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发生在奥兰的奇特事件,构成本部纪事的素材。通常认为,这些事件不该发生在那里,情况有点反常。初次领略,奥兰的确是一座普通城市,只不过是阿尔及利亚滨海的一个法国海外省的省会。
应当承认,这座城市,从本身看来挺丑陋,表面看上去倒很平静,必须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发现它同各个地域其他许多商埠的差异。譬如说,一座城市既没有鸽子,也没有树木和花园,既看不见鸟儿扑打的翅膀,也听不到树叶沙沙的声响,总之,这样毫无特色的地方,让人怎么想象呢?在这里,四季的交替,仅仅在天空显现。只有清爽的空气、小贩从郊区运来的大批花篮,才带来春天的消息:那是在市场上兜售的春天。整个夏季,炎炎烈日烧烤着干透了的房舍,给墙壁蒙上一层灰突突的灰烬。于是,家家户户只能关紧了百叶窗,躲在阴影里生活。到了秋天则相反,大雨滂沱,满街泥浆的洪流。
要了解一座城市,简便的办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劳动、如何爱,以及如何死亡。也许是受气候的影响,在我们这座小城里,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时进行,处于同样状态,既狂热又驰心旁骛。也就是说,大家都感到百无聊赖,又得尽量习以为常。我们的同胞都很有干劲,但总是为了发财致富。他们对经商兴趣尤为浓厚,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首先经营的是买卖,自不待言,他们也同样喜爱寻常的乐趣,他们爱女人、爱看电影、爱泡海水澡。不过,他们却十分理智,这类消遣只留待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而一星期的其他日子,就力求多多赚钱。傍晚他们离开办公室,定时到咖啡馆相聚,再沿着同一条林荫大道散步,或者待在自家的阳台上。年纪最小的人,欲望强烈,但是短暂;而年纪最大的人,坏毛病也大不过参加滚球协会的活动、联谊会的宴会,到俱乐部打牌,碰运气大赌两把。
想必有人会说,这些并不是我们的城市所特有的,总体来说,我们同时代的人莫不如此。如今,看到人们从早干到晚,余下的时间就去打牌、喝咖啡、闲聊,这样的生活恐怕再正常不过了。然而,也有些城市,也有些地区,那里的人时而会臆想别的事。一般来说,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只不过,总还有过臆想,这就比什么都强。奥兰则相反,看来是一座没有臆想的城市,亦即一座纯粹现代的城市。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具体描述我们这里相爱的方式。男人和女人,要么在所谓的做爱的行为中,快速地相互餍足,要么在婚约中长相厮守。这两种极端之间,往往找不到折中。这也算不上独特。在奥兰如同在别处一样,大家都没有时间,缺少思考,不得不相爱而又浑然不觉。
我们这座城市更为独特的,还是人临死可能碰到的难题。用“难题”二字也不甚恰当,说不舒适或许更确切些。生病从来就不是惬意的事,但是有些城市,有些地方,生了病会有人照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顺其自然。一个病人就需要温馨呵护,喜欢有所依赖,这是人之常情。然而在奥兰,气候这么极端,生意这么繁忙,景观这么乏味,傍晚时分消失得这么快,而寻欢作乐又是这等水平,这一切都要求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人生了病,就陷入了孤独。那么再想一想一个要死的人,简直就是掉进陷阱,被几百堵热得噼啪作响的墙壁困住,而与此同时,全体居民都在打电话或者在咖啡馆里谈汇票、谈提货单和贴现。说来不难理解,即使在现代社会中,生活在一个酷热干燥的地方,死神突然闯来,人临终的时候,境况该有多么艰难困窘。
我指出这样几点,也许足以让人对我们的城市有一个概念。眼下说到什么,都不宜夸大其词,只应该强调市容和生活状态都平淡无奇。不过,只要生活习惯了,也不难打发时日。既然这座城市容易让人习惯,那么就可以说无往而不利了。当然,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就不那么趣味盎然了。但是在我们这里,至少没有出现过混乱。本城的居民为人直率、友善而活跃,总能赢得旅游者应有的敬重。这座城市既无美景,又没有草木和灵魂,最终似乎让人感到安宁,在这里的人终于可以进入梦乡。不过,还应当说句公道话:这座城市镶嵌在无与伦比的美景中,坐落在一块光秃秃的高地中央,而高地则环绕着阳光灿烂的山峦,整个对着风景如画的海湾。说到遗憾可能只有一点,就是城市的格局背对着海湾,因此不可能眺望海景,必须越过山峦去寻找。
说到此处,恐怕大家不难理解,我们的同胞做梦也想不到,这年春天会发生这么多变故,我们也是随后才明白,这些变故正是我们打算在这里记述的一系列严重事件的先兆。这些事实,在一些人看来非常自然,另一些人则相反,认为并不足信。但是,不管怎样,一名纪事作者无法考虑这些矛盾的说法。他的任务仅仅是说,“这事发生了”,只因他知道,这事确实发生了,事关一地居民的生命,而且,还有数千名目击者会由衷地认为,他讲述的情况完全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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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说,叙述者,到时候都会了解他是何许人,如果不是事出偶然,他得以搜集相当数量的第一手材料,如果不是势在必行,他裹进了他打算讲述的所有这些事件里,那么,他就不大可能开发这样一种事业。正因为有了这些条件,他才名正言顺地做起了历史学家之事。当然,一位历史学家,即便是业余的,也总要掌握一些资料。本书的叙述者手头自然也有资料:首先是他亲见,其次是别人的见证,既然他担当了角色,就得去搜集这部纪事所有人物的心声,最后便是辗转落入他手上的文字资料。他心中自有准谱,到了适当时候就进行筛选,充分利用这些资料。他还打算……好了,也许该放下这些评论和谨慎的言辞,到了直接叙事的时候了。头几天的情况,要讲得稍微详细一些。
二
