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九月和十月期间,鼠疫牢牢控制着这座委顿的城市。既然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那么全城数十万人,还是一星期又一星期没完没了地原地踏步。雾气、炎热和雨水,相继统御着天空。南来的椋鸟和斑鸠,一群群悄无声息地飞越高空,绕开这座城市,仿佛惧怕帕纳卢神父所讲的连枷,这种安在房顶呼呼作响的古怪木制工具。十月初,骤雨阵阵袭来,荡涤了街道。在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依旧是大规模地原地踏步。
里厄和他的朋友们这时才发现,他们疲惫到何等程度。实际上,卫生防疫队人员再也消化不了这种疲劳了。里厄大夫觉察出这一点,还是观察到他的朋友们和他本身,滋长了一种不寻常的冷漠态度。譬如说,他们这些人一直特别关注疫情的所有消息,现在却根本不闻不问了。朗贝尔已临时受命,领导不久前设在他下榻旅馆中的检疫隔离室,有多少人接受观察,他了若指掌。他也熟识紧急撤离办法的每个细小环节,是他为突然显出疫病征兆的人而制定的。检疫隔离者注射血清后的反应数据,无不铭刻在他的头脑里。然而,他却不能说出每星期有多少人死于鼠疫,也确实不知道疫情进退的情况。而他不顾这一切,仍然抱着即将出城的希望。
至于其他人员,他们日夜忙碌,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如果向他们宣布某一成果,他们也佯装很感兴趣,但是实际上听不听都无所谓,那种漠然的态度,令人联想起大战时期的战士,他们修筑工事累得精疲力竭,但求能支撑下去,每天尽到本分,不再期望什么决战、什么停战的那一天。
格朗还继续进行疫情所必要的统计,当然不可能指明全面的结果。比较起来,塔鲁、朗贝尔和里厄,显然都能吃苦耐劳,格朗则相反,身体向来不好,而他却几样工作一身担,既在市政府做助理工作,又兼任里厄的秘书,夜晚还要加班干自己的活。因此可以看到,疲于奔命是他的常态,完全由两三个固定的念头支撑着,其中一个就是鼠疫过后,打算休个长假,起码一星期,那样他就可以扎扎实实、“兢兢业业”干他正在干的事了。有时他也会忽然动了情,于是主动跟里厄谈起雅娜,心里琢磨此时此刻,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看报,是否会想到他呢。而里厄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自己的妻子,有一天却出乎意料,以十分平常的口气说起来。妻子打来一封封电报,总让他放心,他拿不准是否真如此,便决定打电报给那家疗养院的主任医师,询问他妻子的治疗情况。他收到回电获悉,女患者病情加重,但是疗养院保证尽一切努力,遏止病情恶化。而这条消息,他一直埋在心里,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要不怎么向格朗吐露心事呢。这名职员向他说起雅娜,然后就询问他妻子的情况,里厄也如实回答。格朗接着便说:“您也知道,这种病现在完全可以治愈。”里厄表示同意,只是想说,开始觉得分离时间不免长了,他若是在身边,也许能帮助妻子战胜疾病,而如今她一定感到十分孤单。随后他就住了口,格朗再问他什么,他回答就含糊其词了。
其他人也处于同样状态。塔鲁倒是更有耐力,不过,他的笔记还是表明,他那好奇心深度虽说未尝稍减,却丧失其广度了。的确如此,这个阶段自始至终,看样子他只对科塔尔感兴趣了。他下榻的旅馆改为检疫隔离所之后,最终他就住进里厄家中。晚上,格朗或者里厄大夫说起统计结果,他不大注意听,马上转移话题,扯到他通常关注的奥兰人的生活细节上去。
至于卡斯泰尔,他来向里厄大夫宣布制成了血清的那天,二人就决定首先在奥通先生的小儿子身上试验,里厄刚巧接收这孩子住院,认为病情恐怕无药可医了。当时,里厄就向这位老朋友通报最新统计数据,不料却发现对方躺在他的扶手椅上,已经沉沉睡过去了。这张脸平时总那么温和而略带嘲讽,显出一副永远年轻的样子,现在突然放松了,只见一条流涎连接起微张的两片嘴唇,让人看出他的衰老之态,里厄不禁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正是在感情如此脆弱之际,里厄才可能判断出自己的疲劳程度。他的敏感性失控了。大多数时间,他的敏感受到约束,显得冷酷无情,因而逐渐衰微,将他抛给他再也掌握不住的冲动。他唯一的护身法,就是躲避在这种冷面硬心肠后面,收紧自身所形成的纠结。他很清楚,正因为有这种好方法,他才得以干下去。此外,他并没有多少幻想,而劳累又夺走了他尚存的幻想,只因他心里明白,值此他看不见尽头的时期,他的角色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做出诊断。发现病情,看到征兆,描述并记录下来,然后判为绝症,这便是他的任务。一些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手腕,哀号道:“大夫,救他一命吧!”然而,他职责所在,不是为了救命,而是命令隔离。他当即在人脸上看到的仇恨,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您的心肠太狠了。”有一天别人对他这样说。其实不然,他心肠很好。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每天坚持工作二十小时,眼看着生于世上的人一个个死去。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周而复始,每天从头做起。从此往后,他的好心肠刚刚够他维持工作。这样一副心肠,怎么还有余力救人一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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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整天整天分发给人的,并不是救护,而是情报。