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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鼠疫似乎离去,返回它悄然出来的不为人知的巢穴。
    一

    疫病这次突然退却,虽然让人喜出望外,但是我们的同胞并不想高兴得太早。几个月过去,他们经历了这一切,人人都更加渴望解脱,可是又都学会了谨慎,习以为常,渐渐不大指望瘟疫能很快结束了。不过,这一新的情况,却挂在所有人的嘴边上,同时又在内心深处,搅动起不便明言的巨大希望。其他一切都降到次要地位。统计的鼠疫死亡数字已降下来,新的受害者,跟这种异乎寻常的现象一比,也就无足挂齿了。我们的同胞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从这时起,就乐得谈论鼠疫结束后要如何重新安排生活,这是对健康生活不事声张,却暗中盼望的一种迹象。

    大家看法一致,原先生活的种种便利,不会一朝就能恢复,破坏容易重建难。他们只是认为,食品供应总会有所改善,从而也就释去了一日三餐的忧虑。然而,在这种若不经意的议论的掩饰下,其实一种不理智的希望已如脱缰的野马,很难控御了,我们的同胞有时就意识到了,赶紧说明一句,不管怎样,要说解脱,也不是第二天就能成为现实。

    的确如此,鼠疫也没有在第二天就停止流行了。不过,从表面看来,疫情消退之快,大大超乎了大家的合理期望。一月初那几天,寒冷的天气,异乎寻常地持续,仿佛凝结在本市的上空。但是天空那么湛蓝,确也前所未见。连日来从早到晚,冰冷的天空总是那么灿烂,让全城终日沐浴在阳光里。在这样净化的空气中,鼠疫一连三星期,节节衰退,似乎一蹶不振,排列出来的尸体也天天递减了。病魔花费数月积聚起来的力量,在很短时间里就几乎丧失殆尽。本来志在必得的猎物,如格朗或者里厄医院的那个姑娘,却失之交臂,在一些街区疯狂了两三天,在另一些街区则完全销声匿迹,星期一大抓一把受害者,到了星期三又差不多任其全部逃脱,看鼠疫这种种表现,这样气急败坏或疲于奔命,有人就会说这个瘟神又焦躁又疲惫,已经乱了手脚,在自我失控的同时,也丧失了曾体现其力量的那种精准的高效。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突显疗效,取得了迟迟不见的一系列治疗效果。此前医生采取的各种措施都无济于事,现在似乎突然发力,无一不克敌制胜了。如今轮到瘟神四面受敌,仿佛成为困兽,而此前与其对抗的武器显得驽钝,现因其陡然颓势才大显威力。病魔只是偶尔逞一下凶,夺走三四个有望治愈的患者的生命。他们是瘟疫中的倒霉者,就在满怀希望的时候,遭到瘟神的毒手。预审法官奥通就是这种命运,隔离营只好把他撤离,塔鲁也说他确实运气不佳,但不知此话指的是他离世还是指他生于世。

    不过,总体来看,疫病的传染全线败退,而省政府的公报起初还只让人隐隐产生一种谨慎的希望,最终给公众吃了一颗定心丸,确信胜券在握,疫病放弃了各个阵地。老实说,还很难断定这是一场胜利。只是应当看到,疫病似乎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抗击鼠疫的战略并没有变,昨天行之无效,今天看来所向披靡。大家只不过有种印象,疫病是自行衰竭,或者是大功告成之后撤离了。可以这么说,它的角色扮演完了。

    然而,城里就好像毫无变化。街道白天还是那么寂静,晚间则熙熙攘攘,仍是原来的人群,但到处是大衣和围巾了。电影院和咖啡馆生意依然兴隆。可是,如若仔细瞧瞧,就能看出大家的表情轻松了,时而还露出笑容。这时就不免想到,此前在街上,谁的脸都与笑意无缘。这道厚厚的幕布,笼罩全城长达数月,实际上已出现裂缝,每逢星期一,人人听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都能了解,这道裂缝正在扩大,最终能让人自由呼吸了。这还是一种完全消极的宽慰,没有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然而,如果是在从前,听说有一列火车开走,或者一艘轮船抵港,还有什么汽车即将重新准许通行,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可是这些消息,至一月中旬宣布,反而谁也不会觉得意外了。说起来当然这不算什么,但是这细微的差异,也确实反映了在希望的路上,我们的同胞有了长足进步。而且可以说,对本市居民而言,极微小的希望一旦变为可能,鼠疫有效的统治便完结了。

    尽管如此,在整个一月,我们同胞的反应还照样矛盾重重。确切说来,他们在兴奋和沮丧两端跳来跳去。正因为如此,就在统计数字最有利的时候,有必要记录几次新的潜逃的企图。而且,企图逃出城去的人大多数成功,这大大出乎当局的意料,也让守城的哨兵相当震惊。其实,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人还逃跑,完全是受感情冲动的驱使。他们中间一些人的心里,已由鼠疫深深植下了一种怀疑主义,不能自拔了,再也没有希望的容身之地。即使鼠疫流行期已经过去,他们还继续遵循鼠疫的规则生活,自然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另一些人则相反,他们主要属于饱受离别之苦的群体;此前跟他们所爱的人天各一方,长期分离,陷入幽闭的沮丧之中;一旦刮起希望之风,他们心中便燃起一种狂热和急躁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想到目的近在咫尺,自己也许未达目的之前便丧命,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长期忍受的痛苦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不禁惊慌失措。在长达数月期间,他们不顾监狱和流放式的生活,默默地坚守,顽强地等待,讵料希望的曙光初现,就足以摧毁连恐惧和绝望都无可奈何的一切。他们不能跟随鼠疫的步伐走到最后时刻,而要像疯子那样冲到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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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乐观的情绪,也同时自发地表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可以看到物价明显降下来。物价的这种波动,从纯经济学观点解释不通。生活的种种困难还照样存在,全城还仍然保持隔离状态,而食品供应也远未改善。可见大家看到的是一种纯精神现象,就仿佛鼠疫的退却反映到了各个方面。与此同时,乐观的情绪,也在那些从前过集体生活而被疫病拆散的人中间蔓延开来。市里的两座修道院准备重新开办,得以恢复集体生活了。军人也同样,他们又都归队,回到空空如也的军营,重又过起驻防部队的正常生活。这些细小的事实都是重大的征兆。