四月十六日上午,贝尔纳·里厄大夫走出诊所,通过楼梯平台时绊到了一只死老鼠,当即一脚踢开,也并没在意,就下楼去了。可是到了街上,他忽然想到那只老鼠不该死在那地方,于是返回,要告知门房。面对米歇尔老先生的反应,里厄大夫就更加明确地感到他的发现异乎寻常。乍一碰到这只死鼠,他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而门房却把这视为一种诬蔑。门房绝不容忍,断言这楼里绝没有老鼠。里厄大夫则向他保证说,二楼的楼道上就是有一只,大概死了,可是白费唇舌,米歇尔先生还是坚信不疑:这楼里没有老鼠,而这只老鼠,一定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总之,这是一场恶作剧。
当天晚上,贝尔纳·里厄站在楼道里,要摸出钥匙来,才好上楼回家,他忽然发现一只大老鼠从楼道的幽暗深处溜出来,身子摇摇晃晃,皮毛全湿了。老鼠停下来,似乎要保持平衡,随即跑向大夫,又停下来,原地打了个转,轻轻叫了一声,最终倒地,从半张的嘴里咯出血来。大夫瞧了它半晌,上楼回家了。
他想的不是那只老鼠,而是念念不忘咯出的血。他妻子病了有一年了,准备次日动身去一家山区疗养院。他见妻子按照他的嘱咐,躺在他们的卧室里。旅途劳顿,她要养足精神。她笑脸相迎,说道:
“我感觉很好。”
大夫端详在床头的灯光下转向他的脸庞。妻子三十岁了,尽管一副病容,可是在里厄看来,这张脸始终保持着青春,也许是这嫣然一笑驱走了其余的一切。
“能睡就多睡会儿,”里厄说道,“护士明天十一点来,我送你们去车站,赶十二点的火车。”
他亲了亲妻子微微潮湿的额头。那笑容一直送他到门口。
第二天,即四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大夫出门,被门房拦住。门房指责有人搞恶作剧,又把三只死鼠撂在楼道中间。老鼠浑身是血,估计是用大号老鼠夹子捕杀的。门房拎着死鼠的爪子,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想用冷嘲热讽来激那些坏蛋现出原形。然而一无所获。
“哼!那些家伙,”米歇尔先生说道,“早晚会让我给逮住。”
里厄大为不解,决定去城边街区巡诊,那里住着他的最穷困的患者。这些街区清理垃圾要晚得多,他的汽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驶过一条条笔直的街道,车身几乎擦着撂在人行道边上的垃圾箱。大夫驶过这样一条街道,计数有十二只死鼠扔在烂菜叶和肮脏的破布片中间。
大夫探视的第一个患者正躺在床上。房屋临街,既是卧室,又当餐厅。患者是个西班牙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面前的被子上,放着两个盛满鹰嘴豆的小锅。大夫进来时,这位老哮喘患者正半坐在床上,他见大夫进来,身子便往后一仰,想调一调高低不平的急促喘息。他妻子拿来一个小盆。
“嘿,大夫,”患者在打针时说道,“它们跑出来了,您看到了吧?”
“是啊,”他妻子也说道,“邻居拾到三只。”
老人搓着手:“它们跑出来了,所有垃圾箱里都看得见,是饿的!”随后,里厄无须费力就观察到,全街区的居民都在议论老鼠。
他巡诊完便回家了。“有您一封电报,送楼上了。”米歇尔先生说道。大夫问他是否又见到了老鼠。“哎!没有,”门房回答,“要知道,我的眼睛盯着呢。那些蠢猪没那个胆子了。”
电报告知里厄,他母亲于次日到达。在儿媳去疗养院期间,老太太来料理儿子的家务。大夫走进家门,见女看护已经到了,又见妻子穿好了套裙,略施了脂粉,正站在那里。里厄冲她笑了笑。
“好哇,”他说道,“很好。”过了片刻,到了火车站,里厄将妻子安置在卧铺车厢里。他妻子瞧着车厢:“这对咱们也太贵了,是吧?”“有这个必要。”里厄回答。“听说闹老鼠,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怪得很,不过,事情会过去的。”接着,他说得很快,请求妻子原谅,他本该好好照顾她,可是对她太粗心了。他妻子连连摇头,似乎向他表示快别说了。他还是补充一句:“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咱们从头再来。”“对,”妻子两眼放光,附和道,“咱们从头再来。”过了一会儿,妻子转过身去,背朝他张望窗外。站台上,人人都匆匆忙忙,不顾避让而相撞。火车头蒸汽的嘘嘘声,一直传到他们的耳畔。他呼唤妻子的名字,等她转过身来,便看见她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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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啊。”里厄轻声劝道。妻子眼泪汪汪,重又浮现笑容,只是还有点僵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一切都会好起来。”里厄紧紧拥抱妻子,继而回到站台,隔着车窗的玻璃,现在只能看见妻子的笑容了。“千万照顾好自己呀。”里厄说道。可是,妻子听不见他说话了。在站台的出口处附近,里厄遇见了奥通先生,手拉着小儿子的预审法官。大夫问他是否要动身去旅行。奥通先生身材瘦长,穿一套黑礼服,五分像从前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五分像殡仪馆的掘墓人。他声调亲热,回答简短:
“我来接奥通太太,她去看望我的家人回来。”火车汽笛长鸣。“老鼠……”法官说道。里厄朝火车启动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转向出站口,他应了一句:“是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的情况,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一名列车员经过,腋下夹着一箱死鼠。
当天下午,开始门诊时,里厄接待了一个年轻人,据说是记者,上午就来过诊所。年轻人名叫雷蒙·朗贝尔,矮个头,肩膀宽阔,一副果敢的神情,明亮的眼睛透着聪明。他穿一身运动装,看样子生活挺富裕。他开门见山,表明他为巴黎一家大报馆调查阿拉伯人的生活状况,想了解他们的卫生情况。里厄告诉他,他们的卫生情况不佳,但是深谈之前,他想了解记者是否能如实报道。
“那当然了。”记者答道,“我是想说:您能百分之百进行谴责吗?”
