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吉普行驶在齐鲁大地的公路上。白色的车身喷得花花绿绿,有杰克逊的头像、美国当红女电影明星的头像、姚明的头像、世界足球名将的头像;居然还喷上了功夫熊猫。车头一侧插杆小红旗,一面写有“刘集村”,一面写有“我来了”。这是一辆二十几万元价位的车。现而今,二十几万元能买辆不错的车了。
车内——刘芸在驾驶。她二十六岁,留短得不能再短的短发,颜面洁净,未着丝毫脂粉,眉清目秀,形象阳光。穿一套白色运动服,立领,袖口和裤脚束了松紧带的那一种。脚上也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那一套行头,看上去都是名牌。一副墨镜卡在她额头,车里放着小音量的欧美流行乐。而她口嚼胶糖,一边驾驶,还一边随着音乐稍微摆动身体。从她那股子仿佛对人生心满意足的神气中,足以令人感觉到某些家庭生活条件优越的“八〇后”人生太过顺遂,因而无忧无虑,以自我为中心,自以为是,仿佛世上一切好东西都理所当然是为他们预备的那么一种怡然自得。
坐在她身旁的是张元甫,二十九岁,一身西服,系领带,是个形象斯文的青年。他是台湾出版商的小儿子,有欧美留学背景。到大陆来,为的是要与刘芸签一份出版合同。但在版税方面双方有分歧,所以跟刘芸到了山东,希望能最终与她签下合同。
张元甫:“你这么开车不安全。”
刘芸:“我有五年驾龄了,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开车。”看也不看张元甫一眼。
张元甫:“要不把音响关了,要不停止摆动。”
刘芸:“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在搭蹭车。”
张元甫替她将音响关了。
刘芸又将音响开了。
张元甫再次将音响关了。
刘芸终于看他一眼,见他正一脸严肃地瞪着她。
刘芸笑了:“还挺有性格的。我不像五分钟前那么不拿你当回事儿了。”
张元甫:“你拿我当不当回事儿无所谓,但我是代表一家台湾出版社找你来的,希望你以尊重的态度对待我们文质出版社,我们出版社在台湾是有文化影响的。”
刘芸:“得啦,别再为你们出版社作广告了,都介绍过几遍了……百分之十的版税!”
张元甫:“百分之七。”
刘芸:“百分之十!”
张元甫:“百分之八。否则你停车,我下车。”
刘芸又笑了:“刚夸你一句有性格,还来劲儿了!我的书在大陆很畅销!”
张元甫:“在台湾未必。”
刘芸:“百分之九。底线!”
张元甫:“这……同意。”
刘芸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张元甫拍了她的手一下;二人互视一眼,都笑了。
张元甫:“我们从来没给一位二十六岁的作者这么高的版税。”
刘芸:“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如实交代一下你自己,以及你们那个家族在台湾的政治背景。”
张元甫讶然:“有这种必要?”
刘芸严肃地:“那当然!如果你本人,或你们家族中的什么人与‘台独’有勾结,那咱们的事儿也免谈。”
张元甫:“谢天谢地!不论我本人,还是我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和‘台独’没有半点儿瓜葛。当年我祖父倒是希望我父亲能从政的。可我父亲坚持自己的人生选择,一心想当工程师,所以考取了剑桥大学的机电专业。现在,他在专业方面倒是功成名就了,却又想圆自己的文化梦,所以不惜投入一辈子积蓄的大部分,创办了文质出版社……”
刘芸:“你祖父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张元甫:“军人。少将。”
刘芸一愕:“国民党的?”
张元甫:“他那种年龄的人,当年又到了台湾,只能是国民党的啊!”
一阵刺耳的响声,刘芸猛地将车刹住在路旁。二人互相瞪视,张元甫困惑,刘芸板起了脸。
刘芸:“你为什么叫张元甫?”
张元甫:“这,按家谱排到了元字,我父亲给起的啊。”
刘芸:“你们家和张灵甫什么关系?”
张元甫:“当年七十四师的师长张灵甫?没什么关系啊!如果有点儿关系我还感到骄傲呢,他曾是抗日英雄嘛!”
刘芸一伸手臂,打开了他那边的车门,严肃地:“下去!”
张元甫:“怎么了啊?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刘芸:“我家和国民党有世仇,咱们的事儿拉倒,请下去。不然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张元甫:“可,那不都成为历史了吗?”
刘芸:“少废话!逼我踹你啊?”
张元甫只得下了车。
刘芸忽地将车开走……
张元甫喊:“哎,我的包!”他气得用英语骂了句“混蛋”。
广饶县城——新华书店,横幅上写着“刘芸广饶欢迎你!”。
书店内——刘芸在签名售书。她背后是关于她的大幅介绍海报,其上有一行醒目的字是“广饶革命烈士的后代”。她不但仍嚼着口香糖,双耳还戴着听音乐的耳塞。她的粉丝不少,皆“八〇后”甚或“九〇后”,秩序不是那么良好。有人在维持秩序了——是张元甫。他向粉丝们发纸片,并说:“大家排好队,不要急,她不签完最后一本绝不会离开的。如果希望也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么请预先将名字写在纸片上,以免她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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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大为好转。张元甫帮着搬书,卖书……张元甫放在刘芸面前一张纸片,上用繁体字写着:你这样签名售书对喜欢你书的读者太失礼了!把耳机摘下,把口胶糖吐了!刘芸这才看到张元甫,一脸讶然。她摘下了耳机,吐出了口胶糖,一时捏在手指间不知如何处置才好。张元甫就拿起桌上的纸片,包取掉在她指间的口胶糖。之后掏出手绢,替她擦手指,像大人替孩子擦手。刘芸一时发呆,任凭之。
粉丝中有两个女孩耳语:“看她男朋友对她多好!”“找对象就要找那样的!”