    一直到一月二十五日,民众就生活在情绪暗自涌动的状态中。那一星期,统计的死亡人数直线下降,在同医学委员会商榷之后,省政府宣布,可以断定控制住了这场瘟疫。不错,公报还补充道,想必民众也会同意,为谨慎起见,城门还要关闭两星期,防疫措施再执行一个月。在此期间,稍有迹象表明危险可能卷土重来,“就必须维持现状,延长各项措施”。然而,大家一致认为这种补充无异于官样文章,于是,一月二十五日晚间,全市就沸腾起来。省长也很配合这场举城欢庆,命令恢复疫前的照明。在寒冷明净的天空下,街道灯火通明,我们的同胞成群结队,一片欢声笑语,喧声鼎沸。

    许多人家,百叶窗依然紧闭,一些家庭默默地度过这个充满别人家喧闹的夜晚。不过,那些沉浸在哀痛中的人,在内心深处也同样得到宽慰,终于消除了恐惧,不再担心别的亲人会被夺走性命,或者不必再为自身的安危忧虑了。完全置身于全城欢乐之外的人家,无疑是因为就在此刻,有患上鼠疫的家人住了院,其他人有待检疫,隔离在家或者进了检疫所,等待同这场灾难真正了断,如同其他家庭已然了断那样。这些人家自然也萌生了希望,只不过蓄势待发,在真正有权动用之前,绝不肯从中汲取力量来支撑。可是,这种等待、这种默默地守夜,介乎于垂死和欢乐之间,又在全市欢乐的氛围中,这样的家庭就格外受熬煎。

    这些毕竟是例外情况,丝毫无损于其他人的满意心情。自不待言,鼠疫并未结束,这一点还有待证实。然而,在所有人的头脑里,火车已提前几星期发出,汽笛长鸣,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铁道上,轮船也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行进。等到第二天,大家的头脑也许会冷静一点,重又产生疑虑。但是此时此刻,整座城市都晃动起来,离开那种封闭、阴暗而了无生气的地方,即城建扎根,打下石基的地方,终于携带幸存者走了出来。那天夜晚,塔鲁和里厄、朗贝尔和其他人,也都走在人群当中,他们也都感到脚下没有踏着实地。塔鲁和里厄离开林荫大道很久之后,走进僻静的小巷,沿着窗板紧闭的窗户漫步的时候,还听得到欢乐之声紧追不舍。由于疲惫不堪,他们也分辨不清是窗户里面悠长的痛苦呻吟,还是回荡在稍远的街道上的欢乐之声。临近解脱的这张面孔,欢笑和眼泪交织在一起。

    一时间,喧闹之声越发响亮,也越发欢快。塔鲁停下脚步。一个黑影,轻快地跑在幽暗的马路上。那是一只猫,自春天以来重又见到的第一只猫。猫停留在马路中间,犹豫片刻,舔了舔爪子,又抬起爪子迅速挠了一下右耳朵,随后又跑起来,悄无声息,隐没在夜色中。塔鲁欣然一笑。那矮老头儿见了准高兴。

