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因果潜伏在人的意识最隐秘又细微的区域,当它一跃而起时,人生便可能溅血……
清幽的月光投入还没富裕起来的农家的屋子里……
墙上,旧年画隐约可见——一个胖娃娃抱着一只布老虎……
炕上,并躺着半裸的男人和半裸的女人,睡得都酣,男人发出鼾声。
砖砌的炕头,抹过了水泥并涂过了油漆。男人和女人,脚朝向炕头。
隐在炕头暗处的人影缓缓站起,月光中,可看出是少女的身影。
她左臂挽着包袱,右臂隔炕头伸向炕上……
仰躺着的女人翻身……
少女的身影蹲下,又隐于暗处……
男人咂嘴,说梦话……
少女的身影再次站起。显然,她意取炕上压在那女人脚下的一个布老虎枕头……
少女拽了拽枕头,未达目的……
少女犹豫片刻,又拽……
女人醒了,猛坐起,擒住了少女腕子……
女人:“小贱人,你想干啥?”
少女挣手,挣不脱,急了,低头咬女人手……
女人:“哎哟!死猪,还不醒醒!你女儿要害我命了!……”
她踹那男人……
少女已挣脱了手,抢去枕头,转身便逃……
男人醒了:“小贱人!你竟敢对后妈起杀心!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少女已跑到了灶间,男人半裸着身子追出,被门槛绊倒,顺势捉住了少女的一只脚……
枕头掉在地上……
少女情急无奈,瞟见墙角木架上的坛子,双手捧起,狠狠砸在男人头上……
男人昏过去,坛子碎了,盐水淌了一地,咸菜疙瘩也滚了一地……
少女稍愣后,捡起枕头,夺门而出……
少女跑出院子,跑在静谧的村街上……
她身后传来女人的号叫:“快来人呀,可不得了啦!芊子把她爹打死啦!……”
芊子跑出了村……
芊子的身影扑入庄稼地——月光下,庄稼的叶子闪闪发光……
芊子的身影在庄稼地中穿行……
镜头缓缓升起,俯拍的庄稼地,人过如蟒过,株棵朝两边分开,之后渐渐合拢……
火把和手电筒的光亮追至,在庄稼地的边际游动……
跑过小河的腿,水花乱溅……
芊子的身影在河中跟头把式……
芊子的表情,她显然扎脚了……
芊子跑上了河岸,一只鞋掉了,她回望一下,顾不上捡……
晨曦中,地平线那儿,列车横穿过银幕……
天亮了,车厢里很拥挤——我们发现了芊子的身影——她臂挎小包袱,怀抱布老虎枕头,从过道挤来……
有人吸了吸鼻子:“怎么一股咸菜疙瘩味儿啊!……”
芊子挤到了车厢的最后一排——那儿,一男一女坐着三人座位,女的将双腿蜷在座位上……
芊子:“请往里边点儿。”
男人明知故问:“干啥?”
芊子:“我坐。”
男人:“你坐?”上下打量她,见她赤着双脚,轻蔑地,“有人啦。”
芊子:“来了我让。”
男人:“一会儿就来。”
芊子倔倔地:“现在不是还没来么?”
对面座位有一老者站起,和蔼地:“小姑娘,先坐我这儿歇会儿吧,咱俩轮着坐。”
旁边的座位也有人往一起挤,让座……
那男人嘟哝:“都显什么风格呢!”
芊子气呼呼地瞪着那男人愣了片刻,突然蹲下,将布老虎枕头往地上一放,斜着钻入男人对面的座位底下,枕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那女人:“讨厌!”
列车在山区地带行驶……
卖饭车推过来了——座位上的人都开始买饭,那男人和那女人买了烧鸡,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颐……
骨头似乎成心地扔在芊子的枕旁……
芊子斜眼看——男人的一双皮鞋,女人的一双皮鞋,都很新。还有男人的一双汗毛粗重的大脚丫子,几乎触到了芊子的脸,拇指交替地搓脚背,搓脚趾缝儿……
列车驶入山洞,一片黑暗……
列车停于一小站……
那男人:“咦,我的鞋呢?谁看见我的鞋了?”
无人理睬。
那女人大惊小怪起来:“我的鞋咋也不见了!”
男人无意间望向站台,一时目瞪口呆——他的鞋摆在一辆售货推车上。一看便知,那售货推车的主人应是个体小贩,而非站内员工。
那男人:“那是我的鞋!我的鞋!”
小贩:“你的鞋?你叫它,它答应么?”
车内人们笑——开车铃响……
那女人也扑向窗口,发现了芊子,喊道:“看!看!我的鞋穿在她脚上了!”
不错,芊子穿了那女人的高跟鞋,一双脚显得那么秀气,腰也挺了,胸也耸了,亭亭玉立……
芊子左臂挎小包袱,腋夹布老虎枕头,手提一塑料袋食品;右手拎着一只烧鸡的爪,向那男人和女人探出窗外的头晃,气他们……
列车开动……
芊子向站外走——穿着双高跟鞋,她似乎不会走路了。一身农家女的半新不旧的衣裤,和一双崭新的、红色高跟鞋的搭配,以及她腋下夹的手里拿的东西,再加上她那种邯郸学步的姿态,使她的模样看去滑稽又可爱——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庄重异常,庄重而近乎严肃。
形形色色的候车人,男女站台员工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芊子的大眼睛左一转,右一转,发觉人们都在注意自己,有点儿心虚,步态一乱,扭了脚……
恰于此时,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叫喊:“嗨,那女的,先别走!站下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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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子回头,见一名铁路治安警大步向她走来——他手拎一个空纸兜……
芊子不但心虚,而且心慌了——她急忙蹲下,脱了高跟鞋,和烧鸡一并拎在手,起身撒丫子就跑……
铁路治安警:“这女的,我不过想给她个纸兜嘛!”