刘芸签罢最后一本书,与女粉丝拥抱;顷刻又被她们围住,纷纷要求合影。
终于安静了,作者介绍板前只剩下刘芸和张元甫了。刘芸甩手腕,活动腰,自言自语:“当名人还真累。”
张元甫微笑着递上一瓶饮料,刘芸喝了一大口,问:“你怎么这么快也到了?”
张元甫:“幸好,离我下车那地方不远有长途公共汽车站。”
刘芸:“你刚才表现不错。”
张元甫:“你也有虚心接受批评的一面。”
刘芸:“但那事儿还是免谈,我有我的原则。”
张元甫:“强人所难也非我的行事习惯,我只当到山东来旅游了。”
刘芸从桌上拎起背包往身上一背,伸出了一只手,歉意地:“那谢了,后会有期。”
张元甫:“现在还不能跟你握手。”
刘芸:“太小心眼了吧?”
张元甫:“我包还在你车上呢!”
二人又都笑了,一起向外走……
广饶县“革命文物馆”——背着双肩包的刘芸快步踏上台阶。馆内几乎没人——刘芸边看边走。烈士刘子仪的像,碳笔画像;刘芸在像前驻足,深情仰望。刘芸的心声:爷爷,我买车了,用自己挣的稿费买的。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还会常陪着爸爸妈妈来……刘芸俯身看橱窗里的展物——早期的《共产党宣言》、刘子仪妻子严青梅的日记、刘子仪写给妻子的几封信、几份革命传单。刘芸的心声:奶奶,您为爷爷为我的父亲受苦了……我虽然没见过你们,但我是那么敬爱你们……
文物馆办公室内——刘芸将一个信封交给工作人员,并说:“得知县里建立了革命文物馆,我父亲派我将我爷爷奶奶的这几张照片送来……”
工作人员:“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替我们谢谢你父亲。”
刘芸:“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把我奶奶的日记和我爷爷写给她的几封信,借我看上一两天?”
工作人员爱莫能助地笑了:“姑娘,你这个请求可不小,绝对是我做不了主的事。”
刘芸失望。
工作人员:“但是我们馆有网站,所有的文字文物都输到网上了。我抄个网址给你,你可以从网上看啊!”
他迅速在一页纸上写下网址,递向刘芸。
刘芸:“这我就不太失望了……”
县城某宾馆某房间——天已黑了,刘芸坐在桌前上网,桌角亮着台灯,还摆着一盒烟和打火机。
刘芸看得激动,吸起烟来。
她仿佛听到她奶奶严青梅的话语——一往情深,语调徐缓而温婉,娓娓道来地:我和子仪,都是广饶县刘集村人。我们都是在刘集村读的小学和中学。那是一所小学、中学连读的学校,是我父亲带头捐钱并四处奔走集资办起来的。校长刘琪久先生是晚清最后一批秀才,一个极有学问的人。他也亲自给我们上课,并且很重视对我们的品德教育,常命我们背《弟子规》……
电脑上的文字淡出,刘芸的思绪被带往到历史中去。那历史与她无关,却有她的爷爷奶奶——刘集学校某教室,四十余岁的刘琪久身着长衫,肩上落着一层粉笔灰;黑板上写着“己”“已”“巳”三字。
刘琪久:“有的同学,每将此三字读错、写错。大家都三年级了,这是不应该的。现在跟我来读:张口己,闭口巳,不张不闭当念已。”
学生们跟说。
刘琪久:“严青梅,背一下《弟子规》‘信’一篇。”
严青梅站起,背:“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奚可焉……”
刘琪久:“奚可焉何意?”
严青梅:“那怎么可以呢?”
刘琪久:“你至今连《弟子规》都背不下来,那怎么可以呢?”
同学们笑。
刘子仪小声相告:“话说多,不如少……”
刘琪久:“子仪,你话多了,而且在不该说的时候说,罚你接着背。”
刘子仪站起,背:“惟其是,勿妄巧;奸巧语,秽污词,切戒之;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
刘琪久:“解释来听。”
刘子仪:“要从小养成实事求是的态度,不要学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文过饰非那一套。花言巧语、污言秽语,以及一概不良的市井习气,都要从小戒除掉。并不了解真相的事,不要轻率地随声附和。只知一二,更不要以讹传讹……”
刘琪久十分满意地:“子仪子仪,学子如仪,师道幸焉。从明天起,你可以跃级到四年级去了,就说我允许的。”
除严青梅仍低头站着,其他同学皆佩服地望着刘子仪……
刘子仪和严青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刘子仪:“青梅,为什么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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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青梅:“你为什么在我背不下来的时候还那么逞能?”
刘子仪:“可我明明能背下来,偏装背不下来,那也不对啊!”
严青梅:“反正以后不理你了!”
她一扭身跑了……。
刘子仪怅然若失。其实严青梅没跑远,她藏在一棵树后,等刘子仪经过,“喵”地叫了一声,吓了刘子仪一大跳……
严青梅:“我说以后不理你了,是逗你玩儿呢!”
刘子仪憨厚地笑了:“我还真信了。”
严青梅:“可我确实不高兴。”
刘子仪:“为什么?”
严青梅:“你跃一级,咱俩不能在一班了。”
刘子仪:“但还在一校啊,还都是刘集村的人啊!”
严青梅:“可以后我们长大了呢?你们男人总是更喜欢离开家乡,到外省去闯生活……”
刘子仪:“我不。校长先生总有一天会老的,不能再教我们读书做人了。我要报答师恩,接替他,教以后的孩子……”
严青梅高兴了:“咱俩的想法一样,拉钩吧?”
于是互拉小手指,并说:“拉钩,看谁,一百年,不后悔!”都笑了。
鞭炮声——刘芸的思绪回到现实。她按灭烟,起身站到窗前——虽只不过是县城,但居高临下而望,夜景竟也灯光红绿,车来车往,煞是热闹;夜空上升起了礼花……
敲门声——刘芸转身开了门,门外是名服务员姑娘,问:“要铺床吗?”
刘芸:“不用,我自己来。外边为什么放礼花?”