    二

    鼠疫似乎离去,返回它悄然出来的不为人知的巢穴,然而正是这时候,城里至少有一个人因鼠疫消退而懊丧不已,那就是科塔尔。据信,塔鲁在笔记中记载了这种情况。

    老实说,从统计数字开始下降的时候起,他的笔记就变得相当古怪了。或许是疲惫的缘故,他的字迹真的变得难以辨认了,而且所记的内容过于频繁地跳跃。更有甚者,笔记第一次缺乏客观性,换成了个人的看法了。记述科塔尔的情况就是如此,在很长篇幅中间,还插进一段戏猫老人的事。据塔鲁讲,鼠疫绝没有削减半分他对那位老先生的敬重,他对那个人物疫前感兴趣,疫后照样感兴趣,只可惜,他再想感兴趣也不成了,尽管他,塔鲁,表现的诚意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他确曾设法再见那位戏猫老人。一月二十五日那天夜晚之后数日,塔鲁就来到那条小街,守候在街角。几只猫准时赴约,还在老地方,躺在太阳地上取暖。可是,到了老人平常出来的时刻,他家的百叶窗却执意紧闭。随后几天,塔鲁始终没有见到那些百叶窗打开过。于是,他别出心裁地得出结论,那小老头儿不是赌气就是死了:他若是赌气,就说明他认为自己有道理,是鼠疫损害了他;然而,他若是死了,那就该像对待那位哮喘病老人一样,考虑考虑他是不是圣人。塔鲁想来他不是圣人,但是认为那老人的事例有一种“启示”。笔记中指出:“人也许只能达到近乎圣人的境界。果真如此,那就应该适可而止,做一个谦抑而仁慈的撒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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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鲁的笔记中,能看到许多评论,往往很零散,总是混杂在对科塔尔的观察中,有些谈及格朗,说他处于康复期,重新上班了,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还有一些评论涉及里厄大夫的母亲。塔鲁住进里厄家中,同老太太聊过几次,认真记录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老太太的姿态、她那笑容,以及她对鼠疫的看法。塔鲁着重指出里厄老太太非常低调,她表达什么都用简单的语句,她还尤其偏爱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朝向清静的街道,每天傍晚,她总坐在窗前,身子微微挺直,双手安闲地放在膝上,目光凝注,一直到暝色侵入房间,她成为黑色的形影,而周围灰蒙蒙的光亮逐渐暗淡下来,最终融合了那纹丝不动的身影。塔鲁还特别强调,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脚步异常轻盈。她那么善良,却从未在塔鲁面前拿出具体的例证,但是塔鲁在她的一言一行中,能认出善良的光芒。最后还谈到一个事实,塔鲁认为,老太太从不思索就洞察一切,她与沉默和阴影相伴,却始终能停留在任何光明的高度,哪怕是鼠疫的高度。不过,塔鲁写到这里,字迹就歪歪斜斜,显得很怪异,后面一行行字体很难辨认,仿佛再次表明这种歪歪斜斜的特点;而最后几句话则首次提及他的私事:“我母亲就是这样,我喜爱她身上这种同样的低调,她正是我一直想要回到身边的人。八年了,现在我还不能说她去世了。她不过是比往常更加低调避让一点,我转身一看,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应该谈谈科塔尔了。自从统计的鼠疫死亡人数下降以来,科塔尔就以各种借口,多次去见里厄。而实际上,每次他都请里厄预测瘟疫的趋势。“您认为鼠疫能这样吗,连声招呼也不打,说停一下子就停下来?”对此他持怀疑态度,至少他是这样表白的。但是,他重复提出同样的问题,似乎表明他并不那么自信。到了一月中旬,里厄的回答就相当乐观了。但是这种回答,科塔尔每次听了非但不欢喜,反而随日期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反应,大体上从情绪不佳渐趋情绪沮丧。因而,大夫只好对他说,统计数字尽管表明形势好转,但是最好还别急于欢呼胜利。

    “换个说法,”科塔尔便指出,“现在还全摸不着头脑,不知哪天还可能卷土重来吧?”

    “对,正如治愈的过程会加速,都同样有可能。”

    这种游移不决的态度,令所有人惴惴不安,却显然让科塔尔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当着塔鲁的面,跟他所住的街区商户交谈,就力图宣扬里厄的观点。的确,他无须费力就达到了宣扬效果。须知在初步胜利的狂喜之后,一种怀疑又回到许多人的头脑里,比起省政府的公报所引起的兴奋来,这种怀疑恐怕延续时间更长。科塔尔目睹这种不安情绪,也就放下心来。他跟历次一样,也不免泄气。“是的,”他对塔鲁说,“迟早要大开城门。等着瞧吧,他们都巴不得我完蛋!”

    大家都注意到,直至一月二十五日,科塔尔的性格极不稳定。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寻求同街区的居民,同交往的人和解,可是后来,他又整天整天地攻击他们。至少从表面看来,他算是退出了社交活动,一夜之间,就过起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再也不见他出入饭馆、剧院和他喜爱的咖啡馆了。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回到这场瘟疫之前那样,孤独寂寞,过着有节制的生活。他终日待在自己那套房间里,一日三餐由邻近一家饭馆送外卖。到了晚上,他才悄悄出门,买些需要的东西,走出商店便赶紧钻进僻静的街道。塔鲁若是撞见他,也只能从他支支吾吾的口中掏出几个单音节词。继而,也没有个过渡,他又爱交往了,又见到他大谈特谈鼠疫,征询每人的看法,又乐得每天晚上混杂在人流之中。

    省政府发布公告那天,热闹的人群中完全不见了科塔尔的踪影。两天之后,塔鲁遇见了他,科塔尔正在街上游荡。他请塔鲁陪他去城郊街区,而塔鲁那一天干下来,觉得特别累,不免迟疑。可是,科塔尔执意拉他走,那神情显得非常烦躁,胡乱打着手势,说话又快,声调又高。他问塔鲁是否认为,省政府的公告真的就结束了这场鼠疫。依塔鲁之见,单凭政府一纸公告,当然不足以遏止一场灾难,但是也有理由认为,如果不出意外情况,瘟疫的确行将结束了。

    “是啊,如果不出意外情况,”科塔尔说道,“但是,总有意外情况发生。”

    塔鲁就向他指出,省政府规定两星期之后,才打开城门,可见预料到可能出现意外情况。

    “省政府这样做就对了,”科塔尔说道,他仍然阴沉着脸,心浮气躁,“因为照目前事态的发展,省政府很可能放了空炮。”

    塔鲁认为有这种可能,不过在他看来,最好还是考虑尽快开放城门,恢复正常生活。

    “就算是这样,”科塔尔对他说,“就算是这样,但恢复正常生活,您指的是什么呢?”