自不待言,这称不上男子汉的职业。不过,说到底,这群人已经丧魂失魄,数量锐减,还容得谁有这份闲暇去从事男子汉的职业呢?感到疲劳还算是幸运。假如里厄真的精神头更足些,那么,到处弥漫的死亡气息,很可能要使他黯然神伤。人总是据实看待事物,也就是根据公正的原则,又丑恶又可笑的公正原则。而其他人,那些患了绝症的人,他们也都明显感觉到了。在闹鼠疫之前,大家接待他,如同接待救命恩人。他给打一针,再给三片药,就把人给治好了,病人家属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沿走廊给他带路。这恭敬有加,但是也危险。现在则相反,他去患者家,要带着几名士兵,敲门必须用枪托,人家才肯开门。他们恨不得拖着他,拖着全人类,跟他们一起同归于尽。唉!千真万确,人脱离不开人,他跟这些不幸的人同样陷入绝境,他离开他们时内心增长的这种怜悯的颤动,其实他本人也理应得到。
至少在这漫长的几星期时间里,里厄大夫的种种思绪,同他处于分离者状态的念头纠缠在一起。他看出这些念头在他朋友们的脸上也反映出来了。不过,疲惫逐渐侵袭所有继续跟瘟疫进行斗争的人,最危险的后果并不在于漠视外界发生的事件以及别人情绪的变化,而在于自己疏忽松懈,放任自流了。只因当时他们表现出一种倾向,避免任何并非绝对必要、在他们看来力不能及的举动。这些人就是这样越来越忽略他们自己制定的卫生规则,忘记他们必须对自身多次消毒的某些规定,有时甚至没有采取预防传染的措施,就跑去看肺鼠疫患者。因为他们总是在最后一刻接到通知,要尽快赶往受到疫病感染的家庭,而他们出发前,再回到某个医疗点实施必要的消毒,想想就力不能支了。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须知正是跟鼠疫进行的这场斗争,才把他们置于最容易受感染的境地。总之,他们是在跟运气打赌,而运气不由任何人支配。
然而,在这座城内却有那么一个人,看样子既不疲惫不堪,也不灰心丧气,始终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活形象。此人正是科塔尔。他继续我行我素,同时也跟别人保持关系。不过,他早有选择,经常去看塔鲁,只要塔鲁的工作安排得开,一方面因为塔鲁了解他的底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塔鲁善于待人接物,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始终那么亲热,所以塔鲁虽然工作繁忙,却总是那么和气迎人,关心体贴,这真是一个长年累月的奇迹。即使是有些夜晚,他累得身体要散了架,但第二天起来,他重又精力旺盛了。“跟他这个人在一起嘛,”科塔尔就对朗贝尔说过,“就能聊得起来,只因他是个男子汉,说什么都能够理解。”
因此,在这个时期,塔鲁的纪事就逐渐集中到科塔尔这个人物身上了。塔鲁要根据科塔尔向他吐露的,或者按照他的理解,概述科塔尔的反应和想法。这一概述题为《科塔尔和鼠疫的关系》,在这本笔记中占了好几页,叙述者认为有必要在此做一简介。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塔鲁总的看法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这个人物在成长。”而且看起来,他在好心情中成长。他对事态的这种变化谈不上不满。他在塔鲁面前,有几次用这样生动的话,袒露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当然了,这种境况不见得好。但是至少,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那是自然,”塔鲁附记道,“他跟其他人一样面临威胁,但问题恰恰是,他跟其他人处境一样。此外,可以肯定,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能感染上鼠疫。他似乎就依赖这种念头生活:一个人身患重病,或者有一种深度忧虑,也就同时免除了其他所有疾病或忧虑,这种想法还真不那么愚蠢。他就对我说过:‘您注意到了吗,人不会兼得多种疾病。假如说,您患了重病或者不治之症,患了严重的癌症,或者名副其实的肺结核,就绝不会再感染上鼠疫或者斑疹伤寒,那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您从未见过一名癌症患者死于车祸。’这种想法不管对错,总归能让科塔尔保持好心情。只有一件事他不希望发生,那就是同其他人分开。他宁肯同大家困在一起,也不愿意独自去坐牢。现在闹了鼠疫,就谈不上暗中调查、立档案、填卡片、秘密审讯并立即逮捕了。严格说来,这里没有了警察,也没有了新旧罪案和罪犯,只有坐以待毙的患者,等待着极其专断的特赦,其中就有那些警察。”因此,始终按照塔鲁的解释,科塔尔在看待我们的同胞所表现出来的惊慌与忧虑时,完全有理由带着那种既宽容又理解的得意神情,那种神态可以用一句话来表达:“尽管说下去,在你们之前我经历过。”
“归根结底,不同其他人分开的唯一办法,就是问心无愧,我怎么对他讲也是枉然。他恶狠狠地注视我,说道:‘算了,照这样的话,谁跟谁也永远不会在一起。’接着又说道,‘不信您就试试看,我先把话给您撂在这儿。能把人拢在一起的唯一办法,还得是给他们降下瘟疫。您好好看看自己的周围吧。’老实说,我完全理解他要讲的意思,理解如今的生活在他看来该有多么舒服。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所经之处,人人都是他从前那样的反应呢?譬如说,每人都力图让所有人跟自己在一起;给一个迷路者指路,有时表现得很热心,有时又显得很不耐烦;大家都急忙赶往豪华饭店,置身其间并久久逗留而感到心满意足;乱哄哄的人群,每天都拥到电影院门前排队,剧院和舞厅也都人满为患,总之,人群如汹涌的潮水,冲进了所有的公共场所;一方面规避任何接触,另一方面又渴求人的热情,把一些人推向另一些人,臂肘挨向臂肘,男性挨向女性。这一切,显然早在他们之前,科塔尔都体验过了。除开女人,只怪他那副尊容……我猜想他感到自己要去嫖妓时,临阵就会打退堂鼓,以免给人留下坏印象,以后可能坏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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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鼠疫成就他的好事。鼠疫碰到一个孤独而又不甘寂寞的人,就结成了同谋关系。显而易见,他是个同谋,一个欣喜若狂的同谋者。他是所见一切的共犯。诸如这些惊魂的迷信、无缘无故的恐惧、毫无来由的恼怒;他们想尽量少谈鼠疫,却又不住嘴谈论的怪癖;他们得知这种病症初起的征兆是头疼,稍感头疼便惊慌失措,面失血色;最后还有,他们情绪极不稳定,神经脆弱,动辄发怒,将别人的疏忽视为冒犯,为短裤上失落一颗纽扣而伤心不已。”