服务员姑娘:“刚开业了一家歌厅,白天没庆贺够,晚上接着庆贺。过会儿就消停了,您请关门吧。”
门关上后,服务员姑娘快步走到服务台那儿,对另一个姑娘说:“没想到她还吸烟,满屋烟味儿!”另一个姑娘:“名人嘛!有的还吸毒呢……”
房间里——刘芸又坐到了电脑前。奶奶的话语声从历史中传来——我和子仪同时考上了济南师范,并且都加入了学校的剧团……电脑屏幕上化出简陋的舞台——济南师范会堂的舞台,刘子仪扮作张宗昌,在台上演活报剧,大声朗诵“张诗”:
大炮开兮轰他娘,
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数英雄兮张宗昌,
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严青梅扮的姨太太抱着孩子哭上:“大帅,大帅,我不想活了!也没法儿活啦!咱们的帅种交给你了,我这就找地方去死呀!……”“张宗昌”:“啊我亲爱的心肝儿宝贝儿八七,谁敢把你气成这样?说出他的姓名来,我亲自一枪崩了他!”“姨太”:“还不是你那半老徐娘的七八,她又仗着名次排在我前边,无缘无故地找碴欺负于我啦!……”“张宗昌”:“这……我说小八七呀,你何必总与七八一般见识呢?……”
宾馆房间里——刘芸也无声地笑了。
严青梅的话外音:一年后,子仪却消失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了学校,又去往了哪里?他居然也没和我告别一下,这使我的感情很失落,不开心了好长时间。等我们再见到时,已经是一九二九年末了……
一辆轿式马车行驶在土路上,轿棚有窗,窗帘垂着。四名骑马的兵护行,后边俩,左右各一。老管家亲自驾车……
轿棚里传出严青梅的声音:“管家爷爷,停车。”
老管家勒住马,转身说:“姑娘,可不能这么叫我,老爷听到了高不高兴不说,我自己听了先就心跳,担待不起担待不起……”
轿帘一挑,一身学生装的严青梅一边下车一边说:“有什么担待不起的呀?我自幼不一向那么叫你的吗?”
管家赶紧扶她下车,边说:“小时候是小时候!记住,以后只能叫我管家,或者干脆叫我老李。”
严青梅:“我要是偏不呢?”
管家:“小姐,你别偏不呀!你偏不,我找不着北呀!”
严青梅笑了:“看你急得,依你行了吧!这一路,可真闷死我啦!”——边说边做“文明操”……
管家对一名士兵说:“这位军爷,你不是爱唱吗?小姐闷了,给小姐唱一段解解闷几。”
那名士兵腼腆地说:“我……我就会唱一曲儿……”
管家:“叫你唱,你就唱。要是把小姐唱高兴了,回头我赏你一包烟。”
于是那士兵大声唱:
提起那王老三呀,
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没有儿,
养了个小婵娟呀……
严青梅厉声打断:“别唱了!你现在已经是国家正规部队的军人了,不再是跟张宗昌混口军饭的军阀兵了,开口一唱就是浪词淫调,成何体统?如果我又听到你们谁唱那种曲儿,一定告诉我哥,让他予以严惩!”
管家:“小姐别生气,都怪我。是我让他唱的,要生气先生我的气。”
忽然,张班长在马上唱起了山东民歌:
正月里来开的什么花?
什么人挽手走下山来?
正月里来开的是迎春花,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下山来……
张班长唱罢,严青梅惊异地问:“你是咱山东人?”
张班长在马上敬礼:“报告小姐,我家三代都是沂蒙农民!”
管家:“他是张班长,曾给你哥当过卫兵。你哥特别信任他,所以才让他带三名兄弟护卫着咱们的马车。”
严青梅:“你叫什么名字?”
张班长:“张福海!小姐,虽然刚才那名兄弟唱了不好的曲儿,请小姐念在我们一路小心护送的分儿上,千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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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青梅一笑:“明白。谢谢你为我唱的歌。你们当兵的都是穷家子弟,吃军饭是要拿命来换饭票的,都不容易。放心,我决不会告诉我哥的。”
张班长还有三名士兵及管家都释然了。
严青梅的目光却被远处的什么所吸引——管家和张班长也随之望去,但见有一个着长衫拎皮箱的男子的背影,从一条斜路走上了这条土公路。
严青梅对张班长说:“你去将那个人给我拦住。”
管家:“小姐,人家正走着人家的路,没招咱们没惹咱们,咱们拦住人家干什么呢?”
严青梅:“他既拐上了这一条大路,那肯定就会和咱们同路一段。而且他又拎着皮箱,看去不轻,我们何不请他坐到车上?如果他是个风趣健谈之人,我和你们,再往前走不是就不太闷了吗?”
管家:“小姐,可不能那样!兵荒马乱的日子刚过去不久,他又是个男的,咱可千万别主的那个动!还是大路朝天,各走各边的好!”
严青梅:“惯常所见的男人,要么戴礼帽,要么戴毡帽、皮毛帽。只有身为学子的男人,才习惯于不戴帽子,却系围巾。我看他十有八九是名学子。我对学子不持戒心,张班长,听我的,快去!”
张班长一抖缰,策马而去。管家无奈地:“青梅小姐,我看您的任性,没改多少呢!”严青梅笑了:“我改了许多呀,我父母都夸我懂事了呢!”
那男人是刘子仪,他已二十五岁了;听到马蹄声,站住,转身。
张班长的马到了跟前,在马上问:“请问先生去往哪里?”
刘子仪镇定地:“刘集村。有何贵干?”
张班长:“正巧有位小姐也要回刘集村,她请您坐上马车。”
刘子仪望着行来的马车反问:“不认不识,难道她请我坐上她的马车,我就非得坐上去不可吗?”
张班长:“我们小姐可是好心好意,也是诚心诚意,请先生赏个面子。”
刘子仪:“我更愿意独自步行,恕不领情。”说罢继续往前走,而张班长兜马拦他。
刘子仪生气地:“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不是等同于拦路了吗?”
