咱们一所中学里瞎折腾什么劲呀?你想干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那正是“你以为你是谁”这句街头小痞子相互叫板似的话语刚刚在中国流行的年代。

    对她冷讽热嘲的有男生,也有女生。

    而她总是高傲地如此回答:“第一,让我来告诉你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人类精神的维生素。第二,让我来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我想在中学校园里燃起一把火,文学的火。那么,我以为我是文学的播火者,听了我的回答,你不开始也这样以为吗,亲爱的同学?”

    在她那中学女生的天真烂漫的头脑里,竟不自量力地产生了一种肩负拯救使命似的大意识。那意识要说大也并不算怎么太大,她没想一厢情愿地拯救全中国的文学。从她所长大的那一座小城市里,哪怕仅仅对文学,她也根本望不到多么广阔的景象,看不清那景象日趋芜杂和令人无奈的衰落。她所试图拯救的,只不过是她父亲任着副主编的一份小城市里的纯文学期刊而已。依一名中学女生天真烂漫的头脑想来,初中生、高中生群体中热爱文学的学生多了,将来的文学青年的数量也就会顺理成章地多起来,那么自己的父亲任着副主编的那一份文学期刊的印数也就必然可观了,那么父亲也就再也不必为文学而去充当求乞者了,那么父亲身为小城市里一位成就斐然的作家和文学刊物副主编的尊严,也就得以恢复了,母亲也就不至于终日为那刊物印数的锐减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了……

    不久,主编不当主编了,还没到退休年龄就申请提前退休了,到澳大利亚与定居彼国的女儿女婿团圆,享其天伦之乐去了。于是她的父亲由副主编而成为主编,她的母亲由编辑而成为编辑部主任了。学校里有同学这么调侃她:“哎赵晓兰,你干脆甭上学了,去当你爸妈手下的一名编辑吧!如果资格不够,先混着当见习编辑嘛,那么一来,一份半死不活的文学刊物,不就姓赵了吗?”

    她的父亲由副主编而成为主编之前,市里组织部门的一位干部曾郑重其事地找她父亲谈过一次话。

    人家说:“老赵,征求你的意见,市里缺一位文物局副局长,领导们觉得你合适。刊物不能没有主编,领导们自然一致认为非你莫属。何去何从,你个人怎么考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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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父亲书生气十足地反问:“我去文物局当的什么副局长呢?”

    人家善意地启发道:“那你是不愿去当文物局副局长,而宁肯当主编啰?你可想明白了,主编只不过是副处级,与副局级差着两级呢!”

    她那书生气十足的父亲又反问:“若我当副局长去了,刊物怎么办?”

    人家说:“你如果去当副局长了,还操心刊物的事干什么?文物,文学,总之都沾着一个文字,我们搞组织工作的人,是不会胡乱安排干部的嘛!刊物自然黄了,也算是无疾而终,寿终正寝嘛!”

    她父亲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当主编吧,否则,我对不起刊物多年所培养起来的一批忠实的作者和读者。”

    人家愣愣地瞪了她父亲半天,叹气道:“哎,老赵,你呀你呀,你原先也不是一个不开窍的人啊!怎么一和文学搞到一块儿去,脑子变得转不过弯儿来了呢?你是这么个态度,本来迎刃而解的一个问题,这不又……”

    有关领导早就想取消掉那刊物了。碍着有她父亲这么一个本市的人物存在着,不便下手。宁肯给她父亲一个副局级,交换一个解决问题的方便。掌门人都择枝而栖了,这等刊物还留待何用呢?——偏她父亲榆木疙瘩一般的头脑,没能“深刻”领悟领导们的真正意图……

    父亲回到家里将那件事对她们母女一说,母女二人还特别感动于他执着的文学心。尤其她这个做女儿的,当即双臂搂住父亲的脖子,很响地在父亲那因一份纯文学期刊之命运而日渐消瘦的脸上吻了一下,由衷地说:“爸爸,我为你自豪,为文学庆幸,如果你这样的文学守望者多起来,文学一定能重显从前的风采!”

    然而那一份纯文学期刊,却没因她的父亲当了主编起死回生。先是,它所倚重的本市的作者们,纷纷地明智地“背叛”了它。已经连标准定得很低很低的稿费都要打欠条了,而且不知要欠到猴年马月才能兑现,谁还死心眼儿地非给这样不争的刊物写稿呢?他们倒也并不因它的可怜处境而遗憾什么,更不因而心疼它。又不是一个情人,或一位同甘共苦过的朋友,只不过是一种“东西”,它对人没用了,人不能跟着对自己的现实生活也便没用了啊!非对它痴心不改,那不是自作多情吗?往最有人情味儿的高度说,他们和它,也不过就是萍水相逢、一夜风流那么一种偶然关系罢了。一夜风流就是一夜风流嘛,双方是都不兴太过认真的啊!他们这么认为。倒也幸而他们都能这么想得开,否则文学又会因而多了些被文学所误的呀!而人和文学的关系一旦变成了那样一种撕扯不开的关系,文学也是一向对人不负任何责任的啊。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他们从以往人与文学的不正常关系中看清了教训,于是他们便都向后转,背对文学追求别种更适于也更易于发扬自己能动性的人生去了。在那一座小城市里,文学的作者差不多都是将文学当成过某种时尚的男人和女人。既然文学很时尚的时代过去了,那么他们就再也不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了。何况,在文学时尚的时代,他们毕竟也多少沾了些文学的光,不同程度地风光过、人前自得过的。故他们也谈不上有什么悔。他们又个个是挺聪明的人。与文学发生过某种关系的人,倘不是先天的精神有问题,怎么看也不至于反而比一般人们傻呀。再者说了,他们与文学发生过的那一种关系,说到底好比是风流男子拈花惹草、偷香窃玉的行为罢了。他们的人生能动性一旦转向别的方面,比如从商的方面,仕途的方面,所谓文化策划者的方面,他们的人生竟一下子“活络”多了。不久他们中有人摇身一变进了政府机关成了处长、副局长;有的成了承包某单位的老板;有的因为不再吊着文学的脖子了,反而竟更加地文化了起来。名片上也不再出现“作家”或“诗人”二字了,开始赫然印着“著名文化人士”的桂冠了……

    接着商企界也对文学很不待见了。甚至,相当之反感了。那些地方的头头脑脑,一听到赵晓兰父亲的名字就神经过敏,避之唯恐不及——怕他开口为他当主编那“破文学刊物”求乞赞助。而人家怕他怎么样,他往往必定那么样。是的,许许多多各方各面的人,包括当初极其热忱地支持创办那刊物的文化官员们,说到它时,无不用一个“破”字来形容。而且似乎的,连它的主编在他们眼里,也快变成一个令人反感的“破人”了。

    又接着,本市主管文化艺术的直接或间接的领导们,对赵晓兰的父亲也存心回避不见了。即使偶尔被他堵着了一次,那脸色也是无论怎么装都好看不了的。谈话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有一次,又被他父亲堵着了一位,人家紧皱起双眉说:“唉,你这是第几次来纠缠我了?什么事?快讲。这次我可没工夫陪你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呢!”——也不知一会儿真要去开会还是以那种话支走他。

    他也不坐,站在人家桌前,不知羞不知臊地说:“你是我的主管上级,为了工作,我不纠缠你纠缠谁呢?还是同一件事儿,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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