“百分之百,不行,这得实话实说。不过,照我的估计,这样的谴责也不会有什么根据。”里厄心平气和,说这样的谴责,确实没什么根据,而他提出这个问题,无非是想知道朗贝尔的见证文章能否做到毫无保留。“我只接受毫无保留的见证。因此,我也不会用我的资料支持您的见证。”“这是圣茹斯特的语言。”记者微笑道。里厄也不提高嗓门,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认为这是一个厌世的人所用的语言,不过,这个人与其同胞也有同好,自身也决意拒绝不公正和退让。朗贝尔耸了耸肩膀,注视着大夫。“我觉得理解了您的意思。”他站起身,最后说道。大夫送他到门口:“我感谢您能这样对待事物。”朗贝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好吧,”他说道,“我理解,请原谅,打扰您了。”大夫同他握手,并且对他说,现在城里发现大批死老鼠,以此为题写一篇报道,也许会相当吸引人。“哦!”朗贝尔欢叫了一声,“这事我有兴趣。”十七点,大夫又出诊了,在楼梯上同一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此人仍然年轻,侧影显得笨重,大脸盘,眼窝深陷,两道浓眉。里厄遇见过他几次,那是在这幢楼的顶层西班牙舞蹈演员的家中。此人名叫让·塔鲁,他正有滋有味地抽着一支香烟,聚精会神地观赏脚下台阶上一只老鼠垂死地抽搐。他抬起平静的目光,灰色的眼睛稍微多看了一下大夫,向他问好,还说老鼠都跑出来可是件怪事。“对,”里厄答道,“不过,到头来就该让人恼火了。”“在某种意义上,大夫,只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类似的现象,我们从未见过,仅此而已。而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对,实在有意思。”塔鲁伸手往后拢了拢头发,又瞥了一眼现在不再动弹的老鼠,然后冲里厄微微一笑:“不过,大夫,不管怎么说,这是门房主管的事。”说到门房,大夫正巧碰到米歇尔老头背靠在楼门口旁边的墙上,平常充血的脸上又添了不胜其烦的表情。“不错,这我知道,”他回应向他表示有新发现的里厄,“现在一见到就是两三只了。而且,在别的楼房里,也是同样的情况。”
他那样子很沮丧,又愁容满面,还下意识地搓着脖颈。里厄问他身体可好。门房当然不能说情况不妙,眼下只是感到食欲不振。依他之见,这是精神作用。全是老鼠搅的,等它们死绝了,情况就会大大好转。
可是,又过了一天,四月十八日早晨,大夫去车站接母亲回来,看到米歇尔先生面容更加憔悴了:从地下室到阁楼,十来只老鼠死在楼梯上。邻近楼房的垃圾箱全丢满了死耗子。里厄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这种事不新鲜。”老妇人身材矮小,满头银发,一双黑眼睛十分温柔。“又见到你真高兴,”她说道,“老鼠绝破坏不了见面的喜悦。”里厄点头称是。千真万确,跟母亲在一起,无论什么事,总好像很容易解决。
里厄还是给本城灭鼠办公室打了电话,他认识那位主任,问主任是否听说,大批大批的老鼠跑出洞来死去。梅西埃主任早就听说了,而且在他那与码头相距不远的办公室里,有人发现了五十来只老鼠。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事情是不是严重了。里厄也说不准,但是他认为灭鼠办公室应当采取措施。
“是啊,”梅西埃说道,“要有指令。你若是觉得真有这个必要,那我可以请求指令。”
“怎么说也有这个必要。”里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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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清洁女工刚才也告诉他,在她丈夫干活的那家大工厂里,也收集了好几百只死老鼠。
总而言之,差不多正是这个时期,我们这些同胞开始担心了。因为,从十八日起,各家工厂和库房着实清出来数百只老鼠尸体。有时候,也不得不结果那些残喘时间太长的老鼠。然而,从城边街区一直到市中心,凡是里厄大夫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我们的同胞聚居的地方,等待清理的死鼠都堆在垃圾箱里,或者长串排在阴沟里。正是从这天起,晚报大量报道这件事,质问市政府打不打算行动,准备采取什么紧急措施,以确保市民免遭这场令人憎恶的鼠害的侵扰。市政府毫无打算,根本没有准备采取任何措施,不过,市议会倒是先开会讨论。指令下达给灭鼠办公室,每天清晨集中清理死鼠。清理完了,由办公室的两辆卡车将死鼠拉到垃圾焚化场焚烧。
不料,随后几天,形势越发严峻了。收集到的死鼠数量与日俱增,每天清晨都要清理更多的死鼠。到了第四天头上,老鼠开始成批出洞,死在外面。它们从储藏室、地下室、地窖和阴沟里爬出来,列成长队,蹒跚前行,晃晃悠悠来到光亮的地方,在原地打转,然后死在人的面前。夜晚,无论在走廊还是小巷,都能清晰地听见它们垂死的轻微叫声。到了早晨,在城郊街区,只见死鼠堆在阴沟里,尖嘴巴上还挂着血丝,有的泡得胀起来,开始腐烂,还有的躯体僵硬,胡须仍然翘着。在市区,走在楼道或者院子里,也能见到三五成堆的死鼠。甚至在行政机构的大厅里、学校操场上、咖啡馆的露天座地面,有时也有零星的老鼠跑去死掉。我们的同胞在最热闹的地方发现死鼠,无不大惊失色。阅兵场、林荫大道、海滨林荫路,也不时受到玷污。清晨清理了死鼠之后,整个白天,全城又逐渐发现死鼠,而且数量越来越多。夜晚散步者走在人行道上,不止一人感觉踩到了刚死还有弹性的小动物尸体。就好像我们的楼房扎根的大地本身长了疖子,在体内积满了脓血,现在终于排放出来了。我们这座小城,原先多么平静,瞧一瞧就知道,它现在有多么惊愕,几天工夫就闹得天翻地覆,如同一个原本健康的人,黏稠的血液循环突然紊乱起来!