张班长歉意地笑:“先生,你又何必偏不赏个面子呢?我家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是刚毕业的女学子,她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刘子仪:“岂有此理!她就是仙女下凡我也不!”
这时马车已驶近,严青梅挑帘认出了刘子仪,惊喜地:“子仪兄!”
刘子仪也意外地:“青梅!……”
严青梅跳下了车;刘子仪放下了皮箱,四手相握,四目相望,二人都高兴地笑着。
管家将刘子仪的旧皮箱放在了车上。
严青梅:“管家伯伯,你认不出他了?他是刘子仪呀!”
管家:“你一叫他我就认出了,刘子卿的弟弟,咱们刘集学校最好的学生嘛!”
严青梅:“我不只要他坐在车上,还要他和我一块儿坐在车棚里!”
管家:“随便随便,只要小姐高兴,怎么都行!”扶严青梅上车时自言自语:“我怎么又成了管家伯伯了?”
严青梅:“那么叫您不爱听?”伸手将刘子仪拉上了车。
管家:“爱听。可最好别当着你父母那么叫。”他也坐上了车。
车又行在路上。轿棚内——严青梅脉脉含情地看着刘子仪,看得他有些窘。
刘子仪:“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严青梅:“两年多前,你为什么悄然离开了学校?”
刘子仪:“你知道的,我自幼父母双亡,与哥哥相依为命。在我十几岁时,哥哥又离开山东,到南方打工去了。他行前将我托付给了刘琪久校长,当时我是三跪三磕,将校长夫妇认作了义父母的。而他们夫妇,也待我如同己出。我读县高中,后来读济南师范,都是他们省吃俭用供我的。可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怎忍继续依赖于他们呢?……”
严青梅:“可你连他们也没告诉,忽然就不知所往了。我去向他们打听你的下落,他们同样一头雾水,校长夫人还为你担心得落泪了。《弟子规》云‘出必告’,虽然他们只不过是你的义父母,你没告诉他们,是大不孝。看来,尽管你自幼背《弟子规》背得比我强,实际上做得却不怎么样。”
刘子仪低下了头,内疚地:“是啊,我一心以为能在省外较快混出个人样来,那也就可以较快报答他们的恩德了……”
严青梅看了一眼他的旧皮箱,低声地:“却没有。是不是?”
刘子仪惭愧地点头。
严青梅怜悯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经常给他们写信吗?”
刘子仪:“信倒是写过的,也不怎么经常。漂泊不定,忽东忽西,每一提笔,往往不知该写什么……”
严青梅望着他谴责地微微摇头。
刘子仪:“我义父母,他们都还好吧?”
严青梅:“好倒是还好,但都老了许多。你另有一点做得不对,走前都没跟我告别一下……”
刘子仪:“现在,我请求你的原谅。”
严青梅:“因为你一下子就那么失踪了,当时我哭过……”她将脸一侧,两眼泪汪汪的了。
刘子仪不由得用自己的双手合捂住了她的手。
严青梅:“现在,咱们二人的关系,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了……”
刘子仪:“青梅,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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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青梅缓缓向刘子仪转过了脸:“想不到,咱们不起眼的一个刘集村,竟然出了两位北伐志士。你哥哥和我哥哥,他们都成了一个团里的军官。我哥哥是连长,你哥哥是他的一排长,北伐军与军阀吴佩孚作战时,汀泗桥一役最为惨烈,蒋总司令亲往湖北蒲圻督战。北伐将士二夺汀泗桥时,你哥哥为了保护我哥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子弹……怎么,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
刘子仪摇头。
严青梅怜悯地:“唉,流浪漂泊的经历,快把你变成别一个人了,连对重大的国事都反应漠然了……现在你不必再为人生忧愁了,我也要尽量地处处保护你。”
刘子仪:“青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
严青梅不好意思地:“你的话应该是由我来说的,你可是我们严家大恩人的弟弟啊!……”
马车停在了广饶县的一个城门口,守城门的卫兵进行盘问。
张班长:“我已经说过了,这位小姐是严营长的亲妹妹!”
卫兵:“所以我们只盘问这位先生。弟兄们是在执行团长下达的盘查命令,要肃清广饶地界内的共产党。你就是严营长本人,我该盘查,那也得进行盘查。”
另一名卫兵,看来也是班长,更加忠于职守地:“张班长啊,难道你们营长就没向你们传达过蒋总司令清党的密令吗?”
严青梅:“我担保他绝不是共产党!”
对方班长:“小姐,您还别轻易担这个保。共产党人,那都是认准了一个理死不回头的人,而且又都转入了地下,往往连亲兄弟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共产党。先生,请把皮箱打开吧!”
刘子仪:“谁也别再多说什么了。这两位士兵兄弟,我配合你们的盘查。”他打开了皮箱,一些书而已,多是中小学识字课本。
卫兵翻现了一本当年的艳情小说,封面印着裸女的剪影——严青梅不禁将脸转向了旁边。
刘子仪:“如果这位弟兄想看,我相送了。”
卫兵讥笑地:“我不识字,你留着送别人吧。”卫兵又翻出了钢板、铁笔、两盒油墨。
对方班长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刘子仪:“钢板、铁笔、油墨。”
对方班长:“你随身带它们干什么?”
刘子仪:“我义父是刘集村学校的校长,我是为义父带的。咱们山东不好买这些,但学校缺不了……”
管家:“是啊,学生多数是些穷家孩子,往往买不起课本,学校就得为他们刻、印。”
对方班长:“张班长,兄弟只得这么做了,人放行,东西扣下了。”
严青梅想说什么,刘子仪制止道:“别为难他们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天黑了。刘集村,小学校旁刘琪久家的灶间,刘琪久的妻子刘兴凤一手拉风箱,一手往灶里塞柴火。她听到门响,扭头看,门内已站着拎皮箱的刘子仪。
刘兴凤缓缓站了起来,由于灶间没点油灯,她看不清刘子仪,揉揉眼,定睛看,还是看不清,只得问:“先生找谁?”