晚上,塔鲁时常和科塔尔出去。后来,他在笔记中讲述,他们如何扎进暮色或夜色笼罩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如何肩并肩投入一片黑白相间的群体,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投下罕见的亮光,而他们陪伴大群人走向欢乐的场所,抱团取暖来抵御鼠疫的寒冷。几个月之前,科塔尔到公共场所要寻求的,他梦寐以求而又得不到满足的奢侈豪华的生活,也就是荒淫无度的生活,现在成了全体市民的追求。于是物价飞涨,不可扼制,有人挥金如土,前所未见。正当大多数人缺少生活必需品的时候,奢侈品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量消费。应无所事事者,即失业者的需求,可以看到各种赌博娱乐业成倍增长。塔鲁和科塔尔有时尾随一对情侣好半天,知道那些情侣从前极力掩饰他们的关系,现在却紧紧偎依在一起,固执地在街上游荡,穿越全城,根本不理睬周围的人,正是热恋中有点专注、旁若无人的情态。科塔尔未免动了情,感叹道:“嘿!好快活的青年!”他说话声音提高了,在集体的狂热中也心花怒放了,豪爽丢下的小费在周围当啷作响,而偷情野合就在他们眼前进行。
然而,塔鲁却认为,科塔尔的这种态度没有夹杂着什么恶意。他这句“我在他们之前就经历过了”,主要表明不幸而非得意。“我相信,”塔鲁说道,“他开始喜爱上这些囚禁在天空和城墙之间的人了。譬如说,如果办得到,他会主动给他们解释,其实这并不那么可怕。他就言之凿凿地对我说过:‘您能听到他们讲,这场鼠疫过后,我要干这事,这场鼠疫过后,我要干那事……他们非但不过安稳日子,反而毒化了自己的生活。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利益都闹不清楚。就拿我为例,我怎么能说:我被捕之后,要干这事呢?被捕是个开端,而不是终结。至于鼠疫嘛……您想听听我的看法吗?他们那么不幸,是因为不能顺其自然。我这可不是随便乱讲。’”
“的确,他不是随便乱讲,”塔鲁补充写道,“他准确地判断了奥兰居民的矛盾心理,说他们深深感到需要那种把他们拉近的热情,但同时又因为互不信任而疏远,不能真正地热诚相处。人人都清楚,不可能信赖邻居,邻居可能在您不知不觉中,把鼠疫传染给您,趁您松懈就让您感染上这种疾病。谁有过科塔尔那种经历,见过自己想结交的那些人当中可能有告密者,就能理解他这种感受。有些人很值得同情,他们在生活中抱着这样的念头,鼠疫随时可能一把抓住他们的肩膀,而正当他们庆幸自己安然无恙的时候,也许鼠疫就准备行动了。就算有这种可能性,在恐怖的气氛中,科塔尔仍然自得其乐。只因早在他们之前,所有这些感受他都领教过,我认为面对这种前途未卜的折磨,他跟其他人的感受不可能完全相同。总之,他同我们这些还没有死于鼠疫的人在一起,就清楚地感到每日每时,他的自由和生活都处于毁灭的前夕。不过,他本人既然在恐怖中生活过,那么其他人也尝尝这种滋味,他认为是很正常的事。再确切点说,如果不是他独自一人承受,恐怖也就不显得那么沉重了。他错就错在这一点上,也比别人更难理解。不过,归根结底,也正是在这方面,他比其他一些人更值得我们去理解。”
塔鲁笔记的这段记述结尾讲的一件事,表明科塔尔和鼠疫患者具有一种相同的独特心理。这段叙事大体上再现了这个时期的艰难氛围,因此,叙述者要予以足够的重视。
市歌剧院演出《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科塔尔邀请塔鲁,二人一同去观赏。该剧团于发生鼠疫的春天来本市演出,不料困在城中,不得已同市歌剧院商定,每星期重演一场。就这样,几个月以来,每到星期五,市歌剧院就回响起俄耳甫斯的咏叹调,以及欧律狄刻无力的呼唤。然而,这出歌剧继续受观众的热捧,票房收入居高不下。科塔尔和塔鲁坐在最贵的包厢里,俯瞰着爆满的正厅,全是我们同胞中最优雅的人士。刚走进剧场的人,显然极力要引人注目,在乐师们轻轻调音的时候,一个个身影出现在幕布前耀眼的灯火下,从一排座走向另一排座,姿态优美地躬身问候,在高雅交谈的低沉的嗡嗡声中,他们又找回几小时前在黑暗街道上还缺乏的自信。漂亮的衣着驱逐了鼠疫。
在第一幕,俄耳甫斯的咏叹如行云流水,引得几位穿长裙的女士优雅地评论他的不幸遭遇,接着小咏叹调又唱出爱情的主题。全场观众的反应热情而有分寸。观众几乎没有注意到,俄耳甫斯在第二幕的唱段中,引进了原作没有的颤音,哀婉的音调稍显过分,用眼泪恳请冥王的怜悯。他不由自主,做出一些不连贯的动作,连最老到的观众也认为是别出心裁,给歌唱演员增添了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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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幕,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二重唱重头戏(也正是欧律狄刻又脱离她心爱的人而返回阴间之时),几分出乎意料的情绪才传遍全场。男歌唱演员似乎专等观众的这种反应,再确切点说,他似乎认为观众席上发出的骚动证实了自己的感受,便选择这一时刻,以颇为滑稽可笑的动作朝台前脚灯走去,不顾古装扮相,张开双臂并叉开双腿,在羊圈的布景中间瘫倒地上。这种布景始终显得不合情节,而此刻在观众看来,第一次变得完全南辕北辙了。因为,与此同时,乐队演奏戛然而止,正厅的观众纷纷站起身,开始缓慢地离开剧院,起初还都默默无言,好似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或者吊唁之后离开灵堂,女士们整理好衣裙,低着头往外走,男士们则拉着女伴的臂肘引路,以免绊到可折叠的加座。不过,人群移动逐渐加快,窃窃私语就变成了赞叹,大家拥向出口,争先恐后,最终挤作一团,叫嚷起来。科塔尔和塔鲁这时才起身,独自面对他们现实生活的一幅场景:鼠疫以演员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丑陋形象出现在舞台上,而大厅里以遗忘的扇子、红色座椅套耷拉下来的花边所显现的全部奢华,顿时变得虚设无用了。