小镇。
芊子跑到了一家小饭馆前,驻足坐于台阶。离中午还早,街面挺静,几乎无行人。硕大的幌子,纹丝不动地悬在芊子头顶;一个很胖的女人,坐在介于门里门外的一把椅子上睡得挺酣,手里还半握着蝇拍;一条狗卧在门口,看去并不凶恶,仅对芊子懒洋洋地、爱搭不理地翻了翻眼睛……
这使芊子颇为放心,她朝大狗讨好地笑笑……
芊子现在开始欣赏她的“缴获品”——那一双红色的、崭新的、美观的高跟鞋。鞋上沾了些烧鸡的油。芊子用衣袖擦,使鞋面显得更加锃亮了。她揉了揉脚腕,抚去脚掌的土,重新穿上一只,欣赏着自己变得美观了的脚,心里美得不得了……
那只大狗不知何时潜至她身旁,突然一口将烧鸡叼了就跑……
芊子一愣,从脚上扒下鞋,起身便追……
芊子边追边嚷:“坏狗!坏狗!不许吃,不许吃!……”
大狗跑到一个屋角,趴下便啃烧鸡,哪里把芊子放在眼里!芊子稍一接近,它便瞪起狗眼,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芊子顿足舞臂恐吓狗,狗自然是不理的。
芊子开始可怜地央求:“好狗,乖狗,乖乖的狗,也给我留点儿,啊?我比你还饿呢!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地上只剩下了几小块鸡骨头,大狗心满意足,伸了伸懒腰,傲慢而去……
芊子气愤地:“狗强盗!强盗狗!……”
她损失惨重而又无可奈何地往回走——来到台阶前,不见了那双高跟鞋……
胖女人似乎仍在酣睡……
芊子犹犹豫豫凑上前,怯怯地:“大婶儿,大婶儿……”
胖女人将眼睁开一道缝,乜斜着她……
芊子:“大婶儿,看见我的一双鞋了么?皮鞋,高跟儿,红色的……”
胖女人:“没看见,告诉你啊,别赖在我这店门口讨小钱儿!……”
芊子受辱地:“我不是讨小钱儿的!你的狗抢了我的烧鸡,我的鞋又丢在你门口,找不到我就不走!一会儿的工夫,并没人来,能长翅膀飞了呀?……”
胖女人霍地站起,一手叉腰,一手用蝇拍指着芊子:“你想讹老娘呀?滚!……”
芊子胆怯地噤声了,后退,弯腰——台阶上又仅剩小包袱,不见了布老虎枕头……
芊子四顾——见一个男孩儿跑走的背影……
芊子抓起包袱顾不得与胖女人理论,追去,边追边喊:“站住!站住!那孩子你还给我布老虎!……”
男孩仍追……
芊子仍跑……
他们一前一后跑到了较为热闹的镇街上……
男孩灵敏地在行人中穿梭着跑……
男孩听到刺耳的刹车声——驻足,回头,转身……
一辆小卡车,车头横在街上,车身仍在一条小巷里——芊子倒在车前……
人们无声聚拢……
布老虎从孩子怀中落地……
一组黑白与彩色混杂的画面,是芊子的梦境——那里有童年和少女时期往事的片刻;有家乡亲切而又模糊的印象;有慈祥的母亲、凶暴的父亲、刁泼的继母;有列车上那对男女,有经营小镇饭馆的胖女人;有打鸣的烧鸡,有恶犬和布老虎,大大小小的布老虎……
小镇医院的病房里,芊子在病床上陷于梦魇的压迫……
另一张床上侧躺着一老妪,目光痴呆地望向芊子……
一只女性的手轻抚芊子的头发,脸颊……
女性低而温良的声音:“她怎么了?她没事儿吧?”
镜头拉开——年轻的女警坐在芊子病床的这一边;一中年男医生站在芊子病床的那一边——女警叫刘芳,未婚。
男医生:“放心,没事儿。”
刘芳:“可她已昏迷一天半了!”
男医生:“就要清醒过来了。”
老妪喃喃地:“今天几号了?”
刘芳转脸看了老妪一眼,又问:“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男医生:“我想不会的。”
芊子在刘芳的轻抚之下渐渐平静——刘芳站起,刚想说什么,老妪又问:“今天几号了?”
刘芳又转脸看老妪,目光中不无怜悯……
男医生:“这老太太,每天要问几十句同样的话。”指指自己的头,“她这里边大概只剩下这一点点意识了。智商已经萎缩到和一岁儿童差不多了。”
刘芳站了起来:“医生,拜托替我好好关照她。”
男医生:“你既然都说替你了,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刘芳望着芊子,退向病房门——退至门口,目光不禁地又望向老妪,犹豫了一下,复走到老妪床前,弯下腰,俯向老妪耳说:“老人家,今天十八号。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号……”
男医生:“你可真有意思,还告诉得这么详细。要是你也一天听几十遍,就不会这么有耐心了。”
刘芳:“所以趁着现在正有耐心,当你面充分表现表现嘛!”
刘芳刚直起身,老妪又问:“今天几号了?”
刘芳不禁与男医生相视而笑……
病房外,一个农家小伙子焦躁不安地踱步,踮脚从门上方的玻璃往里望,见刘芳出来,迫不及待地问:“小表姨,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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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何守义,是刘芳的远亲。
刘芳不高兴地:“事关一个外地女的安危,我只不过才进去十几分钟,你就嫌时间久了?”
伺守义:“责任不在我!完全在她自己!现场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他们也都愿意作证!”
刘芳:“你住口吧!你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那条小巷子里不许通行机动车辆,你不知道?”
何守义:“这……一个外地女,她不清楚这一点就行呗!……”
刘芳:“要是打起官司来你也这么跟法官说?亏你还能找到些证人!都是花钱雇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往前走……
何守义步步跟随,不安又有点儿低声下气地:“小表姨,她不会讹上我吧?她不会真跟我打官司敲诈一笔赔偿吧?”
刘芳:“我怎么知道她!”
何守义:“小表姨,这事儿,你可得替我做主到底啊!……”
刘芳又站住,瞪着他,没好气地:“你以后少给我惹这类麻烦!明天买些水果什么的送我家去!要买最好的!”