刘子仪:“师母……”
刘兴凤:“子仪?……”
刘子仪放下皮箱,上前一步,扶持住刘兴风的双臂:“师母,是我回来了!”
刘琪久家共三间屋,另两间屋在灶间一左一右。左边的夫妇二人住,右边的放杂物,以前刘子仪住过。左边门帘一挑,刘琪久拄着长长的一根棍子迈出。
刘兴凤:“琪久,是子仪回来了啊!”
刘琪久一言不发,一转身又进屋去了。
刘子仪也扶刘兴凤进了左屋;刘琪久已在炕沿坐下,刘子仪将刘兴凤扶坐在刘琪久身旁,退后一步,肃立着说:“义父义母两位大人在上,不孝儿子仪使两位大人牵挂了,我……我错了,我这里给义父义母大人磕头请罪了!……”
他双膝齐跪,磕起头来。
刘琪久顿着手杖说:“子仪,子仪,你太不应该了!……”他流泪了。
刘兴凤急忙扶起刘子仪,边说:“他既然平安地回来了,你就别说他了……”
严家——这个家族曾经很有财力,但是到了严父这一辈,由于兄弟们闹分家,财力分散,每一户的财力都不是那么雄厚了。严父曾任过省教育厅副厅长,严母持家有道,他们的家仍是一个财力殷实之家,却家风节俭,无意显富、摆阔。一应陈设,给人以古朴雅致,秩序井然的印象。
在一间小饭厅里,桌上已摆好了菜,不多,四五样而已。严青梅和父亲母亲,已坐在桌旁。
严母:“女儿,这是妈亲自为你下厨做的几样菜,都是你爱吃的。既算是为你接风,也算是祝贺你从师范毕业了。”
严父:“这盘蜂蜜芋头,你妈能将它摆到桌上可真不易。连年战乱,日本兵又找借口将济南占领了一个时期,还闹过旱灾、水灾,几乎每年都有大批农民离省逃荒,田地荒芜,芋头不容易买得到了。放眼难见花颜色,连蜜蜂也都不知哪里去了……”
严母:“信哲,不说那些了,好吗?”
严父:“好,好,听夫人的,说高兴的。可偌大中国,又有多少高兴之事可说呢?民国政府,现在反过来说成是国民政府了,但国还是四分五裂的国,民还是民生维艰的民,‘狗肉将军’张宗昌倒是被赶跑了,蒋先生委派来的韩复榘还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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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青梅:“爸,我妈不让您说那些。”
严父苦笑:“不说了不说了,坚决不说了。没有高兴的事可说,那就确实应该少说不高兴的事。女儿,动筷子吧!”——往女儿盘子里夹了几样菜。
严青梅:“爸,妈,我想去将子仪请过来,和咱们共进晚餐。”
严母:“好啊,这是很应该的。”
严父:“应该是应该,但今晚却断不可以。你们想啊,刘子仪与刘琪久夫妇的关系,既是学生与恩师、师母的关系,又是义子与义父母的关系,全刘集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相互之间感情深焉。人家刚团聚,咱们偏在今晚把子仪请过来,未免有点强加于人吧?”
严母:“你爸说得在理,那就改日吧。提前给你哥捎个信儿,让你哥也从县里回来,那才算请得郑重……”——也往女儿盘子里夹菜。
严青梅:“我听爸妈的。”
三口之家吃起饭来。
第二天上午,刘子仪与刘琪久夫妇在吃早饭。屋里洒进阳光来,刘子仪一抬头,见阳光之下,义父母都已是半头白发、皱纹网面之人了。他刚咬了一口红薯,竟不嚼不咽,就那么定睛望着义父母,一时呆住。
他耳畔响起自己和青梅在马车上的对话:
“我义父母,他们还好吗?”
“还好。不过,都老了许多……”
刘琪久埋怨刘兴凤:“严先生家不是送来过半袋面吗?为什么不给子仪烙饼吃?”
刘兴凤:“前几日刘良才的老爹病了,一口粗饭也咽不下去,我听说后送去了一盆面。外村有一名学生很孝顺,父亲在日本兵找茬儿占领济南的时候被刺刀捅死了,他母亲从此疯疯癫癫的。有天他来找我,问师母明天是俺娘生日,我有什么法子使俺娘高兴一次呢?我有什么法子啊,就当晚发面,第二天蒸了些馒头亲自给送去了。剩的面不多了,今晚给子仪擀面条吃,还得留点儿过小年过春节包两顿饺子不是?……”
刘子仪动情地:“老师、师母,我不是咽不下红薯了,在外省漂泊时,最想吃的就是咱们山东的红薯。我……我是看到老师和师母都有那么多白头发了,心里难过……”
刘兴凤:“这孩子,怎么长大成人了,反而变得软意柔肠的了?”
刘琪久:“又怎么隔了一夜,叫起老师、师母来了?”
刘子仪:“有时候,我愿意叫你们义父义母,有时候,又特别愿意叫你们老师、师母。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叫法,我心里会生出不同的情愫。”
刘琪久将筷子一放,谆谆教导地:“子仪,今日之中国,国运衰败,民不聊生。日本人又对我中国虎视眈眈,伺机扑占,所以有志的青年,当暂敛小情感,主张忧国忧民,主张为国家为民族为民众担当一份大责任的大情怀,明白吗?”
刘兴凤:“你看你,一叫你老师,你立刻师道尊严起来。子仪已经二十五岁了,有些道理,得由他自己去悟。”
刘子仪:“老师的话说得很对,子仪一定铭记在心。”
刘琪久:“对于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刘子仪:“今后的路怎么走,还没想好。但我在外省漂泊累了,暂时会留在村里,帮老师将咱们刘集村的学校办得更好。青梅对我说,她也有这样一种想法……”
刘琪久夫妇对视一眼。
刘兴凤:“人家青梅从济南师范毕业了,而且是以优等的成绩毕业的,那不委屈人家了?”