    “电影院放映新片呗。”塔鲁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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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塔尔却笑不起来。他想要知道,是否可以这样想:这座城市闹完鼠疫什么也没有改变,一切又恢复旧观,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塔鲁认为,鼠疫会改变,又不会改变这座城市,而我们同胞的最强烈的愿望,当然现在是,今后也是一如既往,就仿佛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此,在一定意义上,什么也不会改变。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又不可能忘掉一切,即使加上多大的意志力也是枉然,鼠疫总要留下痕迹,至少留在人心里。可是,这个矮小的年金收入者却直言不讳,他对人心不感兴趣,人心甚至是他最不忧虑的问题。他关心的是行政机构本身会不会改组,譬如说,所有机构是否还像从前那样运行。塔鲁只得承认对此他一无所知,不过依他之见,可以设想所有这些机构,在瘟疫期间受到冲击,重新启动起来会有些困难。还可以想见,各种新问题会大量出现,给原先的机构至少要提出改组的必要性。

    “嗯!”科塔尔说道,“这倒有可能,人人都一样,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二人边走边谈,快到科塔尔居住的楼房了。科塔尔又来了精神,极力表现得很乐观。在他的想象中,这座城市又要重新生活,抹掉过去,从零开始起步了。

    “好哇,”塔鲁说道,“不管怎么说,事情总会解决,也许对您也同样。从某种角度来看,将要开始的是一种新生活。”

    他们走到楼门前,相互握手。

    “您说得对,”科塔尔说道,他的情绪也越发显得激动,“从零起步,这可是件好事。”

    话音未落,从走廊的暗地里就走出两条汉子。塔鲁刚来得及听他的同伴问那两个鸟人想要干什么。那两个鸟人衣冠楚楚,一色公务员的模样,开口就问科塔尔他是否确实名叫科塔尔,而科塔尔不由得低低惊叫一声,扭头拔腿就跑,不待那两个家伙,也不待塔鲁有丝毫反应,就已经遁入夜色中了。塔鲁惊诧之余,就问那两条汉子要干什么。他们的态度颇为矜持,有礼貌地回答说要了解情况,说罢就径直朝科塔尔逃窜的方向追去。

    塔鲁回到住处,记述了这一场面,并且当即记下(他的字迹也相当清楚地表明)他太疲惫了。他补充写道,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不能因此他就不做好思想准备,心里也在思索,是否确实做好了准备。最后他回答说——塔鲁的笔记也就到此结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人很虚弱,他怕就怕这样的时刻。

    三

    到了第三天,再过几天就解除门禁了,里厄大夫中午回家,心想能否收到他盼望的电报。这几天特别辛劳,不亚于鼠疫猖獗的时期,尽管如此,期待彻底解禁的心情,还是消除了他身上的全部疲劳。现在他有了盼头,也就满心欢喜。人不能总那么紧绷着,日夜惕厉。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绳,一直同鼠疫抗争,现在终于可以松松劲了。让感情流露出来,这也是一种幸福。他盼来的电报,如果也报来喜信,里厄就可以重新开始了。而且他也认为,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开始。

    里厄经过门房小屋,看见新来的门房脸贴在玻璃窗上冲他微笑。他登上楼梯时,眼前又浮现那张脸,因疲惫和营养不良而十分苍白的脸。

    是的,等这场梦魇结束,再有点运气,他会重新开始的……不料,他刚一打开房门,母亲就迎上来,告诉儿子塔鲁先生身体不舒服。塔鲁早晨起床,却无力出门,回头又上床躺下。里厄老太太不免担心。

    “也许没什么大毛病。”她儿子说道。

    塔鲁直挺挺地躺着,他那沉重的脑袋在枕头上压出深窝,身上盖的毯子很厚,仍能凸显健壮胸脯的轮廓。他发了烧,头疼得厉害。他对里厄说,症状还模糊难辨,有可能感染上了鼠疫。

    “不对,还一点做不出明确的诊断。”里厄给他检查完了说道。然而,塔鲁干渴得要命,大夫在过道里对母亲说,有可能是染上鼠疫,开始发病了。“哎!”母亲说道,“这不可能,不会是现在呀!”紧接着她又说道,“咱们留下他,贝尔纳。”里厄略一思索。“我无权这么做,”他回答,“不过,城门要开放了,如果你不在这儿了,我认为这将是我行使的第一个权利。”“贝尔纳,”母亲又说道,“把我们俩都留下吧。你很清楚,我又刚刚打了预防针。”大夫说塔鲁也同样打了预防针,不过,也许太累的缘故,他漏掉了最后这次血清注射,同时又忽略了一些防范措施。里厄已经去了工作室,他再回到房间时,塔鲁就瞧见他拿着几支大安瓿血清。“啊!就是了。”塔鲁说道。“不,这只是预防措施。”塔鲁伸出胳膊,不再说什么,接受了这种漫长的注射,他也曾亲手给别的病人注射过。里厄正面看着塔鲁,说道:“看看今天晚上的情况吧。”“要隔离起来吗,里厄?”“还根本没有确诊您患上了鼠疫。”“这是我头一次看到,注射血清而没有同时安排隔离。”“您就由我母亲和我来护理。您留在这儿会更舒服些。”塔鲁不吭声了,大夫就收拾药瓶,等他说话好转过身去。最后,里厄走到床边,病人注视着大夫。他一副倦容,但是那双灰眼睛很平静。里厄冲他笑了笑。“睡得着您就睡一睡。过一会儿我就回来。”他走到门口,听见塔鲁叫他,就反身回到床前。但是,塔鲁似乎还在进行思想斗争,就连这句话都不愿意讲出口:“里厄,”他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应当全告诉我,我需要知道。”“这事我答应。”对方那张大脸微笑起来有点扭曲。“谢谢。我可不想死,还要斗争。不过,真要是输定了,那我也希望有个好结果。”里厄俯下身去,搂住他的肩膀。“不,”大夫说道,“要想成为圣人,那就得活着。您要斗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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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天气,上午稍微缓和一点,午后却骤变,下起暴雨夹冰雹。暮晚时分,天空才略微转晴,但是严寒更加砭人肌骨。里厄晚上回到家中,顾不得脱大衣就走进朋友的房间。母亲在打毛线。塔鲁似乎就没有动窝,不过,他那高烧烧得发白的嘴唇却表明,他一直在坚持斗争。