何守义一时困惑……
刘芳:“她今天还没彻底清醒,我明天怎么也得再来替你看她一次。你挣的比我多得多,我不替你花这份儿钱!……”
刘芳说罢,转身便走……
翌日。医院病房。
芊子靠着床头,声音微弱地:“我要出院,我马上就要出院……”
床头柜上,摆着水果、罐头、营养品……
刘芳:“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医生说你起码还要住两个星期的院,我得对你负责任啊!”
芊子:“反正我要出院,我怕。”
刘芳朝老妪已不在了的病床看一眼,理解地:“那,换一个病房行么?”
芊子困难地:“不行,不行。我从小就怕医院,再说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
刘芳:“那你出了院又睡哪儿呢?”
芊子:“门檐墙角,哪儿我都能睡……”
刘芳注视她片刻,起身说:“好吧,我去和医生商量商量……”
刘芳走至门口,芊子叫她:“警察大姐……”
刘芳回头……
芊子:“我的包袱还在么?”
刘芳点头:“在。”
芊子:“还有我的布老虎枕头,就是因为一个男孩子拿去了,我追他才……”
刘芳:“也在。”
芊子:“那,你要是能把我的一双皮鞋也要回来,我就更感激大姐了……红的,新的,高跟儿的。准是让那开饭馆的胖女人昧去了。她当时不承认我也看出肯定是她。我包儿里没多少钱,我舍不得再花钱买一双鞋。那饭馆儿的大黄狗还把我的一只烧鸡叼走了,我一口都没吃着,全让狗吃了!……”
芊子咽了咽馋涎……
刘芳同情地:“包在我身上了……”
小镇派出所。
镇虽不大,派出所照例有几级台阶——刘芳引着穿了一双新布鞋的芊子走来。芊子望着台阶、牌子、漆红了的大圆灯惴惴然怯步……
已上了台阶的刘芳转身,悦色地:“来呀,别怕。”
芊子仍怯步不前……
刘芳踏下台阶,牵着她手,将她领上了台阶……
刘芳将芊子领入派出所外间,趋前推开了里间的门——两名男警正下棋,两名男警在观棋……
刘芳:“又上班时间下棋,出去出去!”——她说着,上前抚乱了棋,啪地合上了棋盘盒。
一男警:“比所长还凶!”
刘芳:“我要真当所长,保证管得你们服服帖帖的!哎,大王,替我传呼一下这个人,叫他立即到派出所来!”——将一张名片递给叫大王的民警。
大王看了名片一眼,不无嘲讽意味地:“嚯,一个跑运输的个体,还印了名片!”
另一男警:“刘芳,处理你表外甥那起车祸吧?你这算是公务呢,还是私事呢?”
刘芳一挑眉:“你说呢?”
第三名男警:“我要有刘芳这么一位小表姨多好,那我整天美美地叫在嘴上!”
刘芳:“你配么?”
对方:“我怎么就不配?我比你那表外甥还小四岁呢!”
刘芳:“都少跟我贫啊!今天我事儿多着呢,没闲工夫搭理你们!”一抬头,不见了门外的芊子,近乎命令地,“把那小女子给我找回来!”
刘芳端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桌前摆了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茶,冒热气……
一名男子将十二分不情愿的芊子推入……
刘芳:“关上门。”
门关上了。
刘芳:“芊子,你坐了。”
芊子不安地坐下。
刘芳:“芊子,你怎么又溜了?”
芊子低头不语。
刘芳:“芊子,先喝茶,啊?我专为你沏的。”
芊子抬起了头,鼓足勇气地:“大姐,你真是……开车撞我那男人的表姨?……”
刘芳坦荡地:“你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溜的吧?长辈人们之间沾上了五服以内的亲,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六亲不认吧?……”
刘芳说罢,朝茶杯努嘴。
芊子端起茶杯,低头缓饮……
芊子放杯时,见桌上已摆着她的小包袱了——而刘芳正从纸箱里取出那双红高跟鞋……
芊子:“是我的!给我!”
刘芳就没将鞋往桌上摆,直接递给了芊子……
芊子一接在手,立刻换下脚上的新布鞋,并摆在刘芳面前:“你的,还你。”
刘芳:“我不是说了么?这是我买了送给你的!还什么还?还了我也没用。我脚比你脚大!”
芊子:“我不白要别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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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什么话!不白要,但却偷,是不是?当我傻瓜,看不出来这鞋是你偷的?有两双鞋换着穿不好?”
芊子缄口了,忽然拖过小包袱,解开,从一件衣兜里掏出一卷钱,点出二十元钱:“那,我给你钱!”
刘芳瞪着她,有些生气了……
芊子的手渐渐缩回,讷讷地:“那,那我就再次谢谢大姐了!”
“谢什么谢?”刘芳笑了,她从纸箱里掏出布老虎枕头,抛给芊子,“这么个东西,一个孩子喜欢,拿跑就拿跑了,也值得你满镇追?要是搭上了命合适么?脏兮兮的,还有股咸菜汤子味儿,我替你送干洗店洗过了!”
芊子翻过来调过去,看看布老虎枕头没坏处,紧紧抱在怀里……
刘芳:“你是小丫头哇?有恋物症呀?”
芊子:“这是我十七岁生日那一年,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因为我属虎。那年冬天我娘就病死了,临死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手指着这东西,说不出话。可我明白我娘的意思,是叫我以后无论在哪儿,都带着它……”
芊子伤心起来……
刘芳:“你相信它会像护身符似的保佑你?”
芊子:“我不知道,也许呗!”——她抹了一下眼角儿的泪,一抬头,见刘芳又将一油渍透了的纸包摆在桌上……
刘芳:“这是我让那饭馆儿老板娘赔还你的烧鸡。是她的狗吃的,她理当赔!”