二
九月头几天,朗贝尔在里厄身边工作很认真,仅仅请了一天假,那天他要到男子中学校门前,同贡萨雷斯和那两个青年见面。
那天中午,贡萨雷斯和记者站在约会地点,看见两个小青年笑呵呵走来了。他们说上一次没有找到时机,不过这种情况应在预料之中。不管怎样,反正这星期不行,不是他们值勤,还是耐心等到下星期。到那时还得重新安排。朗贝尔说,就是这话。贡萨雷斯提议下星期一见面。不过,下次见面,就要安排朗贝尔住进马塞尔或者路易的家中。“你和我,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如果我没有去,你就直接去他们那里。有人会告诉你地址。”可是,马塞尔或路易当即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立刻带这位朋友去家里。他若是不挑剔的话,家里有足够四个人吃的东西。这样一来,他也就知道怎么走了。贡萨雷斯说这个主意非常好,于是他们就顺着下坡走向港口。
马塞尔和路易住在海军街区的边缘,靠近通向悬崖大道的城门。那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房子,墙体很厚,外窗板上了油漆,几个昏暗的房间光秃秃的。兄弟俩的母亲,一位西班牙老太太,带着微笑的脸堆满皱纹,她端上来米饭。贡萨雷斯不免惊讶,城里已经买不到大米了。马塞尔说道:“守着城门,总有办法弄到。”朗贝尔又吃又喝,贡萨雷斯说他真够朋友,而记者心里却在想他还要等上一星期的时间。
实际上,他还得等两个星期,因为守城门站岗改为每两星期轮换了,以便减少守城小队。这半个月,朗贝尔不间断地、不遗余力地工作,可以说一门心思,从清晨一直干到深夜。到了深夜,他一上床便沉沉睡去。原先闲得要死,现在累得要命,这样骤然变化,躺到床上一点劲也没了,便进入几乎无梦的黑甜乡。他很少提起即将逃离之举。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过了一星期,他向里厄大夫透露,前一天夜里,他第一次喝醉了。他从酒吧出来,突然感觉腹股沟肿胀,双臂绕腋窝转动也有点困难,心想必是传染上了鼠疫。当时他唯一可能做出的反应,后来他也跟里厄同样认为不够理智的反应,就是跑向本城的制高点,从那里一个小场地,虽然照样望不到大海,却能多看到点天空,他从城墙的上方,大声呼唤他的妻子。他回到住处,察看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一点感染的症状。这场虚惊,他实在难以启齿。里厄则说他非常理解人会有这种反应。他说道:“不管怎样,人有时就可能产生这种愿望。”
“今天上午,奥通先生还向我提起您,”里厄在朗贝尔正要走时,突然又说道,“他问我是否认识您。他还对我说:‘您劝劝他,不要跟那些走私团伙来往。他开始引起别人注意了。’”
“您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说您必须抓紧。”
“谢谢。”朗贝尔说着,紧紧握住大夫的手。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转过身来。里厄注意到,自闹鼠疫以来,朗贝尔第一次面露微笑。
“您干吗不阻止我走呢?您有这种手段。”
里厄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说这是朗贝尔自己的事,朗贝尔早已选定的幸福,而他里厄,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在这件事情上,他感到自己没能力判断怎么样好,或者怎么样不好。
“在这种情况下,干吗又对我说赶快行动呢?”
“也许我也有这种愿望,为了幸福做点什么吧。”
第二天,他们俩一起工作,什么都不再谈了。到了下星期,朗贝尔终于住进了那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人在公用房间给他搭了一张床。两个青年不回家吃饭,又嘱咐他尽量少出门,因此,大部分时间他独自一人待着,或者跟老太太说说话。老太太身体干瘦,但是闲不住,她穿一身黑衣裙,棕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头白发十分洁净。她终日沉默寡言,看着朗贝尔时只是用眼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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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尔也问起来,朗贝尔就不怕把鼠疫传染给他妻子吗。朗贝尔认为,这是一件碰运气的事,但是传染的危险总归不大,如果留在这城里,他们就很可能永远分离了。
“她人好吗?”老太太微笑着问道。
“非常好。”
“漂亮吗?”
“我看漂亮。”
“嗯!”老太太说道,“为的就是这个。”
朗贝尔寻思起来。当然为的是这个,但是又不可能仅仅为的这个。
“您不相信仁慈的上帝吗?”老太太问道,她本人每天早晨都去做弥撒。
朗贝尔承认不相信,老太太还说为的就是这个。
“一定得跟她团聚,您这样做得对。不然的话,您还会剩下什么呢?”