刘琪久:“好,好,你俩的想法,我都支持。想当初,咱刘集村的学校,那也是远近闻名的。连广饶县城里的一些富户,都愿将他们的子弟送到咱们这儿来上学,看重的是咱们不只教书,还育人!子仪,有你和青梅做我的左膀右臂,我借力了!兴凤,拿酒来,我要和子仪干一杯!”
刘兴风:“上哪儿拿啊,你忘了?从日本人找茬攻进济南那一天起,你不是就戒酒了吗?”
刘琪久苦笑:“不知哪年哪月,中国才能给我一个破戒的好理由!”
刘子仪的双脚在踩泥……
刘子仪和刘琪久夫妇在抹教室外墙掉墙皮的地方;刘兴凤用锨送泥,刘子仪和刘琪久在抹。刘琪久抹哪儿,棍子立在哪儿,看来他离开拐棍确实行动不便……
傍晚,三人站在一处,望着抹过的墙很有成就感地笑……
旭日东升,一唱雄鸡天下白——来了些庄稼汉帮着铺房草,其中有木匠刘良才,他在平场地上修一些桌椅……刘良才一抬头看到刘子仪,把他叫了过去。
刘良才:“子仪,还记得我是谁吗?”
刘子仪:“当然记得。木匠大叔,刘良才。”
刘良才高兴地笑了……
黄昏时分,一间教室里——刘子仪和严青梅在用白灰浆刷墙,二人都弄了一脸一头的白点子。当两把刷子刷到一处,他俩相视一笑。
刘琪久拄杖出现在门外,愉快地:“都洗洗吧,你们师母为你们晒温了两盆水……”
严青梅:“老师,今晚我要请子仪到我家吃晚饭,行吗?我哥也为他从县城赶回来了……”
刘琪久:“行,行!那怎么不行?你师母本打算为他做顿面条,这倒省下面了!”
三人都笑了……
一大幅挂字,以工整的楷体书写的是蒋中正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宣誓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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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痛苦,水深火热。
土匪军阀,为虎作伥。
帝国主义,以枭以张。
本军兴师,救国救民。
总理遗命,炳若晨星。
吊民伐罪,迁厥凶酋。
复我平等,还我自由。
嗟我将士,为民先锋。
有进无退,为国效忠。
实行主义,牺牲个人。
丹心碧血,革命精神。
“宣言誓词”悬挂在严家的餐厅。着朴素长衫的刘子仪和一身军装的严忠孝并肩站在书法挂幅前。严忠孝三十六七岁,是一名形象英武的军官,恰与刘子仪儒雅的书生气质形成鲜明的互衬,都是那种令青年女子动心的男人,也都给人以中华好男儿的印象。
刘子仪:“好书法。”
严忠孝:“家父抄写的。自从他对教育救国失望后,就彻底脱离官场政坛,隐居在刘集村过起赋闲的晚年来。若非还保留有书法爱好,只怕他会闲出什么病来。子仪……”
刘子仪向他转过了身。
严忠孝:“我和你的哥哥刘子卿,曾是北伐军中一对好战友、好兄弟。他为救我而亡,从今以后,我严忠孝要代替他做你的哥哥,不知你这书生般的人,是否瞧得起我这选择了军旅生涯的人?”
刘子仪亦由衷地:“忠孝兄言重了。在此狼烟四起的乱世,像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文弱之人,今后若能受到忠孝兄的庇护,那将肯定是幸运了。”
严忠孝:“但是贤弟,关于你的哥哥,有一个或许连你也未必知道的真相,不知我当讲不当讲?”
刘子仪:“忠孝兄但讲无妨。”
严忠孝关上门,走至刘子仪近前,盯视着他说:“你的哥哥刘子卿,他是一个共产党人。”
刘子仪故作惊讶:“唔?这一点子仪委实不知。”
严忠孝:“我想你也不会知道。其实,北伐一开始,我便有所感觉了。然而你的哥哥剑胆琴心,对中国历史及风云人物,极有独到见解。我俩每彻夜长谈,使我受益匪浅,所以不曾点破过他……”
他一转身,倒背双手,陷入回忆,自言自语:“那真是些难忘的夜晚,他也真是一位难忘的朋友。我们在一起时,正所谓谈岳山垂座,论峡水湿襟……”
忽而,他又一转身,复盯着刘子仪说:“这一真相,你万不可与外人道,哪怕是只言片语,说不定也会招致杀身之祸。那时我不但庇护不了你了,就是我自己也会受到牵连,明白?”
刘子仪点头。
严忠孝:“就让那真相灰飞烟灭吧。好处是,那你便是北伐英烈的弟弟。否则,你哥哥除了是我严忠孝的救命恩友,再就什么荣耀也不会属于他了。而且,某些人一旦知道你是共产党人的弟弟,你以后就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的……”
他将双手按在了刘子仪肩上:“记住我的话了?”
刘子仪:“多谢忠孝兄的提醒。”
门一开,严父进入,一愣,问:“你们在说什么?都如此表情严肃?”
严忠孝若无其事地一笑:“我问子仪,他以后愿不愿意拿我当哥哥一样看待?”
刘子仪:“是的,我认为那实在是我的幸运。”
严信哲上下打量刘子仪:“长衫书生,好气质。以前经常听青梅说到你,今天总算见着了。来来来,别站着了,请坐下谈。”
于是三人按礼节位置坐下。
严信哲:“子仪啊,从今往后,你永远是我们严家所欢迎的客人,严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刘子仪:“感激伯父的抬爱。”
严信哲话题陡转:“但我已是一个厌倦政治的人。多少嘛,还有那么点儿不合时宜。除了‘三民主义’,我不喜欢在我的家里有多种主义。所以我不得不冒昧地问一句——子仪你不曾参加过什么……怎么说呢,就说组织吧……”
刘子仪:“这……伯父,实不相瞒,子仪也不能免俗,竟然参加了一个由极少数人组成的组织,而且曾是核心成员。”
严信哲倍感意外地:“唔?”——与严忠孝对视。
严忠孝也同样感到意外,表情严肃地问:“子仪,那是什么组织?”