芊子盯着,暗咽馋涎。分明地,恨不得立时就抓在手里撕巴了吃……
刘芳:“芊子,我请你们县里的公安了解过了,证明你对我说的基本上是实话。所以我……怎么说呢?我愿意对你……那个一点儿……明白我的意思么?……”
芊子点头……
刘芳:“还有,你爸他没事儿。不过就脑袋上起了个大包几天消不下去。他和你后妈一样,对你那么不好,你反抗一下,连我也觉得怪替你解恨的……”
芊子盯着包烧鸡的纸包暗咽馋涎……
刘芳:“你本不该这么早就出院的,但你犟,我也没法了。那么,只得安排你住到一个人家去继续休养。住谁家呢,谁开车撞的你,就应该住谁家。医药费由他负责,还得由他照顾你。最后,他应该一次性赔偿你一笔钱。钱数我做主了,两千元,你看行不行?……”
芊子机械地点头——似听非听的样子……
刘芳:“你听没听我的话?”
芊子的目光终于从烧鸡离开了,有点儿懵懂地望刘芳:“大姐,你还有什么话?”
刘芳愣了愣:“没什么话了。”
芊子:“那,我可以吃烧鸡了么?”
刘芳又愣了愣:“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芊子早已一把将烧鸡抓了过去,扒开纸,撕下一条鸡腿就咬……
刘芳看得愕然……
包烧鸡的油渍的纸上,只剩下了一堆鸡骨头……
芊子吃得满手、满嘴甚至满腮都是油……
刘芳拉开了抽屉,取了一叠餐巾纸从桌面推给她……
芊子擦嘴,擦手,擦腮时,开始不停地打很响的饱嗝……
刘芳:“芊子,现在,你跟他走吧。”
芊子回头,见何守义已不知何时在她背后……
芊子一下站了起来,往旁边闪躲:“不,我不……”
刘芳严肃地:“不许变卦!你得服从我的安排!”又问何守义,“钱带来了么?”
何守义:“带来了,带来了!”从内衣兜掏出一叠钱递给刘芳……
刘芳:“给我干什么?给她。”
何守义将钱递向芊子……
芊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钱,显然钱比烧鸡对她的诱惑力更强大!她仿佛如在梦中,一时呆住了……
刘芳:“芊子,芊子!你嫌少哇?”
芊子一把将钱夺了过去:“不少,不少!我不嫌少!……”
何守义:“小表姨,她……她得在我那儿住多久哇?”
刘芳:“我明天要到省里去开治安代表会,十天后回来,等我回来再说。你要像护士一样对她负责,按时关照她吃药!如果我回来之前她走了,这件事以后再引起什么纠纷,我可一概不管!”
何守义:“我听小表姨的,我听小表姨的。”
刘芳又对芊子说:“你只管放心大胆随他去,我替你做主,你有什么可顾虑的?”
派出所处。
芊子刚想上驾驶室,已坐在里边的何守义没好气地说:“别上,车斗里去!”
刘芳从窗口探出身大声地:“守义你干吗?一背着我就不是你了?芊子,别听他的,就坐他旁边!还反了他了!……”
芊子得意而又理直气壮地坐进驾驶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卡车行驶在镇与村之间的土公路上……
芊子又显得不安起来:“你这是往哪儿开呀?”短短的一句话被好几个嗝儿间断。
何守义冷冷地:“还能往哪儿开?往我家!”
芊子:“你家,不是应该在镇上么?”照例被好几个嗝儿间断……
何守义:“我倒想!”
芊子瞧瞧他脸,不敢再多问,将怀里的布老虎抱得更紧……
路边有个男人招手拦车,他叫韩文斗,与何守义同是大柳树人,也与何守义年龄差不多,曾是村里的会计。
何守义停住了车,探出头问:“哪儿去了?”
韩文斗:“镇上一家饭店请我去帮着做做账。”望见芊子,又说,“那我坐后边吧。”
何守义:“为什么你得坐后边?坐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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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显然正中韩文斗下怀,于是他上了车,挤坐芊子身旁……
车又开了……
何守义:“又是去帮人家做花账,对付税检吧?”
韩文斗讪讪一笑:“守义,话一说得太明白,不就不好了么?”
何守义:“现在不是提倡说真话么!交代交代,每次做花账,人家给你多少酬金?”
韩文斗讳莫如深地:“没多少,那才能有多少呢?没法儿和你跑一趟运输挣的钱数比。”故意岔开话题问,“哎,守义,你也不介绍介绍,这位妹子是谁呀?”
伺守义:“介绍什么呀!算我倒霉!耽误了几趟运输不说,还得花医药费、住院费,还得赔偿两千多元!”
韩文斗讨好地:“太多了!太多了!这是勒索是讹诈么!再者,我听说一点儿也不怨你呀!”
何守义:“当然不怨我!”
他们说话时,芊子不停打嗝,轻嗝接响嗝,一嗝连一嗝……
韩文斗:“那你这是……”
何守义:“都是我那小表姨非充哪门子公正,不过轻微脑震荡,还逼我把她带回我家去休养!”
韩文斗半真半假地:“依我,干脆拉荒郊野地去,弄死她得啦!”
芊子:“停车!”
何守义:“我听你的?”
韩文斗:“先奸后杀!”
何守义:“大卸八块!”
韩文斗:“费那事儿呢!浇上点儿汽油,一把火,焚尸灭迹!”
何守义:“我舍不得那点儿汽油!还是费点儿事儿大卸八块好!肠子肚子喂野狗,剩下的跑运输时沿道儿一扔……”
韩文斗:“你出五百块,我帮你做得利利索索的!”他的手,暗中向芊子两腿之间……
芊子两腿一夹,夹住了他手……
芊子又气又怕,叫喊:“停车!”
两个男人心理获得丑陋的满足,哈哈大笑……
车停在大柳树村村尾何守义家的院外——从农家的房舍和院落看,村人的普遍生活水平显然已不愁温饱,但是也显然还没共同富裕起来。
泥墙茅顶与砖壁瓦盖相间杂。院子则有旧树干组成的栅栏,也有砖砌的。但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树有花。村街也较干净幽静。何守义家的院墙,铁门左是砖砌的,一人多高,墙顶防攀的玻璃碴子锋利而闪光;铁门右侧是约一米的旧树干组成的,还没被砖墙取代,自生自长着“扫帚梅”和“牵牛花儿”——其外码着些新砖……
韩文斗朝何守义挤挤眼睛说:“守义,这下有陪你的人啦,晚上我们可不找你赌了啊!”