余下的时间,朗贝尔就沿着房间墙壁转悠,粗糙的灰泥墙光秃秃的,只能抚摩钉在上面的一把把扇子,再不就数数台毯垂下来的流苏有多少羊毛球。到了晚上,两个青年回家。他们的话不多,只讲现在还不是时候。吃罢晚饭,马塞尔弹起吉他,他们还喝一种茴香酒。朗贝尔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星期三,马塞尔回来说道:“就定在明天午夜。你准备好了。”同他们一起值班的两个人,一个感染上了鼠疫,另一个是同寝室的室友,也正在接受隔离观察。因此,这两三天,也只有马塞尔和路易两个人当班了。这天夜里,他们去安排好这次行动的最后一些细节。第二天,就有可能出城了。朗贝尔表示感谢。老太太问他:“您满意了吧?”他说满意了,而心里却另有所思。
次日,天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上来气。疫情大为不妙。西班牙老太太还照样那么安详。“这人世在造孽,”她说道,“必有天灾人祸!”朗贝尔也跟马塞尔和路易一样打着赤膊。然而,不管做什么,汗水总顺着他的两肩之间和胸膛往下流淌。百叶窗关着,屋里半明半暗,他们的上身呈现为棕色,仿佛涂了一层油漆。朗贝尔一言不发,总在转悠。到了下午四点,突然间,他穿好衣服,说是出去一趟。
“注意,”马塞尔说道,“确定在午夜。什么都准备妥当了。”
朗贝尔先去里厄大夫家。里厄的母亲告诉朗贝尔,他去上城医院便能找见里厄。还是原来那群人,在医院的门岗前转来转去。“你们走吧。”一名金鱼眼睛的中士对他们说道。那些人走开,但是又绕回来。“你们等也是白等。”中士又说道,他的军装已浸透了汗水。那些人也是这种看法,但是仍然守在那里,根本不顾能热死人的天气。朗贝尔出示了通行证,中士向他指明塔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房门对着院子。朗贝尔迎面撞见从办公室出来的帕纳卢神父。
白色小屋挺脏,散发着药味和潮湿被褥的气味,塔鲁坐在黑色木制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着,他正用手帕擦拭臂肘上的汗水。
“还在这儿呢?”塔鲁问道。
“对,我想跟里厄谈谈。”
“他在大厅里呢。不去麻烦他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他太累了。我能办的事,就不找他了。”朗贝尔瞧了瞧塔鲁,人又瘦了一圈。塔鲁也疲惫不堪,两眼发昏,面容憔悴,那副健壮的肩膀也蜷缩成球状。有人敲门,一名男护士走进来,戴着白色大口罩。他将一沓病历卡放到塔鲁的办公桌上,只是说了“六个”,隔着口罩声音显得沉闷,说罢便离去了。塔鲁注视着记者,又将病历卡展成扇形给他看。
“病历卡挺精美,嗯?其实不然。这是昨夜死的人。”他皱起眉头,重又叠好病历卡。“我们只剩下一件事好干了,那就是做报表。”塔鲁站起来,身子靠在办公桌上,“您就要走了吧?”“今晚,午夜时分。”塔鲁说这消息他听了很高兴,让朗贝尔多多保重。“您这可是由衷之言?”塔鲁耸了耸肩:“人到了我这年纪,势必讲真话。讲假话太累了。”“塔鲁,”记者说道,“我想见见大夫。请原谅。”“我知道。他比我有人情味。走吧。”“并不是这个原因。”朗贝尔为难地说道。他欲言又止。塔鲁瞧了他一眼,突然又冲他微微一笑。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过漆成浅绿色、映现水族缸般光线的墙壁,快要走到两道玻璃门时,只见门里有几个动作奇特的人影。塔鲁将朗贝尔让进一间满墙都是壁橱的小厅。他打开一个壁橱的门,从消毒器里取出两个脱脂纱布口罩,一个给朗贝尔,一个自己戴上。记者问戴上口罩管不管用,塔鲁回答说不管用,但是能让人放心。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一间大厅,虽然天气炎热,窗户却仍旧紧闭。墙壁上方安有几台换气扇,螺旋形风叶嗡嗡作响,搅动着两排灰色病床上方浑浊而灼热的空气。低沉或尖厉的呻吟,从各个方位升起,汇成一种单调的怨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在安有铁栅栏的高窗射进来的耀眼阳光下,慢腾腾地走来走去。这大厅里酷热难耐,朗贝尔一走进来就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认出里厄,只见大夫俯向一个呻吟的形体,由两名站在床两侧的女护士协助按住病人叉开的双腿,正给患者切开腹股沟。里厄直起身子,一松手,让手术器械掉进助手递过来的盘子里,他伫立着半晌未动,注视着这个正接受包扎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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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新情况?”他问走到近前的塔鲁。“帕纳卢同意了,愿意接替朗贝尔在检疫隔离所的工作。他已经做了很多事。还有,朗贝尔走后,第三调查队需要重新组织。”里厄点头表示同意。“卡斯泰尔完成了头一批疫苗,他提议进行试验。”“嗯!”里厄说道,“真不错。”“最后,朗贝尔来了。”里厄转身,口罩上面的眼睛眯缝起来,看见了记者。“您到这儿来干什么?”里厄问道,“您应当去别的地方。”塔鲁说定在今天晚上,午夜上路,朗贝尔随即补充一句:“原则上。”他们当中哪个每次说话,纱布口罩就鼓起来,对着嘴的部位也随之潮湿了。因此,这种谈话颇显得虚幻,仿佛雕像在对话。“我要同您谈谈。”朗贝尔说道。“您若是愿意的话,我们就一道出去。您到塔鲁的办公室里等我。”片刻之后,朗贝尔和里厄坐到车后座上,塔鲁开大夫的车。
“没油了,”塔鲁启动车时说道,“明天就得步行了。”
“大夫,”朗贝尔说道,“我不走了,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干。”
塔鲁不露声色,还继续开车。里厄似乎还不能从疲惫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那她呢?”他瓮声瓮气地问道。
朗贝尔说他又进一步考虑了,还保持原来的看法,但是,他如果走了,就会感到愧疚。这也会妨碍他去爱留在那里的心上人。不过,里厄这时挺起了身子,声音坚定地说道,这样看问题很愚蠢,去追求幸福并不可耻。
“对,”朗贝尔说道,“不过,独自享受幸福,就可能问心有愧。”
此前,塔鲁一直缄默,这时他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但是开了口,指出如果朗贝尔愿意跟大家共患难,那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时间眷顾幸福了。取舍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问题不在这儿,”朗贝尔说道,“我一直认为,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个局外人,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现在,我亲眼看到了,就知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属于这里了。这场疫灾关系到我们所有人。”
没有人应声,朗贝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况且,你们心里都明明白白!要不然,你们在这所医院里干什么?你们呢,都做出选择,舍弃幸福了吗?”