事态严重到了极点,就连朗斯多克情报所(搜集并发布各种题材的情报资料),也在免费的无线电广播节目中宣布,仅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清理并焚化了六千二百三十一只老鼠。这个数字赋予全城每天有目共睹的景象一个清晰概念,遂加剧了居民的恐慌情绪。此前,大家只是抱怨一个颇令人厌恶的偶发事件,现在却发现,这种现象隐含着威胁性,可是其规模还无法确定,其根源也无从探究。唯独那个患哮喘病的西班牙老人仍旧搓着双手,一再重复:“它们跑出来了,它们跑出来了……”显示老年人的一种喜悦。
到了四月二十八日,朗斯多克情报所又宣告,大约清理出八千只死鼠,全城焦虑不安的气氛便达到了顶点。有人要求采取根本措施,有人指责市政当局,而在海边有房子的人,已经说起要去那里躲避一时。幸好第二天,情报所又宣布,死鼠现象突然消失,灭鼠办公室收集死鼠的数量微不足道。全城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当天中午,里厄大夫在楼前停了汽车,看到老门房从街道的另一端走过来,只见他耷拉着脑袋,双臂和双腿都叉开,走路特别吃力,活像一个牵线的木偶。老人挽着一位神父的胳膊,大夫认识,那正是帕纳卢神父,一位博学而活跃的耶稣会会士,他们见过几次面,神父在这座城市享有盛名,甚至在不关心宗教的人中间也受到敬重。里厄等待二人过来。米歇尔老头眼睛发亮,喘息却发出咝咝的声响。他感觉不舒服,原想出去走走,不料他的脖颈、腋下和腹股沟突然疼痛难忍,迫不得已回来,请帕纳卢神父搀扶一下。
“生成几个肿块,”米歇尔老头说,“我走动挺费劲。”
大夫从车门伸出手,用手指抚摩米歇尔伸给他的脖子根部——里面形成了一个类似木节的肿块。
“您回去躺下,量量体温,下午我去给您看看。”
老门房一走,里厄就问帕纳卢神父对这场鼠患的看法。
“嗯!”神父答道,“恐怕是一场瘟疫。”他那双眼睛在圆眼镜后面笑吟吟的。
里厄吃完午饭,拿起疗养院通知他妻子到达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忽听电话铃响了。是一位老主顾打来的,那人在市政府当职员,长期患有主动脉狭窄症,因家境贫寒,里厄免费为他治疗。
“是我,”那人说道,“您还记得我吧?不过,这次是为别人。您快点来一趟,我邻居家出了事。”
听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里厄就联想到门房,就决定随后去看看他。过了几分钟,里厄就到了城边街区菲代尔伯街,走进一幢矮楼,在阴凉而气味难闻的楼梯中间,遇到了约瑟夫·格朗,即下楼来接他的那个职员。此人年约五旬,蓄留黄黄的小胡子,身材细高,有点驼背,双肩狭窄,四肢则又瘦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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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好些了。”他走到里厄跟前说道,“可是那会儿,我还以为他活不了啦。”
他擤了擤鼻涕。上到三楼,即最高一层,里厄看到左侧的房门上用红粉笔写着:“进来吧,我上吊了。”
他们进了屋。绳子从吊灯上垂下来,正对着下面一张翻倒的椅子,桌子则推到角落里。不过,那根绳子空吊着。
“我及时把他解下来了。”格朗说道。尽管他使用的语言极其简单,但似乎总在字斟句酌。“当时也巧了,我刚好出门,就听见有响动。我一看见房门上写的字,怎么跟您说呢,我还以为搞恶作剧呢。不过,他发出的呻吟声,听着很怪,甚至可以说挺恐怖的。”
他搔着脑袋:“看起来,这样自杀的方式一定很痛苦。我自然就进去了。”
他们推开房门,在门口面对一间非常明亮但家具简陋的屋子。一个圆滚滚的矮个男人躺在铜床上,他呼吸很吃力,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来人。大夫停下脚步,从那人喘息的间歇中,似乎听出垂死老鼠的咝咝叫声。然而,屋里各个角落没有一点动静,里厄朝床边走去。此人没有从多高的地方跌落,摔得也不重,脊椎支撑住了。当然,还有点窒息。有必要拍一张x光片。大夫给他注射了一针樟脑油,说是几天之内就能痊愈。
“谢谢了,大夫。”这人以窒息的声音说道。
里厄问格朗是否报告了警察局,这位职员神态未免有点尴尬——
“没有,”他说道,“哦!没有。当时我想,最紧迫的……”
“当然了,”里厄截口说道,“那由我去办吧。”
可是这时,床上的病人躁动起来,抬起身子阻止,说他很好,没必要去报告。
“您冷静些,”里厄说道,“这算不上案件,请相信我,我必须去做个声明。”
“噢!”对方哀叹。
他随即将身子往后一仰,开始饮泣。这阵工夫,格朗一直摩挲着胡子,这时走到床前,劝道:“好了,科塔尔先生。要尽量理解。可以说,大夫有这个责任。譬如说,万一您想不开,又要……”可是,科塔尔边流泪边说道,他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那也是一时糊涂,现在他只求让他清静。里厄开出药方。“就这样说定了,”里厄说道,“不谈这事了,三两天后我再过来瞧瞧。不要再干傻事了。”来到楼梯平台,里厄对格朗说,他不得不去报警,但是会要求警长过两天再来调查。“今天夜里还得监视他。他有家人吗?”“我没见过他的家人。不过,我可以亲自守夜。”格朗摇着头又说,“您应当注意到,我都谈不上认识他。但是总得互助嘛。”经过走廊的时候,里厄还不由自主地观察各个角落,问格朗在他这街区,老鼠是否彻底消失了。这名职员对此一无所知。确实有人跟他说过鼠患的事,但是,他没大留心这个街区的传闻。“我操心别的事呢。”格朗说道。里厄便同他握手告别,急着要去瞧瞧门房的病情,然后就给妻子写信。
报贩叫卖晚报,吆喝着老鼠停止侵扰了。然而,里厄看到病人情况不妙,只见老门房半个身子探到床外,一只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搂着脖子,正在呕吐不止,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往垃圾桶里一口一口吐出浅红色的胆汁。门房长时间用力呕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重又倒在床上。他的体温还高达三十九点五摄氏度,颈部淋巴结和四肢都肿起来,肋侧两块浅色黑斑不断扩大。现在他开始哀怨内脏疼痛了。