何守义:“你上次输我的钱该还了啊!”他也不理韩文斗,对车上的芊子瞪起眼睛气不打一处来地又说:“想让我把你抱下来呀?”
芊子挎着包袱,抱着布老虎枕头跳下了车。高跟鞋使她没能站稳,扑倒于地。她脸上被泪痕搞得脏兮兮的,看来一路流泪不止。
何守义无动于衷地冷眼望着她……
韩文斗上前扶起了芊子,趁机悄悄调戏:“他银行里存着好几万呢,晚上你只管开高价儿!”
芊子:“呸!”啐了他一脸唾沫。
韩文斗讪笑着,一边揩脸一边走了……
何守义刚一打开铁门,芊子便扬长而入……
年轻光棍家的院子,乱七八糟——一排房,三扇门。
芊子踢开了正中那扇门——是客厅。沙发巾极脏。家具,电视机罩一层灰。茶几上,空酒瓶子,长毛了的半杯茶。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芊子转身走向左边的门,又一脚踢开——显然是何守义睡觉的屋,情形同样地脏、乱、差。墙上贴着中外女人的彩照……
芊子走向右边的门,踢开后,见几乎是一间空房,粉刷过的墙壁还比较白,一张光板单人床,墙角堆着粮口袋和杂物……
何守义始终呆若木鸡地望着一反温良怯懦之常态的芊子……
芊子似乎对第三间屋比较满意——放下包袱和布老虎枕头,复走向何守义睡觉的屋,将他的被子褥子抱了出来……
何守义急了,急忙拦住她:“哎哎哎,就一套被褥,那让我怎么办呀?……”
芊子:“谁管你!”
何守义眼睁睁地看着芊子将被褥抱进她一厢情愿选定的屋,在原地呆呆地发愣……
芊子又一脚踹开了门,双手叉腰瞪着何守义说:“我可告诉你,我头开始晕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这是脑震荡后遗症!我得马上吃药!……”
她佯装昏晕欲倒的模样,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何守义急向她走过来,想搀她……
芊子却退回屋——门在何守义面前“砰”地关上了……
何守义嘟哝:“这……这……”
何守义在灶间劈柴、生火、烧水……
芊子躺在铺了褥子的床上,何守义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拿起药瓶看了看,告诉芊子:“两片儿。”
芊子坐了起来:“你家有糖么?”
何守义:“有。”
芊子:“杯里放了糖么?”
何守义:“没……没有……”
芊子又瞪起了眼睛:“有糖为什么不给我放!”
何守义:“我去取,我去取。”
小勺在往杯里放糖……
芊子:“够了!你想甜死我呀?”
何守义忍气吞声地住手,芊子服药……
芊子服罢药后,挥手:“去吧,现在用不着你了。有事儿我再叫你……”
她那模样,像慈禧跟小德张说话一般……
何守义默默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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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上,芊子张开了手,看看手心的药,将药扔于床下——她端起杯,从容地喝糖水。突然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显出胃气通畅,舒服多了的模样……
天黑了。
何守义用托盘端来了粥、咸菜、咸鸭蛋……
芊子吃罢,何守义正要将托盘端走之际,芊子说:“还有最后一项服务,做完今天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何守义:“还有什么事?”
芊子:“你睡觉前从不洗脚呀!”
何守义端来洗脚水,退去……
芊子的双脚伸入水盆……
芊子检查门、窗子的插销……
芊子似觉不放心,移床头柜堵在门口……
天亮了——一只雄鸡立在何守义家对门院子的木桩顶引颈长鸣……
铺着旧棉大衣凑合了一夜的何守义醒了。他走出屋,见芊子正趴在那半边木栅栏上,向村里左望右望……
芊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何守义:“向你请半天假,我得去镇上换车牌子……”
芊子又与昨天初来乍到时判若两人,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局促有些腼腆起来……
她温良且害羞地点了点头……
何守义:“有米,有面,有菜,想吃什么,自己做……”
他走到院门口转身叮嘱:“别忘了吃药。”
村子里。
大柳树下,何守义对韩文斗说:“如果她把我家东西卷跑了,我可唯你是问!”
韩文斗:“放心。”
何守义:“我和她的事儿,你可不许在村里到处宣扬。”
韩文斗:“那,要是有人好奇,问呢?我替你怎么说?”
何守义:“你就说是我老家一远亲。”
他从兜里掏出十元钱塞韩文斗手里——韩文斗一捻,是两张……
何守义见给多了,又从他手里扯回一张揣入衣兜……
韩文斗望着何守义背影,若有所思……
何守义家。
几只男人的破旧鞋从一间屋里扔了出来……
芊子毛巾扎头,在屋里大搞卫生。
院子里拉了两道晾衣绳——晾衣绳上已快搭满了床单、被罩、枕巾、衣裤……甚至包括裤衩和袜子……
芊子仍在院中洗着……
韩文斗的脸,从铁门后闪现出来,望着她,目光阴阴的、色色的……
芊子晾衣,抻衣——无意间发现了韩文斗的脸一闪……
芊子困惑……
芊子在擦窗——玻璃上又映出了韩文斗的脸……
芊子打开了院门,门外却不见韩文斗……
芊子犯疑的表情……
芊子的屋拉着窗帘……
芊子在她屋里擦身——少女成熟的胴体那么优美、丰满……
一声响动——芊子警觉地望向支起着的小后窗……
芊子踩着凳子,将一脸盆水倒向后窗外……
芊子拿着棍子,湿着头发,穿着衣裤赤着脚,绕到了屋后——那里只有被水泼湿了的一片地,但湿地上也留下了两只脚印和一个人由于滑倒屁股着地的痕迹……
何守义夹着一卷新买的被褥回到了家里——院子里清洁归整的情形,明亮的窗子,每扇窗后的半截布窗帘,使他又是一阵目瞪口呆——厨房里也变得干净了——小地桌上,网罩扣着做好的饭菜,两只碗两双筷子都已摆好……
他睡的屋里,沙发罩上了洗过的套了……
芊子睡的里屋,窗台上摆着一瓶花——显然是从院子里折的……
他拿起芊子的布老虎枕头,欣赏地看……
“芊子,芊子……”
他从院子里叫到房屋后——不见芊子。
芊子的笑声忽然从邻家传来——笑得那么清脆,那么开心……
邻家——芊子见了何守义,不笑了,腼腆起来,低头逗弄抱在自己怀里的邻家的小孩儿,邻家的大狗也似乎被芊子收买了,老老实实地卧在芊子脚旁……
邻家的女人月秀显然不但已和芊子熟了,而且对芊子极有好感了——
她看看芊子,看看何守义,笑道:“守义,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何守义一时不知她的话什么意思。
月秀:“芊子真好。人长得好,性子也好。你说你凭什么找到这么好的媳妇?”