无论塔鲁还是里厄,谁都照样不应声。冷场持续很久,一直到汽车驶近大夫的家。朗贝尔再次提出他那最后的问题,而且又加重了语气。只有里厄转过脸面对着他,吃力地挺起身子。
“请原谅,朗贝尔,”里厄说道,“不过,我也说不清楚。既然您有这种愿望,那就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干。”汽车猛然往旁边一闪,里厄就不讲话了。继而,他凝望前方,又说道:“在这人世上,什么都不值得人离开自己所爱。然而,我也离开了,却弄不清到底为什么。”他身子一放松,又倒在靠垫上。“这是个事实,仅此而已,”他倦怠地说道,“这种事,我们就记录下来,承担其后果吧。”“什么后果?”朗贝尔问道。“唉!”里厄回答,“人不能同时治病又知道结果。既然如此,我们就尽快治病救人。这是当务之急。”
午夜时分,塔鲁和里厄还给朗贝尔画地图,标明他负责调查的那个街区。这时,塔鲁看了看表,抬起头,正巧遇到朗贝尔的目光。
“您给他们打过招呼了吗?”记者移开目光,吃力地说道:“我来看你们之前,已给他们寄去一封简信。”
三
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到十月末才投入试验。实际上,这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试验一旦再次失败,大夫就确信这座城市要受病魔任意摆布了,瘟疫或者再猖獗数月之久,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
就在卡斯泰尔来看里厄的前一天,奥通先生的儿子病倒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检疫隔离。孩子的母亲刚隔离完不久,现在又得隔离起来。这位法官遵纪守法,一见儿子身上发现症状,立即派人请来里厄大夫。里厄赶到时,父母正站在孩子的床边。他们的女儿已经送走了。孩子正进入衰竭时期,任由大夫检查,也没有呻吟一声。大夫抬起头来,遇到法官的目光,看到法官身后孩子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她嘴上捂着手帕,瞪大眼睛注视着大夫的一举一动。
“就是了,对不对?”法官声音冷冷地问道。“对。”里厄回答,又瞥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母亲眼睛睁圆了,但是她始终不讲话。法官也沉默不语,继而,他放低了声调,说道:“那好,大夫,我们就应当照章办事。”里厄避而不看一直用手帕捂着嘴的孩子的母亲。“办起来很快,”里厄颇为犹豫,说道,“只要我能打个电话。”
奥通先生说立刻带他去。然而,大夫转过身,对法官的妻子说道:
“实在遗憾。您应当准备些衣物。您了解该怎么办。”
奥通太太仿佛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地面。
“是的,”她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里厄辞别之前,不由自主地问奥通夫妇,是否有什么要求。法官的妻子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过,法官这次却避开目光。
“没有,”他说着,咽了一口唾沫,“但请您救我孩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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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疫隔离的措施,开头不过是一种形式,但是经过里厄和朗贝尔的组织,就规定得非常严格了,尤其是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员彼此始终隔离。家庭中的某个成员,如果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瘟疫,那就不能留给疫病大量传播的机会。里厄解释这些理由,法官也认为这理所当然。不过,他妻子和他对视的那种眼神,让大夫感到这次又要分离,他们心慌意乱到何等程度。奥通太太及其小女儿,可以安排到朗贝尔管理的改成检疫隔离所的旅馆。但是没有预审法官的床位了,他只能住进市体育场隔离营,那是省政府用路政管理处提供的帐篷正在搭建的隔离营。里厄对此表示歉意,而奥通先生倒是说,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服从才是正理。
至于患儿,他被送到附属医院,住进了由教室改成的病房,里面安放了十张病床。观察了二十个小时之后,里厄认为这孩子没救了。小小的躯体任由传染病毒吞噬,丝毫也没有反应了。腹股沟刚刚长了几个小肿块,十分疼痛,孩子瘦弱的四肢受阻而难以活动。在他的身上,病魔不战自胜。有鉴于此,里厄就想到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可以在这孩子身上试验。就在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们实施了长时间接种疫苗,而没有引起孩子一点反应。次日天刚亮,所有人都来到患儿跟前,以便判断这次具有决定性的疫苗试验的效果。
孩子已经脱离了麻木状态,躯体在被子里抽搐辗转。里厄大夫、卡斯泰尔和塔鲁,从凌晨四点起,就一直守在患儿床前,一步步跟踪观察病情的发展或者停顿。塔鲁在床头,他那大块头的躯体有点弯曲。里厄站在床尾,卡斯泰尔坐在他旁边,正看一本旧书,显得十分平静。在这间从前的小学教室里,晨曦渐渐扩展,其他人也陆续到来。帕纳卢头一个进病房,站到病床的另一边,背靠墙上,同塔鲁面对面。他脸上赫然可见一副痛苦的表情,这些日子拼老命,辛劳在他充血的额头刻下道道皱纹。约瑟夫·格朗也到了。已经七点了,这名职员跑得气喘吁吁,连声表示歉意。他只能稍留片刻,也许现在已经有了些确切的情况。里厄没有说话,指给他看那孩子。患儿双眼紧闭,脸已经失态,用尽余力紧咬牙关。小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头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左右转动。终于天色大亮,教室里端仍在原地的黑板上,还能辨认出从前写的方程式的字迹。朗贝尔来了,他身子靠在邻床的床脚上面,掏出一包香烟。可是,他瞥了一眼患儿,又将那包香烟塞进兜里。
卡斯泰尔依然坐在那儿,他从眼镜上方注视着里厄。
“您有孩子父亲的消息吗?”