刘子仪:“八不会。”
严信哲:“八不会?”——不禁又与严忠孝对视,也问:“这个会有什么主张?”
刘子仪:“我和我的一些青年朋友们听说,蔡元培、陈独秀先生们当年在北京组织过‘四不会’,倡导青年们‘不吸烟、不酗酒、不涉赌、不嫖妓’,我们就在‘四不会’的宗旨下,又加了新‘四不’,即‘不嫌贫爱富、不仗势欺人、不利用朋友、不自甘堕落’。我们互相劝诫、提醒、勉励,都要以这‘八不’约束自己,都争取做光明磊落、行为端正之人……”
严信哲不由轻轻拍了一下案桌,赞道:“好一个‘八不会’!好一些可爱的青年!中国若有许多这样的青年,那么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外边传入青梅的叫声:“爸爸,爸爸您在哪儿?我要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对于严信哲这一位父亲,女儿的叫声似乎便是命令;他立刻站了起来,笑道:“青梅在叫我,暂且失陪,不敬不敬……”
严信哲离去后,严忠孝站了起来,亲密地说:“几乎忘了,我还有东西归还你。”说着,从八宝阁上取下一个布包,捧放到刘子仪座位旁的案桌上。
刘子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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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忠孝:“完璧归赵,请打开验收吧。”
刘子仪打开布包,见是他被没收的三块钢板、数支铁笔、两盒油墨。刘子仪站了起来,不安地:“忠孝兄,这……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妥?”
严忠孝一笑:“没什么,小事一桩。我毕竟是位营长,在本县,我之上也只有一位团长。这点儿面子,他还是得给的。有时他不在,我便是本县最高军事长官。”他的话,以及他的笑,都有那么一种春风得意的意味。
刘子仪站了起来,微鞠一躬:“那么,我只有深谢了。”
严忠孝:“坐,坐。”
刘子仪重新坐下后,他自己也坐下,俯过身去又说:“子仪,还有一件事,肯定更加冒昧。但为了小妹的幸福,我可就顾不得许多了……”
刘子仪:“晤?既然事关青梅幸福,不管多难的事,子仪都愿鼎力相助。”
严忠孝:“子仪,你对我妹妹,持何种评价?”
刘子仪:“青梅是极善良的女性,不论在刘集村的中小学时期,还是在广饶的高中时期,在济南师范的日子里,她经常用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周济家庭贫困的同学。这一点,一向获得好评,我更是因而尊敬她。”
严忠孝:“我妹妹的善良,自不必说。但你对她的另外方面……比如……比如容貌、性格,总而言之,你喜欢她吗?”
刘子仪沉吟一下,坦率地:“那当然。”
严忠孝站了起来,又大长官似的背着双手踱步,又自言自语似的:“好,好,好极了。”驻足于刘子仪跟前,忽然劈头又问:“你爱她吗?”
刘子仪:“这……”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严忠孝双臂撑着案桌的边角,俯下身,几乎与刘子仪脸对脸地问:“请说实话。”
刘子仪点了一下头。
严忠孝似乎不满意他只点头,又问:“你爱她吗?”
刘子仪:“爱。”
严忠孝直起身,退后一步,交抱双臂,注视着刘子仪说:“我和青梅,虽非一母所生,然我们之间的亲情,绝不亚于一奶同胞的兄妹。她的母亲我的继母,对我也是视同己出。我对继母,一向是像对亲生母亲一样孝敬的。你和我的父母已经都见过了,想必你已感到,他们都是那么欣赏你、喜欢你。所以,我也直说吧,我这做哥哥的,要为你和妹妹亲自做媒。我们严家,是一个不排斥新风尚的家庭,做媒又何必非请外人?如果你与青梅结为夫妻,入赘我们严家,岂不是一段美好姻缘吗?”
刘子仪:“这……青梅是新女性,总得她也这么想才行……”
严忠孝:“你以为,若小妹并无此意,我会自作聪明吗?”他笑了。
刘子仪:“可……对于我……太突然了……”
严忠孝:“你有什么为难之处不成?……”
刘子仪也站了起来:“忠孝兄,校长刘琪久夫妇,毕竟是我曾正式拜认的养父母,这一件事,我当先请示过他们,才能给您明确的回答……”
刘琪久家——刘子仪暂住的右间,以刘琪久为首的五个农民,正在开秘密的党员会议。
刘琪久判若两人:“同志们,趁子仪被严家请去了,我赶紧让兴凤同志临时通知你们几名地下党员来开这一次会议。首先我要提醒同志们,子仪与我们夫妇的关系虽然非比寻常,但他毕竟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而且,他离开山东省这近三年里,山东乃至中国,发生了一系列大事件——国共合作过,北伐取胜了,张宗昌被赶跑了,他的军阀军队也被打散了,收编了,但蒋介石却开始镇压我们共产党……”
刘良才:“汪精卫在武汉说宁肯错杀一千,绝不姑息一个的话!”
刘琪久:“是啊。江西等省,也纷纷开始迫害共产党人。就像《共产党宣言》开篇所说的,各种反动势力,有矛盾的也罢,没矛盾的也罢,在镇压共产党人这一点上,形成了空前的统一。我们共产党人,于是面临血雨腥风,白色恐怖。同志们,情况确实非常严峻。子仪现在忽然回来了,他都与些什么人交上了朋友?加入过什么组织?做过哪些事情?连我也一无所知。所以,大家对他不可毫无戒心,不要由于在他面前说了一两句不该说的话,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或暴露了同志的身份……”
一名党员:“子仪不至于是对咱们有危险的人吧?他哥哥刘子卿,可是党的省委书记邓恩铭亲自发展为党员的,而且是带着邓书记的亲笔信,到广州去参加农民运动讲习所的……”
刘良才:“还是琪久说得对,这年月,知人知面难知心,咱们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刘琪久:“小人会以出卖我们共产党人来向反动势力讨好卖乖,那肯定要防。但某些君子也须防。即使他们真是君子,那也不见得就是理解和同情我们共产党的人……”
又一名党员:“咱们那本《宣言》还在吧?”