芊子极羞地:“大姐,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是这么回事儿,你别胡乱说嘛!”
月秀:“害什么羞嘛,早晚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嘛!……”
何守义讷讷地:“她是……她是我远房亲戚……”
月秀:“得啦得啦,别解释了。男人起先都这么说!快把你的人领家去吧!……”
月秀从芊子怀里抱过去孩子,芊子默默跟着何守义往外走……
他们迎面碰上了韩文斗——韩文斗换了一身衣服……
韩文斗表情不自然地:“回来啦?”
何守义:“嗯。你怎么换了一身儿?显你趁衣服呀?”
“哪里,哪里……”
韩文斗表情更加不自然,掉头便走……
芊子不禁鄙视地望向他背影……
何守义家厨房——二人对面坐着吃饭,何守义自斟自饮……
何守义“吱”地吸尽一小盅酒,望着芊子,真诚而惭愧地说:“哎,来的道儿上,我是故意说那些可怕的话吓你,别记仇啊!”
芊子:“刚到你家时,我也是故意耍耍泼,怕你欺负我,所以给你点儿下马威,你也别生气啊!”
二人相视着,不禁都笑了……
何守义斟了一小盅酒递向芊子:“来,辛苦你了,敬你一盅儿!”
芊子:“我不会喝酒。那点儿活儿,哪儿到哪儿,辛苦不着我!”
何守义:“抿一口,抿一小口儿也行,给我个面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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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子推却不过,只得双手接过酒盅,吸了一小口……
何守义呆呆地望着芊子——此时的芊子,局促而羞,模样那么好看……
芊子被他望得不安,放下酒盅说:“这酒,劲儿真大!我……我……醉了……”
她起身跑回自己屋去了——她插上门,贴门站着,双手抚胸,看得出心里有点儿慌乱……
何守义敲门,并说:“青天白日的,你插门干什么?”
芊子:“我真醉了,要躺会儿,你别进来了。”
何守义的声音:“我那床男人的被褥几个月没拆洗了,你铺盖着太委屈你了!”
芊子:“我今天拆洗过了。”
何守义的声音:“那,被套太旧了,也有味儿。我从镇上买了新的给你。真的,我不骗你。”
芊子:“新的你盖吧!”
何守义的声音:“不行。你是客人,我是主人,新的一定得你盖!”
芊子半信半疑地将门开了一条缝——见何守义果然抱着新被褥——
他从门缝往里塞,并说:“你别把我这男人想得那么不规矩,我说不进,就不进……”
天黑了。
一农家,四个男人聚赌——内中有何守义和韩文斗……
何守义又输了……
韩文斗表情阴阴地:“我不欠你了啊!现在你欠我四百多元了……”
一男人:“放心,人家守义有的是钱,赖不了你。”
何守义:“今天手气背,不玩了。”
他起身悻悻离去……
“守义!”——何守义站住,韩文斗追了上来……
韩文斗:“边走边说。”
二人走至大柳树前,何守义忍不住地:“有话快说,有屁放快!”
韩文斗:“你输我的四百多元,我也可以不要了。”
何守义困惑——月光下,韩文斗的眼睛闪着星火似的……
韩文斗:“今晚你睡我那儿,让我去你家过夜……”
何守义:“……”
韩文斗:“这你合适……谅她一个外地小女子,也不敢声张起来……”
何守义朝他脸上一拳打去,拔腿便走……
韩文斗放下捂脸的手——手上是血和一颗牙……
黑暗中,芊子靠墙坐在床上,点数那两千元钱……
开院门声,插院门声……
芊子急将钱塞入乳罩夹层里,用别针别上。之后躺下,将被扯到下颏,屏息敛气地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近……
何守义的影子……
何守义:“哎,你吃药了没有?”
芊子:“……”
何守义的身影离去……
芊子赤足下床,悄悄查看窗和门的插销……
早晨。何守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身穿着裤衩披件上衣去开了门,见是韩文斗……
韩文斗:“她跑了!”
何守义:“谁?”
韩文斗:“还能有谁!”
何守义明白过来,走向芊子住的屋,一推门,虚掩的门开了——人去室空,床上有一页纸……
何守义拿起纸看……
芊子的画外音:“我走了。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我自己也觉得你的车撞了我不完全怨你。两千元的赔偿金太多了。还你一千,压在被子底下。放心,今后我绝不会因为你撞了我的事儿再来纠缠你,这张纸就算我留给你的字据吧……”
韩文斗:“尽管你因为她打了我,我对你还是这么够意思,要不碰见她跑了也不来告诉你。”
何守义探手被下,摸出了钱……
韩文斗:“输我那四百,现在就还了吧,啊?”
何守义犹豫一下,点出四百还了他:“你滚吧!滚!”