“没有,”里厄回答,“他父亲在隔离营。”
患儿在床上呻吟,大夫用力握住病床的横档,两眼紧盯着患儿,只见孩子的躯体突然僵直了,牙关重又咬紧,腰部略微塌陷,四肢缓缓松开。赤裸的小身子盖着军用毛毯,这时散发出一股羊毛和汗酸的气味。孩子的躯体又逐渐松弛,四肢重又收拢,蜷缩到床铺中央,眼睛始终闭着,也不发声音,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里厄同塔鲁的目光不期而遇,塔鲁随即移开视线。
他们已经见过一些孩子夭折,只因几个月以来,鼠疫肆虐,根本不选择打击对象。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凌晨起,就一分钟一分钟观察孩子经受的病痛。自不待言,让这些无辜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活生生的现实,也就是说令人愤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所感到的愤慨有点抽象,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直面观察一个无辜孩子垂危的过程。
恰好这时,孩子仿佛胃部被咬噬,身子重又蜷缩起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蜷缩了好一阵子,不时因打寒战和痉挛而抖动,他那副细弱的骨骼,就好像被鼠疫的狂风吹弯了,在高烧的热风不停劲吹中咯咯作响。狂风过后,他的身子稍微放松了,高烧似乎退去,把他抛在潮湿而毒化的海滩上,气喘吁吁,歇息的样子已与死亡相似。热浪第三次袭来,把患儿的身子稍微掀起来一下,他全身重又蜷缩成一团,像怕被火焰烧灼,恐惧地退缩到床铺的紧里边,同时拼命地摇晃脑袋,完全掀掉了毯子。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皮下涌出,开始在铅灰色的脸上流淌,孩子染上鼠疫四十八小时,胳膊和腿上的肉就全化了,这次发病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瘫在凌乱的床上,那姿势有点像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
塔鲁俯下身去,用粗重的手掌擦拭孩子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卡斯泰尔合上书本有一阵工夫了,他一直注视着患儿。他开口一句话讲到半截,不得不咳嗽两声才讲完,因而声音突然洪亮起来:
“没有过早晨病情缓解的情况,对不对,里厄?”
里厄说没有过,但是这孩子超出了正常,挺的时间长多了。帕纳卢靠在墙上,身子有点往下沉,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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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孩子迟早也是个死,那么挺的时间长更遭罪。”
里厄猛地转向帕纳卢,张口要说话,但是又咽下去,显然他克制自己,又收回目光,移到孩子身上了。
阳光充满了病房。在另外五张病床上,一些形体在蠕动、呻吟,但是都很有节制,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唯独一人叫喊,在房间的另一端,他隔一阵就轻轻号叫几声,似乎在表示惊讶,而不是疼痛。即使是病人,好像也不如起初那样畏惧了。现在他们对待病症的态度,有了默许的成分了。只有这孩子还在全力挣扎。里厄不时给孩子把把脉,其实多此一举,他主要还是想摆脱自身这种无能为力的静止状态,闭起眼睛,感受这种脉动跟自身血液的翻腾相交织。于是,他跟这个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相混相通了,试图以他尚未耗损的全部力量支持这孩子。可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有一分钟会合,随后又不一致了,孩子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努力落了空。他只好放下孩子纤细的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
阳光沿着粉刷的白墙照进来,由粉红色变成黄色。玻璃窗外面,火热的上午开始噼啪作响了。格朗走时说他还要回来,几乎没人听见,人人都在等待。患儿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安稳了一点。他的双手弯成爪子状,轻轻地划着床铺的两侧。他的手又抬上来,搔着挨近膝盖的毯子,接着,孩子又突然蜷曲双腿,大腿收拢到贴近肚子,然后就不动弹了。这时,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瞧着站在他面前的里厄。现在他的脸如泥塑一般,凹陷处的嘴巴张开,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拖长的号叫,这唯一的叫声随着呼吸而略微变化,猛然充斥病房,成为一种单调的、不协调的抗议,听来不似人声,却仿佛同时发自所有世人之口。里厄咬紧了牙关,而塔鲁则转过身去。朗贝尔凑到床边,而坐在床边的卡斯泰尔又把摊在双膝上的书本合上。帕纳卢注视孩子的嘴,只见嘴里因疾病而脏兮兮的,积满了世世代代的这种呼号。神父不由得双膝跪下,声音有几分哽咽,但很清晰地说道:“上帝啊,救救这孩子吧。”他这句祷告,在持续不断的无名的怨声衬托下,谁听到都觉得极其自然。
这工夫,孩子还继续叫喊,周围的病人也都骚动起来。在病房另一头不断哀吟的那个人,也加快了抱怨的节奏,最后同样变成真正的呼号了,汇入其他病人越来越高的呻吟声。整个病房哭泣声如潮涌动,盖过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起双眼,一时感到极度疲惫和厌恶。里厄睁开眼睛时,瞧见塔鲁站在身边。“我得走开了,”里厄说道,“实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间,其他患者都住了声。大夫这时才听出来,孩子的叫声也已微弱,而且还在减弱,终于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围哀怨声又起,不过很低沉,犹如刚结束的这场搏斗遥远的回音。这场搏斗的确结束了。卡斯泰尔已经走到病床另一头,说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张着,但是无声无息了,躺在凌乱被子的凹陷处,身子突然就缩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珠。
帕纳卢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势。然后,他搂起教袍,走中间通道出去。“难道还得从头做起吗?”塔鲁问卡斯泰尔。老大夫晃了晃脑袋。“也许吧,”他强颜一笑,说道,“不管怎样,他挺的时间够长的。”这时,里厄已经要离开病房,他脚步飞快,情绪又那么冲动,在超过帕纳卢的当儿,被神父一把拉住。“别这样,大夫。”神父对他说道。里厄正冲动不已,猛然转身,粗暴地抛给神父一句:“哼!至少,这孩子是无辜的,这您完全清楚!”他随即转过身去,抢在帕纳卢之前走出病房,来到小学校院子的里端,在蒙尘的小树中间,拣了一条长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经流到眼角的汗水。他还想喊几嗓子,以便震开压在他心头的死结。热气从榕树的枝叶之间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层淡白色的烟雾,这使得空气更加闷热了。里厄坐在长凳上缓劲。他望着树枝、天空,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也慢慢吸纳了疲劳。