    “感觉如何?”大夫问道。塔鲁微微耸了耸探到床外的宽阔肩膀。“看起来,”他说道,“我的败局已定。”大夫俯下身去检查。在滚烫的肌肤下面,已经出现成串的淋巴结,他的胸膛也似乎回响着地下炼铁炉似的各种嘈杂声。塔鲁的病情很怪,呈现出两种鼠疫的症状。里厄直起身来说道,血清还没有完全发挥效用。但是,一股热流冲到嗓子眼,淹没了塔鲁想要说的话。

    里厄和母亲吃完晚饭,又过来守在病人身边。夜幕降临,塔鲁就开始了这场搏斗,里厄知道,跟瘟神打的这场硬仗,要一直持续到拂晓。塔鲁最有力的武器,并不是他那结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胸膛,而是刚才里厄注射时针头下冒出的血液,是这血液中比灵魂还内在的、任何科学都无法释明的东西。而他,也只能干看着他的朋友拼搏。他所要做的事,就是必须催熟脓肿,给病人输滋补液,几个月以来反复失败却教会他珍视这些治疗措施的效果。其实,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向偶然性提供机会,须知这种偶然性惰性十足,只有受到激发才肯动一动。这就必须让偶然性动起来。因为,里厄突然面对瘟神一张令他大惑不解的脸。瘟神再次力图挫败针对它的战略战术:它从仿佛已经立足的地方消失,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现身。瘟神力图再次做出惊人之举。

    塔鲁躺着不动,还在抗争。这一整夜,面对病魔的一次次袭击,他没有一次烦躁不安,仅仅以他厚重的身躯和沉默不语进行拼搏。同样,他也没有开口说一次话,他用这种方式承认自己不可以分神。里厄只能依据他朋友的眼睛,追随战斗的各个阶段:那双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合,眼睑时而紧紧护住眼珠,时而相反,大大张开,目光凝视一件物品,或者移回到大夫及其母亲的身上。每次大夫与他的目光相遇,塔鲁都强颜微微一笑。

    有一阵,街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行人似乎在逃避隐隐的雷声,隆隆的雷声渐渐由远及近,最终化为流水声,响彻街道:又下起雨,随即雨夹冰雹,击打着人行道。窗前大幅水帘波纹流动。里厄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时分神,观看雨情,现在又回身,重又凝视床头灯光下的塔鲁。他母亲仍然在打毛线,不时抬头注意瞧瞧病人。现在,大夫该做的事全做完了。急雨过后,房间越发显得寂静,独独充满一场无形战争的无声厮杀。大夫受困倦的折磨,不免产生幻听,恍若听见寂静边缘有一种柔和而均匀的呼啸声。而在闹鼠疫的全过程,他的耳畔始终伴随这种声音。他示意母亲去睡觉。老太太摇头婉拒,她的眼睛明亮起来,接着就仔细检查针脚,有一针把握不大。里厄站起身,给病人喂水,回身又坐下了。

    趁着雨暂停时候,行人便匆匆赶路,人行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里厄大夫第一次确认,这天夜晚,满街游荡的人迟迟不归,听不到救护车的铃声,很有点闹鼠疫之前的意味。这是摆脱了鼠疫的一个夜晚。病魔似乎受严寒、灯火和人群的驱赶,逃出本城黑暗幽深的洞穴,躲进这暖和的房间,向已无活力的塔鲁的身躯发起最后攻击。瘟神已不在本城上空行妖作怪,却在这个房间沉闷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呼啸。这正是几个小时以来,里厄所听到的声音。还得等待,等这呼啸也在这里停止,鼠疫也在这里宣告败绩。

    将近黎明时刻,里厄俯身对母亲说:

    “你还是应该去睡一会儿,到八点好来替换我。睡之前先滴注点儿药水。”

    里厄老太太站起身,收好针线活,走向床边。塔鲁合上眼睛有一阵子了。在他那坚强的额头上,头发被汗水浸得卷起来。里厄老太太叹息一声,病人随即睁开眼睛。他看见俯向他的那张和蔼的面孔,于是,他那倔强的微笑,重又浮出高烧的热浪。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剩下里厄一个人了,他坐到母亲刚离开的椅子上,街上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房间里也开始让人感到凌晨的寒冷。

    大夫昏昏欲睡,可是,拂晓驶出来的第一辆车,把他从瞌睡中拖出来。他打了个寒战,瞧了瞧塔鲁,明白这场搏斗有了一段间歇,病人也睡着了。那辆马车的木轮铁辋还在远处滚动。窗前的天色仍然一片漆黑。大夫走向床铺时,塔鲁看着里厄,眼睛毫无表情,就好像他还将醒未醒。

    “您睡了一觉,对不对?”里厄问道。“对。”“呼吸通畅点了吧?”“好点。这能表明什么呢?”里厄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塔鲁,这表明不了什么。您跟我一样清楚,这是清晨的暂缓现象。”塔鲁表示赞同。“谢谢,”他说道,“您就总这么确切地回答我吧。”里厄坐到床脚。病人的双脚就在身边,他感到又长又硬,犹如僵尸的肢体。塔鲁的喘息更加粗重。“还要发起高烧,对不对,里厄?”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对,不过,到了午间才能确定。”塔鲁合上眼睛,仿佛在蓄养精力。他的脸上显出极度倦怠的神情。高烧在他体内某部位,已经蠢蠢而动,他就等待再度蹿升。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十分黯淡,只是看见里厄向他俯下身子,才明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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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水吧。”里厄说道。塔鲁喝完水,脑袋又倒下去了。“拖这么久。”塔鲁咕哝一句。里厄抓住他的手臂,但是塔鲁移开目光,不再有所反应。突然间,高烧仿佛冲垮体内的一道堤坝,明显涌上他的额头。这时,塔鲁的目光又移向里厄,大夫凑过脸去鼓励他。塔鲁还竭力要笑一笑,但是那笑意没有冲破咬紧的牙关和白沫封死的嘴唇。他的脸已僵硬,但是眼睛仍然放射着勇气的光芒。