何守义匆匆跑出村子……
何守义追上了芊子——远远地,只见他拦住她说什么,扯她往回走。芊子不依,何守义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何守义扛着芊子入村——芊子踢蹬着双腿,何守义拍打她屁股,村人们围观……
何守义尴尬地朝村人们笑道:“大家别误会,她可不是我拐骗来的,也不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是我在老家的远房亲戚。我在镇上当警察的小表姨可以作证!……”
村人们信了他的话,皆笑。
何守义又在芊子屁股上拍打了两下:“叫你耍小孩儿脾气!叫你耍小孩儿脾气!……”
何守义家。芊子睡那屋……
芊子挥舞着双臂嚷嚷:“你凭什么不让我走?凭什么不让我走?我又没卷你东西!不就拿了你这么一个旧纸袋子么?还你,还你!……”
她将布老虎枕头和高跟鞋从纸袋里倒出,将纸袋扔在何守义脚下……
何守义:“我……反正我得听我小表姨的,不能依你!……”
十分显然,这是他的借口。我们从他望着芊子的目光中看出,他已经舍不得放芊子走了……
“哟,你俩这是闹啥呢!”——话音落地,月秀出现。
月秀往外推何守义:“你别这么凶巴巴的,吓着人家姑娘……”
月秀关上门,又对芊子说:“芊子,你坐下,听我几句行么?”
芊子顺从地坐下了……
月秀:“芊子,别怪我多事儿啊!我是看出来了,守义他喜欢上你了呀!难道你自己就没看出来?”
芊子缓缓抬起头,低声地:“所以我走。”——说完立刻又低下了头……
月秀一笑:“你这又何苦呢!依我看呀,你俩挺般配的。我了解守义这人,他挺本分。跑个体运输,挣得又不少。你要是肯嫁给他,那以后小日子不是越过越美呀?守义,我看透你的心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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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守义推门而入,颇激动地:“看透了!看透了!我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出口……”
他含情脉脉地望着芊子笑……
芊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扭身:“你想得倒美!”——然而,她已害羞地笑了……
何守义送月秀至院门口……
月秀:“守义,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啊!这么着吧,你出三千块,我承包了,三天后就能替你操办一场体体面面的婚事!好不?”
何守义:“好当然好。可万一她就是不肯呢?”
月秀:“包在我身上了!我保证她眉开眼笑地愿意做你老婆!”
何守义:“这可叫我怎么感激你呢!这可叫我怎么感激你呢!”从兜里掏出钱塞在月秀手里,“这六百是单给你的!办喜事儿剩下的钱也都归你!”
月秀先自眉开眼笑:“这叫我多不好意思,这叫我多不好意思!”
芊子枕着布老虎枕头仰躺着,瞪大眼睛想心事……
拨门声——门不但插着,而且用绳绕捆了几圈儿……
何守义的身影出现在窗外,推窗,自然地没推开……
何守义:“……芊子……芊子……”
芊子不吭声儿……
何守义的身影怅然闪去……
芊子下了床,将绳子解开了,将门插拔开了……
何守义屋,他躺在床上吸烟。显然地,心猿意马,难以入睡……
突然传来芊子的尖叫声……
何守义仅穿短裤闯入芊子屋里——黑暗中,芊子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发抖……
何守义:“怎么了!什么吓着你了!”
芊子:“耗子!这么长的耗子!往我被窝儿钻!……”
她并非装样儿,墙角那儿很大的响动,证明耗子果然存在,果然不小……
何守义:“那……那你睡我屋去!……”
他说罢,也不给芊子表态的机会,迫不及待地扯去芊子身上的被,将半裸的芊子抱起便走……
何守义屋里——何守义将芊子放在床上,芊子赶紧以被盖身,望着他小声地:“那!那你睡那屋去吧!”
何守义语调冲动地:“芊子,做我老婆吧!我是真心喜欢上你了呀!”
芊子言不由衷地:“你……你可别过来……”
何守义:“其实你心里是愿意的,别装样儿了!”
他扑到床上,钻入了被窝,芊子本能地反抗了几下,便任其摆布了……
喇叭声——就在何家院子里,热闹的婚礼举行了——门上窗上,到处贴着大大小小的喜字,院子里还拉起了花条。
何守义向男人们敬烟,往女人和孩子兜里塞糖……
人们议论着:
“守义你艳福不浅呢,新娘子多漂亮呀!”
“就是,把咱们全村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比丑了!”
“守义,这太简单了吧?过几天你得再摆上它几十桌才行!”
何守义:“一定的,一定的。”
躲在角落默默吸烟的韩文斗——他阴沉的表情,嫉妒的目光,恰与何守义的喜气洋洋形成强烈反差……
月秀:“守义,守义你快进屋去吧!外边我替你照应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人们哄笑声中,何守义被月秀推入了新房……
天将黑了未黑之际,院子里只有月秀一人了。她将桌上的烟、糖、水果点心,全都搂进了一只极大的袋子……
月秀:“守义,我走了,插门啊!”
天完全黑下来了。
新房里,床上——芊子伏在何守义胸上……
何守义:“芊子,嫁给我你没亏吃。怎么样把小日子过得富起来,我何守义是自有一套经验的,你信么?”
芊子温柔地:“信。”
何守义:“月秀这女人,真贪。三千元,她就给我简简单单地办了这么一下对付我!何况我预先还给了她六百元操心费!……”
芊子的一只手轻轻捂上了他嘴:“她人挺好的。没她撮合,兴许咱俩的缘分还断了。咱们应该感激她才对……”
芊子取下乳罩上的别针,从夹层里用手指夹出一叠钱,塞在何守义手里:“咱俩都是夫妻了,这一千元你存着吧!”
何守义:“芊子,你真懂事儿!”——俯头吻芊子……
小镇。
何守义那辆小卡车用油漆刷新了,神气活现地开来——驾驶室里,何守义和芊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新婚小夫妻幸福的光彩……
小卡车停在派出所台阶前——二人下了车,手牵手踏上台阶。
二人手牵手走入时,两名正吃午饭的男警奇怪地交换眼色……
一男警:“她不是……她不是那个……”
二人进了刘芳的屋子——刘芳正吃方便面……
芊子:“小表姨!……”
刘芳因芊子也叫她小表姨一愣,见他俩仍手牵着手,表情一时十分严肃……
何守义:“小表姨,我们是来请你给我们开结婚证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刘芳端着饭盒拿着筷子的双手僵住——她站起,走到二人跟前,上下打量他们。而芊子害羞地垂下了头……
刘芳将芊子扯到了一旁:“芊子,你给我老实说,怎么会这样儿?”