“真是火烧火燎的,”他说道,“这可恶的东西,从里边烧我。”他那煤烟色的嘴唇,说话已经吞音了;他那对转向大夫的金鱼眼因头痛而漾出了泪水。他妻子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里厄。“大夫,”她终于问道,“这是什么病啊?”“什么病都有可能。但是现在还确诊不了。直到今天晚上,不要吃东西,服用清洗肠胃的净化剂。让他大量喝水。”门房恰恰渴得要命。里厄回到家,便打电话给他的同行里夏尔,本城最有名望的一位医生。“没有,”里夏尔说道,“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没有高烧和局部组织发炎?”“嗯!那倒有两例,淋巴结异常肿大。”“极不正常吗?”“嗯,”里夏尔答道,“所谓正常,您也知道……”晚上,无论什么情况,门房都在说胡话,高烧四十摄氏度,还在抱怨老鼠。里厄试用固定性脓肿处理,用松节油烧灼时,门房号叫着:“噢!这些可恶的东西!”淋巴结越肿越大,摸着跟木质一样坚硬。门房的妻子吓坏了。“夜里您要守着,”大夫对她说,“情况不好就叫我。”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天空晴朗,湿度较大,微风习习已有暖意,从最边远的郊区带来鲜花的芳香。早晨街上的喧闹声,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也更欢快,我们的小城经历了一星期惶恐隐忧,这天总算解脱出来,全城呈现出春回大地的景色。里厄本人接到妻子的回信,也放下心来,便怀着轻松的心情下楼,来到门房家中。到了清晨,体温果然降下来,只有三十八摄氏度了,病人还很虚弱,但是躺在床上能报以微笑了。“病好转了,对吧,大夫?”病人的妻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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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待观察。”
不料,到了中午,病人体温一下子蹿升到四十摄氏度,时时陷入谵妄状态,重又呕吐起来。脖子的淋巴结一碰就痛,门房的头也仿佛要尽可能远离身体。他妻子坐在床一端,两只手放在被子上,轻轻地握着病人的双脚。她注视着里厄。
“听我说,”里厄说道,“必须把他隔离,进行特殊的治疗。我给医院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他送走。”
两小时之后,上了救护车,大夫和门房的妻子俯身注视病人。病人满嘴生出蕈状赘生物,只能说出只言片语:“老鼠!”他脸色铁青,嘴唇蜡黄,眼皮则呈铅灰色,呼吸急促,气息断断续续,他被淋巴结肿痛折磨得身子散了架,蜷成一团的躯体深深陷入担架里,就好像要用担架将他包裹起来,又好像地下深层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召唤他。门房在无形的重压下断气了。他妻子哭道:
“就没有希望了吗,大夫?”
“他死了。”里厄说道。
三
门房之死,可以说标志着一个令人困惑的征象重重的时期的终结,同时标志着另一个相对更加困难的时期的开始:前期的惊异逐渐转化为惊慌失措了。我们的同胞,从此心知肚明了,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的小城会成特定之地:老鼠纷纷出洞死在阳光之下,门房一个个死于怪病。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总体判断失误,必须纠正思想了。如果一切就此了结,那么毫无疑问,习惯又会重占上风。然而,我们的同胞另有些人,并不当门房,也不穷困,他们却要步其后尘,走上米歇尔先生带头走过的那条不归路。正是从这一刻起,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思考,便开始大行其道。
不过,在详细讲述这些新发生的事件之前,叙述者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另一位见证人对前面描述的时期的看法。此人名叫让·塔鲁,在本书开头部分已经出现过,他于几星期前才到奥兰定居,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旅馆里。看样子他收入颇丰,生活过得相当滋润。本城居民虽说逐渐跟他混熟了,但是谁也说不清他来自何地,又为何来到这里。在所有公共场所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刚一开春,他就频频去海滩,经常游泳,显然非常开心。他为人宽厚,总面带笑容,似乎喜好所有正当的娱乐,却又不沉溺其中。事实上,大家了解他的唯一习惯,就是他经常交结在本城为数颇多的搞舞蹈和音乐的西班牙人。
不管怎么说,让·塔鲁的这些笔记,也算得上这个困难时期的纪事。不过,这一纪事非常独特,倾向性很强,偏爱记录烦琐的小事。粗看起来,我们会以为塔鲁刻意把人和事物放大来看。在全城一片惶恐之中,他竭力以历史学家的笔法,记录那些不能称其为历史的事情。对这种偏爱,有人可能会感到惋惜,并怀疑他的心肠未免冷酷。尽管如此,这些笔记还是为这个时期的纪事提供了大量次要的细节,而这些细节自有其重要性,其怪异本身又能阻止人们匆忙判断这个有趣的人物。
让·塔鲁到达奥兰的当天,就开始做笔记了。从一开头,笔记就表明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乐得置身于一座本身就如此丑陋的城市之中。在笔记上能看到他对装饰在市政厅门前的那对铜狮的详细描绘,以及对城中无树木、房舍不美观和全城荒谬的布局的宽厚评论。塔鲁还插入了他在电车里和街道上所听到的谈话,但是没有加以评论,只有一次稍后一点的谈话例外,这次谈到了一个名叫“康普斯”的人,塔鲁加入了电车上两名售票员的谈话。
“康普斯那人,你很熟悉。”一名售票员说道。
“康普斯?一个留着黑胡子的大高个吗?”