“跟我说话,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呢?”他身后有人说道,“这景象惨不忍睹,对我也一样。”
里厄朝帕纳卢转过身去。
“不错,”里厄说道,“请您原谅。真的,疲劳也是一种疯狂的形态。在这座城市里,有些时候,除了反抗,我没有别的感觉了。”
“我理解,”帕纳卢低声说道,“这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容忍度,是会让人愤然而起。不过,也许我们就应该热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里厄腾的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着帕纳卢,眼神里汇聚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和愤慨,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神父,”他说道,“对于爱,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受折磨的世界。”
帕纳卢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唉,大夫,”神父怅然地说道,“我刚刚理解了所谓的宽容。”
这时,里厄由着身体,重又坐到长凳上。他从卷土重来的疲惫的深处,语气更为和缓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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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并不想跟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工作,正是这件超越渎神和祈祷的事把我们聚在一起。唯独这一点才重要。”
帕纳卢坐到里厄的身边,他那样子有点激动。
“是的,”神父说道,“是的,您也一样,是为拯救人而工作。”
里厄挤出个微笑。
“拯救人,这话对我未免过誉。我没有做那样的大事,只是关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纳卢有些迟疑。
“大夫。”神父开了口。
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额头也开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说了一声“再见”,站起身来时两眼发亮。他刚要离去,若有所思的里厄也站起来,走上前一步。
“再次请您原谅,”里厄说道,“这样的发火不会再有了。”
帕纳卢伸出手,感伤地说道:
“然而,我并没有说服您!”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里厄说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们走到一起,就是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并且与之斗争。”
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
“您瞧,”里厄说道,并且避开神父的目光,“现在,就连上帝也不可能将我们分开。”
四
自从参加了卫生防疫组织,帕纳卢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和鼠疫传播的地方。在救护人员中,他置身于自认为合适的位置,也就是第一线,死亡的场面自然见过不少。他虽说注射过疫苗,有了免疫力,却未能免除他对死的忧虑。不过,表面上,他总能保持镇定的神态。可是自从那天,他长时间观看一个孩子死亡的过程,似乎就变样了。越来越紧张的神色,明显写在他的脸上了。且说那天,他对里厄笑道,此刻他正写一篇小论文,题为《神父能否看医生》,大夫便感到,事情似乎远比帕纳卢所说更为严重。大夫表示愿闻这篇论文的详情。帕纳卢便告诉大夫,他在男教徒的弥撒上要有一场布道,届时他至少会阐述他的一些观点。
“我希望您能到场,大夫,讲道的主题会引起您的兴趣。”
神父第二次讲道,正赶上大风天。老实说,没法跟第一次讲道相比,这次全场听众座席稀稀落落了。原因很简单,在我们的同胞看来,这种场面已无吸引人的新意了。在全城经历艰难的时期,“新意”这个字眼早已失去意义。此外,大多数人,即使没有完全弃绝他们的宗教义务,或者,即使没有参加礼拜的同时又过着极不道德的私生活,他们也会用一些毫无理智的迷信来取代正常的宗教活动。他们宁愿佩戴护身圣牌或者圣罗克护身符,也不肯去做弥撒了。
举例便可说明,我们的同胞开始滥用预言了。的确,在春季那会儿,大家就期待鼠疫会随时结束,既然大家都确信疫情不会持续下去,谁也想不到去问问别人,瘟疫究竟能流行多长时间。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有人开始担心,这场灾难真的没有头了,于是瘟疫停止流行,一下子就成众望所归了。占星术士或天主教圣徒的各种预言,就这样一手传一手。本城印刷所老板也很快就看出,公众对预言的这种执迷有利可图,于是排印成册,大量发行。他们又发现公众的好奇心难以餍足,便组织人力到市里各家图书馆查阅野史,尽量搜集所有见证资料,汇编起来在全市发行。如果史书上的预言还嫌不足,还可以向一些记者定制:这些记者至少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准不亚于那些世代的楷模。
这些预言有些甚至在各家报纸上连载,而大家浓厚的阅读兴趣,丝毫不逊于灾难前看连载的言情小说。有些预言还依据稀奇古怪的计算,即在计算中纳入闹鼠疫年份的千位数、死亡的人数,以及瘟疫持续的月份数。另一些预言则比较历次鼠疫大流行,找出其中类似的方面(预言中所谓的常数),再运用同样古怪的计算,便声称得出了认识当前灾难的数据。不过,最受公众赞赏的预言,无疑是效仿《启示录》的语体写成的,宣告即将发生一系列事件,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考验这座城市的大事件,其复杂性可以做出多种多样的阐释。就这样,诺斯特拉达穆斯和女圣徒奥狄尔便成为天天咨询的预言家,而且总能获得相应的回答。况且,所有预言都有共同之处,最终总能给人以宽慰。唯独鼠疫例外。
可见,在我们同胞的心目中,这种迷信替代了宗教信仰,因此,帕纳卢讲道的教堂,上座率只达到四分之三。讲道是在晚上,里厄到达时,风一阵阵从入口两扇自动关闭的门的缝隙间钻进教堂,在听众之间自由穿行。里厄走进这清冷而寂静的教堂,在一色男信徒的座位中间坐下,看到神父正登上讲坛。帕纳卢开始讲道,比起头一次来,他这次语气更加温和,也更为审慎,而且,听众也多次注意到,他在演讲中有几分迟疑。还有个情况很怪,他不再讲“你们”,而是说“我们”如何如何。
不过,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底气。他开始提醒说,鼠疫在我们中间流行了数月,多少次看到它坐到我们餐桌旁,或者坐到我们所爱的人床头,看到它在我们身边走动,在工作地点等待我们到来,因此,现在我们更了解鼠疫了,现在也许我们更能接受它不间断对我们讲的事,而在初期惊愕之余,我们不可能很好地听取。帕纳卢神父在同一地点布道已经讲过的话,仍然是对的,至少他深信不疑。然而,这种情况我们每人都碰到过,他也痛悔得捶胸顿足,当时他布道所考虑并讲出来的话,也许还缺乏慈悲心怀。不过,有一点始终是对的,就是说任何事情,总有可取的方面。最严酷的考验,对于基督教徒仍有裨益。而基督教徒遇事所应当寻求的,恰恰是事情的益处,这种益处由什么构成,怎样才能够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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