    到了七点,里厄老太太走进房间。里厄回到工作室,给医院打电话,安排人代他的班。他还决定推迟出诊时间,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可是马上又起来,回到塔鲁的房间。塔鲁的头已经转向里厄老太太,凝视着坐在近前椅子上缩成一团、双手合拢放在大腿上的身影。他凝视的眼神太专注了,里厄老太太不由得将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然后起身关了床头灯。这时,窗帘外面的晨光很快透进来,不大工夫,病人的面容就从幽暗中显现出来,里厄老太太能看出他始终注视她。于是,她俯过身去,将枕头垫高一点,直起身来,一只手放到他那潮湿而卷曲的头发上,抚摩了一会儿。于是她听见塔鲁对她说一声“谢谢,现在一切都好”,声音非常低沉,仿佛从远处传来。老太太重又坐下时,塔鲁已经合上眼睛,他那张疲惫的脸尽管双唇紧闭,却似乎重又泛起一丝微笑。

    中午时分,高烧达到顶点。一阵阵发自肺腑的咳嗽,震得病人的身体直颤动,正是这时他开始咯血了。淋巴结停止增长了,但是肿块还在,非常坚硬,好似拧在关节凹陷处的螺帽,里厄判断不可能切开这些肿块。在高烧和咳嗽的夹击中,塔鲁还隔一阵看看这两位朋友。但时过不久,他睁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稀少,而他惨遭病魔摧残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每次看都更加苍白了。高烧的急风暴雨,引发他身体抽搐惊跳,但是照亮他头脑的闪电却越来越少见了,塔鲁被缓缓地卷进这风暴的深底。里厄从此面对的是一副笑容消失而毫无生气的面具。这副人的形骸,曾经和他那么亲近,现在被病魔的长矛刺得遍体鳞伤,被一种骇人的病痛烧焦,还被天降的仇恨之风所扭曲,眼看着沉入鼠疫的疾流中,里厄却无能为力,救不了遇难的朋友。他只能停在岸边,心似刀绞,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孤立无援,面对这场劫难,再一次束手无策。最终,无能为力的泪水模糊了眼睛,里厄未能看见塔鲁猛然转向墙壁,随着一声低沉的哀叹便咽了气,就好像他体内一根主弦断了。

    夜晚没有搏斗,只是一片寂静。在这与世隔绝的房间里,里厄感到一种令人惊诧的静谧,在这具已经穿好衣服的遗体上方飘浮,而这种静谧,在许多天之前的一个夜晚,在有人冲击城门之后,也曾出现在高踞鼠疫之上的屋顶平台的上空。就在那时候,里厄便已经联想到他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一些人床上升起的这种寂静。到处都是同样的暂停,同样庄严的间歇,总是战斗之后的同样的平静,这便是失败的静默。然而现在笼罩着他朋友的沉寂,显得密不透风,同街道和解脱了鼠疫的城市的静寂那么相得益彰,里厄由此清楚地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失败,而这次失败终结了战争,将和平本身变成一种永难治愈的伤痛。大夫不知道塔鲁最终是否找回安宁,但至少此时此刻,他自信已经了解,他本人永远也不可能安宁了,正如失去儿子的母亲、埋葬朋友的男人那样,永远也不会有休战的时刻了。

    户外,还是同样寒冷的夜晚,天空明亮而清冷,满布的星辰都仿佛冻结了。房间里半明半暗,里厄和母亲都感到严寒压迫着玻璃窗,那是极地之夜惨白的强烈气息。里厄老太太坐在床边,床头灯光从右侧照过来,一如平常那样的姿态。里厄在房间中央,坐在远离灯光的扶手椅上等待。他又想起自己的妻子,但是每次总要打消这种念头。

    夜晚初始一段时间,行人走在清冷的夜色中,脚步声格外响亮。

    “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吧?”母亲问道。

    “妥当了,我打过电话了。”

    接着,他们又继续默默地守灵。里厄老太太不时瞥儿子一眼。里厄每次同这样的目光相遇,就冲母亲笑一笑。街上相继传来夜间熟悉的声音。尽管还没有解禁,许多车辆却重又上街行驶了。汽车快速轧过马路,消失了,随后重又出现。人声话语、呼唤声,继而,复归寂静,一匹马的蹄声,两辆有轨电车过弯道吱嘎作响,模糊不清的嘈杂声,又是夜的喘息。

    “贝尔纳?”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他知道母亲心里想什么,知道此刻母亲是疼爱他。他也知道爱一个人,或者至少一种爱始终不够强烈,找不出自行表达的方式,这并不算什么。因此,他母亲和他,可以始终默默地相爱。他们过一辈子,直到她或者他本人死去,也不可能进一步倾吐母子之情。同样,他在塔鲁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而今天晚上,塔鲁去世了,他们的友谊却没有时间真正经历一番。塔鲁出局了,正如他自己讲的。但是他,里厄,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所赢得的,仅仅是认识了鼠疫并可回忆,了解了友谊并可回忆,体验了温情,而且有朝一日也成追忆。在同鼠疫博弈、同生活博弈中,人所能赢的,无非是见识和记忆。塔鲁所说的“赢局”,也许指的就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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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驶过一辆汽车,里厄老太太在座椅上动了一下。里厄冲她笑一笑。老太太对儿子说她不累,紧接着又说道:

    “你应该去山区那里休息一阵子。”

    “当然要去了,妈妈。”

    是的,他会去山上休息。有何不可呢?这也成为悼念的一种借口。赢局,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被剥夺了希望,仅仅带着自己的见识和记忆去生活,日子该有多么艰难啊。塔鲁恐怕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他已经意识到,一种没有幻想的生活该是多么枯燥乏味。没有希望,就谈不上安宁,而塔鲁不承认人有权处死任何人,可又知道谁都可能情不自禁地判处别人死刑,甚至受害者有时也会成为刽子手。因此,塔鲁五内俱裂,生活在矛盾之中,从来就没有萌生过希望。莫非为此缘故,他才要当圣人,通过为别人服务而获取安宁吧?老实说,里厄无从知晓,这也并不重要。塔鲁在他的记忆中,只留下双手紧握方向盘为他开车的形象,或者这副厚重的身躯,现在躺着不动的形象。一种生活的热情和一副死亡的模样,这就是认识。

    无疑正因为如此,早晨接到妻子去世的消息,里厄大夫才表现得如此平静。他正在工作室里,他母亲几乎跑着给他送来一封电报,随即出去好付给邮递员小费。老太太返回时,见儿子手上还拿着打开的电报。她注视着儿子,但是里厄目不转睛,在窗前出神观望海港绚丽的晨景。

    “贝尔纳。”里厄老太太叫道。

    大夫心不在焉地端详母亲。

    “电报说什么?”老太太问道。

    “正是这事,”大夫承认,“一星期前走的。”

    里厄老太太的头扭向窗户。大夫沉默不语。继而,他劝母亲不要流泪,他早有所料,但事到临头还是非常难过。他这样讲,只是表明他这种伤痛并未出乎意料。几个月以来,乃至近两天,接连不断袭来的是同样的痛苦。

    四

    二月晴朗一天的拂晓,四面城门终于开放了,本市居民、各家报纸、广播电台和省政府公报,无不欢呼庆贺。叙述者也就责无旁贷,应当记下城门开放后的欢乐时刻,尽管像他这类人还身不由己,不能全心投入欢庆的行列。

    盛大的欢庆活动,从白天持续到夜晚。与此同时,火车站里的列车开始启动,黑烟滚滚,不少轮船也朝我们港口驶来,车船都以各自的方式表明,对所有饱受分离之苦的人来说,这一天是大团圆的日子。

    叙述至此,也不难想象,久居我们多少同胞心中的离恨别痛,已到何等苦不堪言的程度。白天,驶入本市的列车与开出的列车,都同样满载着旅客。他们都早早预订了这一天的车票,在暂缓撤销禁令的两星期期间,人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到最后时刻,省政府又取消这一决定。在驶近本市的旅客中,有些人还未完全排除恐惧的心理,他们固然大体上了解亲人的命运,但是对其他人和这座城市本身,却不甚了了,不免把市容市貌想得面目狰狞可怕。不过,也是仅仅对整个这一时期没有经受爱情煎熬的人而言,情况才确实如此。

    多情的人的确魂牵梦萦,专注于固定的念头。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种事变了,就是时间的概念:他们流亡在外这么多月,总想催促时间快些流逝,在列车上已经望得见我们城市的时刻,他们越发热切地希望时间加速再加速;然而,火车一旦开始刹车,在停稳之前,他们反而又企盼时间慢下来,干脆停止不动才好。爱情生活缺失的这几个月,他们内心的感觉既模糊又强烈,隐隐产生一种争得补偿的要求,希望欢乐的时间比等待的时间过得慢一倍。至于在房间或在火车站等候的人,如朗贝尔,须知他妻子几星期前就得到通知,早已做好前来的一切准备,他们都同样急不可待,同样心慌意乱。只因这种爱情或者温情,已被闹了数月的鼠疫压缩成为抽象概念,朗贝尔不免心惊胆战,等待同爱的支柱、有血有肉的爱人共同检验这种感情。

    朗贝尔恨不得变回初闹瘟疫时那样,想要一气冲到城外,跑去迎接他心爱的人。但是他知道,这再也不可能了。他变了,鼠疫把他变得驰心旁骛,他虽然极力否认,然而这种状态依旧,仿佛心存一种隐忧。在某种意义上,他感到鼠疫结束得太突然,自己一时还不适应。幸福飞速到达,事态的进展超乎期待。朗贝尔明白,一切会一股脑儿还给他,而快乐成为滚烫的美食,不能细细品味。

    此外,这种心态,所有人也都像朗贝尔那样,或多或少意识到了,因而就应该谈谈所有人的情况。在这火车站的站台上,他们开始了私生活,但相互交换眼色和微笑,仍能感到他们这个集体。不过,他们一望见火车冒的黑烟,流放感就当即烟消云散,沐浴在如醉如痴的欢乐中了。等列车一停稳,以往经常在这同一站台上无休止的分离,一瞬间便结束了,正是在这一瞬间,他们又狂喜又贪吝,手臂紧紧搂住他们已忘记鲜活形状的躯体。且说朗贝尔,未待他看清楚,朝他跑来的身影就扑进他怀里。他抱住她,将她的头紧紧搂在胸前,只看得见熟悉的头发,不由得流下眼泪,却不知道是为眼前的幸福,还是为过久压抑的痛苦而抛洒,但是至少可以肯定,泪水会阻止他查验埋在他肩窝的这张脸,是他朝思暮想的面容,还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等一会儿就能见分晓,他怀疑得是否有道理。不过眼下,他要跟周围所有人一样,摆出相信的样子,鼠疫尽可以扑来,再撤走,人是不会因此而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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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亲人相拥着各自回家,对周围的世界视而不见,表面上战胜了鼠疫,对一切苦难置之不理,对同车来的人置之不理,还有的不见一个亲人,准备回家确认久无音信已经在他们心中滋生的忧惧。对于这些只能与新痛相伴的人,还有此刻正在怀念逝者的人,情况就截然不同,离别之恨便达到了顶峰。这些人,无论是母亲、丈夫、妻子还是情人,随着丧失了亲人,也丧失了一切快乐:亲人现已混杂在群葬的尸坑里,或者掺杂在一堆骨灰中,这就是永远的鼠疫。