“正是,当时他在铁道上扳道岔。”
“对,没错。”
“唉,他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闹鼠患之后。”
“咦!他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是发高烧。况且,他的身体不够强壮,腋下长了脓肿。他没有挺住。”
“可是看起来,他跟大家一样。”
“不一样,他的肺虚弱,那是因为他参加了俄耳甫斯乐队,总吹短号,那很伤肺。”
“嗯!”另一名售票员总结一句,“人有了病,就别吹短号了。”
记录下来这种对话之后,塔鲁心中不解,如此明显伤身体的事,康普斯为什么全然不顾,还要参加军乐队呢,有什么深层次缘由促使他冒着生命危险,为主日游行伴奏呢?
后来,塔鲁窗户对面的阳台上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引起他的兴趣,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客房对着一条横向的小街,街上墙壁的阴凉处,总有几只猫躺着睡觉。每天午饭过后,天气很热,全城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街对面的阳台上便出现一个小老头儿,一头白发梳得很整齐,一身军装式样的打扮,身子挺直,神态严肃。他呼唤那些小猫:“猫咪,猫咪。”声音温和但是疏远。小猫只是抬一抬蒙眬的睡眼,还不想动弹。老人便撕碎白纸,往街上抛撒,小猫受到这群“白蝴蝶”的吸引,就走到街道中央,迟疑地伸出爪子,去抓最后飘落的纸片。这时,小老头儿就朝小猫吐痰,又狠又准,如果有一口痰击中目标,他就嘿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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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塔鲁似乎终于迷上了这座城市的商业特色:市容,忙碌,甚至娱乐,仿佛都取决于生意的需要。这种独特性(这是笔记上的用语)赢得了塔鲁的称许,他的一句赞语甚至以感叹句结尾:“终于开了眼!”这位旅行者这段时间所做的笔记,唯独在这地方显露了个性。但是很难简单地判断其含义和严肃性。同样情况,塔鲁讲述旅馆的收款员由于发现一只死鼠便记错了一笔账,然后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加上这样一段话:“问题:怎样才能避免浪费时间呢?答案:在时间的长河中体验。方法:在牙科医生的候诊室里,坐在一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度过几天;星期天在自家阳台上待上一下午;听一场讲自己不懂的语言的讲座;选择路程最长、最不便利的线路乘火车旅行,在车厢里当然还得站着;在剧院的售票处前排队却不买票;等等。”思想这样跳跃,东拉西扯之后,笔记紧接着又开始详细描绘本城的有轨电车,如车辆小船似的外形、无法辨认的颜色,以及司空见惯的肮脏,而收束这种观察的一句话“真是出类拔萃”,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管怎样,塔鲁对鼠患还是提供了如下情况。
“今天,街对面的那个小老头儿不知所措了。街上的猫全不见了,它们受不了从各条街发现的大量死鼠的刺激,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我看,问题不在于猫吃不吃死老鼠。还记得我家的猫就讨厌死鼠。不管怎么说,那些猫可能窜进了地窖,而那小老头儿却六神无主了。他的头发梳得不是那么光溜了,也没有那么大精神头了。看得出来,他心神不宁。过了片刻,他便回屋了。不过,他还是吐了一口痰,吐向虚空。”
“今天,在城里行驶的一辆电车停车了,只因在车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鼠,也不知道是怎么跑上去的。两三位妇女下了车。有人将老鼠扔下去。电车又开走了。”
“在旅馆里,守夜的伙计是个诚实可信的人,他对我说,发现这么多老鼠,他料想会有灾难,‘当老鼠弃船而去……’。我回应说,船有灾难的情况,那是千真万确的。可是城市发生这种情况,却从来没有被证实过。然而,他却深信不疑。我问他,依他之见,可能降临什么灾难。他不知道,灾难是无法预见的。不过,果真发生地震,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我承认有这种可能,于是他问我,这是否引起我的不安。”
“‘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我对他说道,‘就是找到内心的安宁。’”
“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在旅馆的餐厅里,有一家人非常有趣。父亲瘦高个,穿一身带硬领的黑装。他从正中谢顶,左右两侧各有一绺灰发。他那对小圆眼睛冷酷无情,鼻子细溜,嘴巴咧得很宽,活像一只驯养的猫头鹰。他总是头一个走到餐厅门口,闪身避开,让他娇小如黑鼠的妻子先行,自己再进去,身后跟随着一儿一女——穿戴得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狗似的两个小孩。到了餐桌,他要等妻子落了座,自己才坐下,而两只小狗这才终于能爬上椅子了。他跟妻子儿女说话全称呼‘您’,对妻子彬彬有礼地冷嘲热讽,对两个继承人则要求唯他的话是从。”
“‘妮科珥,您的表现实在太反常啦!’”