刘琪久:“放心。我的命在,《宣言》就在。”
刘良才:“琪久,据我所知,不少村里、县里的有些党员,开始困惑我们为什么非革命不可了。蒋介石有报,还有电台,整天在说我们是土匪,我们也得有个方式说我们的理呀!……”
刘琪久:“我们为什么非要拎着脑袋坚持革命?这个问题提得好。最近我也一直在想,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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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没开过口的党员迫切地:“快讲给我们听听!”
刘琪久:“我们非要革命的理由,依我看来主要有三点:一、清朝的时候,各省都是皇帝派的封疆大吏,他们是为朝廷当官,不是为老百姓当官的。皇帝一退位,大清一完蛋,他们各个都成了独霸一方的军阀。结果北京的皇帝倒了,各地出了许多二皇帝、小皇帝。年号改成民国了,还是他们,又差不多都变成了各省的省长,其实根本不把民国当成一回事,骨子里还是军阀。现在呢,民国政府变成国民政府了,依旧是他们,各个摇身一变,表面上又都承认国民政府了,骨子里仍是军阀,也同样不把国民政府当成一回事。在这么一批大小军阀的统治下,老百姓永远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我们共产党人要替老百姓推翻他们……”
刘良才:“五月里,咱们山东不是正式挂出了国民政府的牌子吗?听说有接触过韩复榘的人,认为他比张宗昌强多了,还挺重视教育和社会治安的。”
刘琪久:“军阀和军阀的确也是不一样的。但再好的军阀,那也还是军阀。是军阀就一定更愿意独霸一方,对国家统一阳奉阴违,一心把军队当成个人资本。日本人在青岛开的纱厂欺辱咱们中国工人,还打死了我们的同胞。我们中国人一抗议,日方就借口保护他们的侨民,派出三千兵杀进了济南!张宗昌这个军阀呢,先是帮着日本人镇压咱们中国人的抗议,而后日方一派兵,他夹起尾巴先逃了。他可是号称有五六万人的军队啊!这就说到了我们革命的第二个理由,如果帝国主义侵略中国,老百姓没法指望靠军阀来保卫自己……”
门帘一挑,刘兴凤进入,身后跟入一个戴礼帽的四十余岁的男子。刘琪久等皆一愕……刘琪久:“老徐,你怎么来了?我们听说你已经被秘密通缉了,这也太危险了!……”
老徐:“水……”
刘兴风转身去舀了一瓢水递给他,他咕嘟咕嘟喝下,一抹嘴,问:“是我会危险,还是你们会危险?”
刘琪久严肃地:“都危险。上级不是指示过我们,一个时期内不要发生联系,以免给各级党的组织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吗?”
老徐坐下,摘了礼帽往炕上反着一放,又扯下假络腮胡子放在帽壳里,之后说:“谁叫我已经加入了呢,再危险也得来呀!我正是来传达上级指示的,事关刘子仪……”
刘兴凤:“你们只管从容地说着,我还坐院门口去放风。”说罢,退了出去。
这是一个良好的夜晚,月亮很大,月光皎洁;刘兴凤在院门口搓烟叶……
严家——严家三口和刘子仪坐在圆桌四周,菜已摆上,酒已斟好;是严母和严青梅吃过一顿饭的那间屋子。
严信哲:“忠孝,我们都不往起站了,你替咱们全家对子仪说几句话吧!”
严忠孝站起,擎杯道:“子仪,我自己和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对你的真情,我已经都向你表达了……”
严青梅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刘子仪,听哥哥那样说,含羞地低下了头。
严忠孝:“今晚也算是为子仪洗尘吧,来,让咱们都干了此杯!”
在他的带头下,严家人一饮而尽;唯刘子仪只用唇沾了沾杯沿就放下了杯……
严母:“子仪,难道你滴酒不沾?”
严信哲:“他自有滴酒不沾的道理。”
严青梅有些不悦,眼望着父亲,话却是说给刘子仪听的:“什么道理?”
刘子仪刚欲解释,被严信哲以手势阻挡了,他说:“以后让子仪单独向你解释吧。”又望着儿子和刘子仪笑道,“青梅刚才问我,这社稷和国家,意思上究竟有什么区别,结果一时把我给问住了……”
严忠孝:“我看没什么区别,一个意思。”
严信哲将自己的目光望向了刘子仪,默问:你看呢?
刘子仪:“我看也是一个意思。不过,由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意思又大为不同。由封建统治者们来说,社稷也罢,国家也罢,其实说的都是家天下。而由人民大众之口来说,国家也罢,社稷也罢,便都是对真正以民为本、天下为公的一种向往了。”
严信哲故作庄重地问女儿:“青梅,满意子仪的解释吗?”
严青梅:“袁世凯也保证过天下为公,可一当上大总统,却又要做皇帝了。民智混沌,我看天下为公,也只能是少数人的幻想。”
严母:“饭桌上,别清谈国事了好不好?菜都快凉了,大家吃吧!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谈国事了!……”
于是互相敬让着吃起来。
老管家进入,神色慌张地:“夫人,你们青州娘家那边派马车来了,要接上您和老爷,赶快连夜到青州去!……”
严信哲:“晤?派来的人没说有什么急事吗?”
老管家:“他不敢当面告诉夫人和老爷,只跟我照实说了……”
严母:“那你快说呀!”
老管家:“夫人,老爷,我也不敢说……您二位还是赶紧收拾一下,轻装赶往青州去吧,到了就一切都知道了……”
严信哲轻轻拍了下桌子:“老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快给我说出来!”
老管家低下了头:“老爷,您别逼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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