芊子:“小表姨……”
刘芳生气地:“你别叫我小表姨!”
芊子:“大姐,也许是我命好吧!我们成了夫妻你不高兴?”
刘芳:“可……可这么大的事儿,你写信征求你爸妈了么?”
芊子:“他们,哼,我才不呢!”
何守义:“小表姨,求求你了,别难为我们,你就让我们合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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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膝一屈,跪下了……
刘芳一拍桌子:“你别耍赖!什么样子!当这是我家你家呀!”
芊子:“大姐,你若不让我们合法,我也跪!”
何守义刚站起,芊子双膝一屈,也要跪……
刘芳:“胡闹!”——芊子没敢真往下跪……
刘芳:“好,好,婚姻自由,你们已经生米做成熟饭,我也没权刁难你们!结婚证我现在就可以开给你们……”
她瞪着何守义,忽然甩手扇了他一耳光……
何守义捂着脸,却与芊子相视而笑……
小卡车驶在回村路上,车厢装了十几袋米……
芊子:“你怎么不高兴?”
何守义:“……”
芊子:“生小表姨的气了?”
何守义:“咱们米买贵了!就怨你,总催我往回来,让我顾不上多打听打听价!”
车停在了家门外……
何守义落下车箱板,扛起一袋米……
芊子:“还往院儿里扛呀,通知大伙儿到这儿来分走就是了呗!”
何守义:“你少啰唆!”
芊子望着他不仅将米扛进了院子,而且扛进了她曾住过的那间屋里,大惑不解……
芊子也帮着往屋里扛……
所有的米都扛进了屋里,两人都出汗了,分别坐下喘息。
何守义用衣襟擦了擦汗,找出把小刀,开始细心地划开米袋子的缝口……
芊子更加不解地看着……
何守义用碗从米袋子里往一只大盆里舀米……
所有米袋子的缝口都被划开过了……
多出了满满两大盆米……
何守义分别端了端,笑了:“合起来一百来斤呢!”——说罢,将两只大盆都推到了床底下……
芊子有些明白了,低声问:“守义,这好么?”
何守义:“有什么不好?去找针线来,把袋口都缝上。一定要按原先的针眼儿,别让哪个细心的家伙看出来袋子拆过口了!”
芊子不赞成地望着何守义,未动……
何守义有点儿火起来:“聋了?快去呀!”
芊子转身开门,一愣——门外站着韩文斗……
何守义一步跨出门,将门关上,朝芊子使了个眼色后,板起脸问韩文斗:“有事儿?”
芊子进了住屋再没出来……
韩文斗:“听说你又拉回米了?我看好不好,好也买几十斤。”他说着,想推开门。
何守义横跨一步,挡在门前,双臂交叉一抱,冷冷地:“好。”
韩文斗:“怎么不在院子外就地卖,改在你家屋里卖了?”
何守义又有点儿发火地:“你管呢!”
韩文斗讪讪一笑:“不过随口一问,发脾气干吗呢!”转身走了……
村人们都到院子里来买米。
何守义:“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次我可不用秤论斤秤着卖了。那太麻烦了!我又一分不赚大家的,只不过是愿意为大家做好事儿!信得过我的,就一家一袋儿,或几家一袋儿扛走,你们回去自己用盆用碗量着分吧!”
村人们七言八语地表态:
“信得过,怎么信不过呢!”
“谁信不过谁别买!”
“守义啥时占过咱们大柳树村人的便宜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是吧守义?”
守义笑笑:“那是。占同村人的便宜,那还算是个人吗?”
“守义,什么价呀?”
何守义:“还上次的价!”
“便宜啊,不是听说涨价了么?”
何守义:“咱何守义替大家买的米,能不便宜么!”
韩文斗闪在一旁,脸阴阴地,望着,听着……
人们纷纷扛走米袋子……
芊子闷闷不乐地独坐房中……
晚上。
何守义坐在炕沿,芊子将洗脚水替他端来,这情形使我们想到何守义曾怎样替她端洗脚水。
何守义擦完脚,芊子想过来端走洗脚水,他抓住了她一只手,往床上一倒,也将芊子顺势扯倒在床。他又一翻身,将芊子压在了身下……
何守义和她脸对脸地俯视着,问:“我究竟做错什么事儿了,使你这么不高兴?”
芊子将脸一扭……
何守义:“你听我说一番道理,开开窍儿——如果我不那么做,他们就会嫌我贵,就会嘟嘟哝哝,就会心里犯寻思,猜疑我们是不是占他们便宜了。如果给我们剩下了几袋,我们吃不了,生了虫,那不更亏了么?我们本来是为大家做好事,落那么个结果,心里窝囊不窝囊啊?可我那样做了呢,凭着我一向的好人缘,他们并不怀疑。他们高高兴兴地就把米分光了,还都觉得便宜,还都很感激。我们呢,不但并没替他们赔钱,反而自得百多斤米。他们高兴,我们也高兴,难道不好?”
芊子:“不好。亏心。”
何守义:“亏心不亏心,那要看怎么想了。我这人从不耍奸弄滑专占别人便宜,但我也绝不肯使自己吃亏。一些人使我吃了亏,我就要从另一些人那儿补回损失。只要做得巧妙,吃我亏的人不发现,我就不觉得亏心!现如今讲的是商业头脑。头脑中一点儿都不这么盘算,那就只剩下甘吃亏的份儿了!细想想,这世界上人和人,也许从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开窍没开窍?”
芊子:“……”
何守义:“说呀!”
芊子仍不语……
何守义弄她痒处……
芊子忍不住笑了……
何守义双手捧住了她脸:“说,开窍没开窍?”
芊子:“你也有一定的道理。”
何守义:“今后学着点儿不?”
芊子:“……”
何守义又弄她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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