“小女孩就要流下眼泪。这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早晨,小男孩异常兴奋,想在餐桌上聊聊闹老鼠的事。”
“‘餐桌上不要提起老鼠,菲利普。我禁止您今后再讲这个词。’”
“‘您父亲说得对。’”小黑鼠说道。
“两只小狗便埋头吃食了,猫头鹰随即点点头,但是这种表示感谢的动作却毫无意义。”
“有他这样的好榜样也不顶事,全城人还是大谈特谈这场鼠患。报纸也大量报道。地方报纸专栏内容通常十分庞杂,现在整栏文章矛头都直指市政府:‘我们的市政官员难道没有觉察出来,这些老鼠的腐尸可能带来多大危害?’旅馆经理开口闭口,也不再说别的事了。也正是这件事让他特别恼火。一家体面的旅馆,电梯上竟然发现老鼠,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我便劝解,对他说道:‘大家都落到了这一步。’”
“‘问题正在于此,’他回答说,‘现在我们跟大家都一样了。’”
“正是他向我谈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头一批高烧病例,开始引起惶惶不安了。旅馆的一名收拾客房的女工就染上了这种病。”
“‘但是可以肯定,这不是传染病。’”他赶紧说明一句。
“我就对他说,我并不在乎。”
“‘哦!我明白。先生同我一样,先生也是宿命论者。’”
“我根本没有阐明过类似观点,况且我也不是宿命论者。我对他说了这种意思……”
正是从这时起,塔鲁就在笔记中,开始稍微详细地谈论这种已经引起公众不安的莫名的高烧。他记述道,在老鼠绝迹之后,那个小老头儿终于又见到了那些猫咪,并且耐心地校正他吐痰的准头。随后他又补充说,这种高烧患者已能列出十余例,大部分已经病逝。
最后,塔鲁给里厄大夫勾勒的肖像,我们也作为资料在此转录。叙述者认为这幅肖像相当忠实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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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肩膀壮实。近乎长方脸。深色的眼睛率性十足,但是下颌突出。高鼻梁非常端正。黑头发剪成寸头。嘴角呈弓形,厚厚的嘴唇几乎总是紧闭着。晒黑的肌肤,黑色汗毛,总穿一身深色衣服,但是同他很搭配,整个样子有点像西西里农民。”
“他走路步子很快,沿人行道往下走步伐不变,可是到街对面,重又上行时,十有八九他会轻轻一跃,跳上人行道。他开车时心不在焉,车拐弯之后,方向箭头也往往不放下来。从不戴帽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四
塔鲁记载的数据准确无误。里厄大夫明白这种病来者不善,他将门房的尸体隔离起来,给里夏尔打了电话,询问腹股沟淋巴发炎的症状。
“这回我一点也弄不明白了,”里夏尔说道,“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从发病到死亡,只有四十八小时,另一个也才三天工夫。那天早晨,我离开第二位患者时,他的症状完全好转了。”
“如有其他病例,请您通知我一声。”里厄说道。
他还给几位医生打了电话。这样调查下来便得知,几天之内就有二十个相似的病例,几乎都是致命的。于是,他就请求里夏尔——奥兰医师协会主席,务必隔离新发现的病人。
“我实在无能为力,”里夏尔说道,“这些措施必须由省里做出决定。再说了,您怎么就知道有传染的危险呢?”
“我没有任何凭据,但是症状实在令人担心。”
然而,里夏尔认为他没有这种资格,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跟省长谈谈。
可是,在谈谈这期间,天气转坏了。门房死后的第二天,云雾弥漫天空,短暂的暴雨,一阵阵冲荡全城,雨后又骤然溽热熏蒸。就连大海也丧失了那种幽深的蓝色,在雾蒙蒙的天空下,换上了银白色或铁灰色刺眼的闪光。这年春天的湿热,倒让人盼望夏季的烈焰。建筑在高地上的这座城市,形同蜗牛,几乎不向大海敞开,保持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呆滞状态。在城里排成长列的灰泥墙壁中间,在两侧灰尘污黯的橱窗街道之间,在脏兮兮的黄色有轨电车里,人人都多少感到成为这种天气的囚徒。唯独里厄的那位哮喘的老患者战胜了哮喘,好好享受这样的气候。
“跟蒸笼一样,”他说道,“这对支气管炎有好处。”
的确像在蒸笼里,不折不扣的一次高烧。全城发了高烧,至少这是里厄大夫那天早晨挥之不去的印象,当时他赶往菲代尔伯街,调查科塔尔自杀未遂的事件。然而在他看来,这种印象不合乎情理。他归咎为心情烦躁,又思虑重重,认为要赶紧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里厄到达时,警官还没有到。格朗在楼梯口等他,他们决定先到格朗家。房门敞着,市政府的这名职员住两室的套间,陈设十分简单。引人注目的只有一个白木搁板,上面摆着两三本词典,还有一块黑板,能依稀看出写在上面而未擦干净的“花径”二字。据格朗说,科塔尔一夜睡得很好,可是早晨醒来时,他的头疼得厉害,对什么都没有能力反应。格朗显得很疲惫,也很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翻开又合上放在桌子上的一个装满手稿的大文件夹。
这工夫,格朗告诉大夫,他跟科塔尔并不熟悉,估计他薄有家财。科塔尔是个怪人。长期以来,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楼梯上相遇时打个招呼。
“我同他仅仅谈过两次话。几天前,我走到这楼梯平台上,带回来的一盒粉笔撒了一地,有红粉笔和蓝粉笔。恰巧这时,科塔尔出门,来到楼道,便帮忙拾粉笔。他问我拿这些彩色粉笔做什么。”
格朗就向他解释说,自己想把拉丁文捡起来。他在中学学到的那些知识,毕业之后全都淡忘了。
“是的,”格朗对大夫说,“有人明确告诉我,学习拉丁文很有用,能更好地理解法语词语的含义。”
他就这样,将拉丁文单词写在黑板上,有性、数、格变化的词及变位的动词的词尾部分,就用蓝粉笔重写一遍,永远不变的词根,就用红粉笔抄写。
“我不知道科塔尔是不是真听明白了,看样子他挺感兴趣,还向我要了一根红粉笔,让我觉得有点意外,但是毕竟……我当然不可能猜想到,他要粉笔是用来实现他的计划。”
里厄问他第二次谈话是什么内容,这时警长带着秘书来了,想先听听格朗的陈述。大夫注意到,格朗每次谈到科塔尔,总是称他“绝望者”,甚至还一度用了“自绝”的说法。他们讨论了自杀的动机,在选择用语上,格朗就显得钻牛角尖了。最后,他们就认可了“内心忧郁”的字眼。警长还问,从科塔尔的态度上,是否丝毫也看不出所谓“他的决定”。
“昨天,他来敲我家房门,”格朗回答,“是向我讨火柴。我把自己用的一盒给了他。他向我表示歉意,并说邻里之间……随后他又向我保证,好借好还。我跟他说留着用吧。”
警长还问这位职员,是否觉得科塔尔挺古怪。
“我觉得他古怪,是因为他那神情是要跟我攀谈。可是,当时我正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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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转向里厄,神情有点尴尬地补充一句:
“是一件私事。”
这时,警长要去见见病人。但是里厄认为,最好先打声招呼,让科塔尔对警长的探访有个思想准备。里厄走进科塔尔房间时,只见他仅仅穿着一件淡灰色法兰绒衣服,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转向门口,一副焦虑不安的神色。
“是警局来人啦,嗯?”
“对,”里厄回答,“您也不要紧张。有两三道手续,您履行完了也就安心了。”可是,科塔尔却回答说,那一点事也不顶,他不喜欢警察。里厄显得不耐烦了:“我也不待见他们。办事归办事,痛快并准确回答他们的问题,就万事大吉了。”科塔尔不吱声了,大夫反身走向门口,又被那小个子男人叫住,只得又回到床边,被他抓住双手:“他们不会动一个病人,一个上过吊的人吧,对不对,大夫?”
里厄注视他片刻,终于向他保证,事情跟这种情况一点边都不沾,况且,还有他在场,一定会保护自己的病人。科塔尔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于是,里厄请警官进来。
警官首先就向科塔尔宣读了格朗的证词,又问他能否具体谈谈他的行为动机。科塔尔眼睛没有看警长,仅仅回答说:“内心忧郁,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警长又追问他还想不想这么干了。科塔尔激动起来,回答说不想了,只渴望别人让他清静些。
“我要提请您注意,”警长的口气有点恼火,说道,“是您打扰了别人的清静。”不过,在里厄的示意下,事情也就到此打住。“您想想看,”警长出门时,感叹道,“自从这种高烧引起大家议论以来,要管的事就太多了……”警长问大夫,这次情况是否严重,里厄说他一点也摸不着头绪。“是天气作祟,不过如此。”警长下了结论。当然是天气作祟。白天越往前走,拿什么东西都越黏手,而里厄每出一次诊,就感到恐惧增添一分。就在那天傍晚,城边街区那个老病号的一个邻居,正用手压住腹股沟,满嘴胡话,还呕吐不止。比起门房来,他的淋巴结要大得多,其中一个开始流脓了,很快就像烂水果那样破裂。里厄回到家,给省药品储备库打电话。他在当天的工作笔记上仅仅提了一句:“答复缺货。”可是,别的地方又出现类似的病例,请他出诊了。显而易见,必须切开脓疱。用手术刀两下就划个十字,淋巴结便流出脓血。病人流血,仿佛五马分尸。而且,腹部和小腿上也出现了黑斑,一个淋巴结流尽了脓,随即又肿胀起来。病人死去时,大多都笼罩在熏天的臭味中。
在鼠患期间,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现在却不置一词了。这是因为老鼠死在街头,而人则死在家里。报纸只注意街头发生的事件。好在省政府和市政府开始反思了。只要每位大夫诊治不超过三个这种病例,谁也想不到要行动起来,这种状况就会持续下去。然而,只需要有个人想到做一做加法,情况就大不一样。相加的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仅仅数日,死亡的病例就成倍增长,而关心这种怪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瘟疫。正是选择这种时候,比里厄年长得多的一位同行,卡斯泰尔来看望他了。
“当然了,”卡斯泰尔对里厄说,“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里厄?”
“我正等待化验的结果。”
“我呢,我就知道,也用不着等什么化验。有一段时间,我在中国行医,二十年前,我在巴黎也见过几例。只不过当时,还没大敢给他们的病定名。公众舆论,那可是神圣的:切勿恐慌,千万不可恐慌。还有,正如一位同行所讲:‘这不可能,众所周知,瘟疫已然从西方灭绝了。’对,众所周知,除了死者。好了,里厄,您跟我一样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里厄还在思索。他站在诊室的窗口,眺望搂抱海湾的悬崖的岩头。天空虽为蓝色,但是,随着午后时间的流逝,光泽也渐趋暗淡了。
“是的,卡斯泰尔,”里厄说道,“真是难以置信,但这很像闹了鼠疫。”卡斯泰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您知道别人会怎么回答我们,”老大夫又说道,“‘鼠疫在温带地区,多少年前就根除了。’”“根除了,根除是什么意思?”里厄答道,同时耸耸肩膀。“说得是呢。不要忘记:不过二十年前,巴黎还发生过。”“没错。但愿今天,不会像当年闹得那么严重。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
五
“鼠疫”这个词,刚才第一次说出来。记述到这里,暂且不提站在窗前的贝尔纳·里厄,先让叙述者解析一下,里厄大夫何以游移不决,又深感意外,他对事态的反应,程度虽有差异,却跟我们大多数同胞的反应一样。的确,天灾人祸是常见之事,不过,当灾难临头之际,世人还很难相信。人世间流行过多少次瘟疫,不下于频仍的战争。然而,无论闹瘟疫还是爆发战争,总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里厄大夫跟我们的同胞一样,也是猝不及防。必须这样来理解他的游移不决,也必须这样来理解他在担心和信心之间摇摆不定。面对一场爆发的战争,人们总是这么说:“这仗打不久,这么打也太愚蠢了。”毫无疑问,一场战争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并不妨碍战争会持续很久。人若是不总为个人着想,那么就会发觉,原来愚蠢是常态。在这方面,我们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样,他们考虑自身,换言之,他们是人本主义者:他们不相信灾祸。灾祸无法同人较量,于是他们就认为,灾祸不是真实的,而是一场噩梦,总会过去的。然而,并不是总能过去,噩梦接连不断,倒是人过世了,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义者,只因他们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我们的同胞,论罪过也并不比别人大,只不过他们忘记了应当谦虚,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就意味着灾难不可能发生。他们继续经营,准备旅行,发表议论。他们怎么能想到鼠疫要毁掉他们的前程,打断他们的出行和辩论呢?他们自以为自主自由,殊不知,只要还有灾难,就永远不可能自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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