    可是,谁还会想到这些孤苦伶仃的人呢?中午,太阳战胜了从清晨就在空中与其搏斗的寒风,向城市不间断地倾泻着静止不动的光芒。白昼停滞了。山头要塞的大炮不断向入定的天空轰鸣。全城居民倾巢出动,庆祝这一令人激动万分的时刻,而在这一时刻,痛苦的时期结束了,遗忘的时期尚未开始。

    各个广场都跳舞狂欢。转眼之间,交通流量就猛增,汽车越来越多,在拥挤不堪的街道上艰难地行驶。整个下午钟声齐鸣,响彻金光普照的蔚蓝天空。原来每座教堂都在举行感恩礼拜。与此同时,娱乐场所也都人满为患,咖啡馆不再顾虑将来,最后一批烧酒存货全部拿出来供应,柜台前挤满了人,一个个都那么兴高采烈,其中有许多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也都无所避讳了。人人都高声叫嚷,开怀大笑。几个月以来,他们每人守护心灵而积存的生命力,现在要在这一天中耗尽,真把这一天当作他们的幸存之日。等到明天,生活本身才倍加谨慎地开始。眼下,不同身份的人相聚甚欢,情同手足。死亡降临都没有真正实现的平等,解脱灾难的欢乐却做到了,至少在这几个小时成为现实。

    其实,这种感情的释放十分平常,并不能说明一切,傍晚时分,满街与朗贝尔摩肩擦背的人群,往往以平静的神态来掩饰微妙得多的幸福。许多夫妇,许多全家人出来,给人的表象确实看不出什么,无非都是安闲的散步者。其实,大部分人又故地重游,怀着复杂的心理再来看看他们受过苦的地方,要给初来乍到的人指点鼠疫留下的触目惊心或隐蔽的创痕,闹鼠疫时期的遗迹。在有些情况下,人们还乐得扮演向导,装出见识了许多事情,虽然亲身经历了鼠疫,但谈起危险来绝口不提恐惧。这种乐趣也无伤大雅。可是,还有些情况,走的路线更加拨动心弦,一个恋人沉浸在多情忧心的回忆中,可能会对情侣说:“当时,就在这个地点,我多想要你啊,可你就是不在跟前。”这些情感的游客,当时可以辨认出来:他们走在波涛汹涌的人海中,却形成一座座小孤岛。正是他们宣告了真正的解脱,远远胜过十字街头的乐队。只因这一对对情侣心醉神迷,紧紧偎依在一起,话语不多,但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他们满面春风,洋溢着幸福的不公,证实鼠疫已然结束,恐怖已成过去。他们根本不顾明显的事实,从容不迫地否认我们曾亲历过这样疯狂的世界,杀个人如同打死苍蝇一样习以为常,他们也否认这种确凿无疑的野蛮行径、这种处心积虑的疯狂举动,否认这种带来对一切非现时事物肆意践踏的监禁、这种令所有尚未被杀死的人惊愕的死亡气味,他们最后还否认我们曾经是这群吓昏了头的民众,每天都有一部分人的尸体成堆投进焚尸炉化为浓烟,而其余的人则戴着无能为力和恐惧的枷锁,等待这种厄运轮到自己头上。

    总之,映入里厄大夫眼帘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傍晚时分,他独自出门,走在震耳欲聋的钟声、炮声、乐曲声和欢叫声中,要前往城郊街区。他继续出诊,患者没有假日。城市在绚丽而明净的晚照中,又冉冉升起昔日烤肉和茴香酒扑鼻的香味。周围尽是仰天大笑的面孔。男人和女人,都勾肩搭背,一张张脸火红火红,那么心荡神迷,张扬着欲望。是的,鼠疫结束了,恐怖也随之消逝,这些挽在一起的手臂确实表明,从词义的内涵讲,鼠疫就曾意味流放和分离。

    几个月以来,里厄在所有行人脸上看到的这种亲如一家的神情,现在他第一次能够命名了。此刻环视周围就明白了。所有这些人,熬到了鼠疫结束,生活困苦,缺衣少食,最终都穿上了他们早已扮演的角色,即移民的服装:首先是那张脸,现在还有服饰,表明他们离开了故土,远在他乡。从闹鼠疫而关闭城门的时候起,他们就完全生活在离别的境况中,得不到能使人忘掉一切的这种人间温暖。在城中各个角落,这些男人和这些女人,都程度不同地渴望过团聚,虽然每人要团聚的性质不尽相同,但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曾向远别的一个人,竭尽全力呼唤一个肉体的温暖、缠绵的柔情,或者原来的习惯。有些人往往不知不觉,忍受着置身于人的友情之外的苦痛,他们再也不能通过诸如通信,乘火车、轮船出行等寻常途径与人联谊。还有少数人,也许像塔鲁那样,曾经渴望同某种东西相聚合,而这种东西,他们又无法界定,但似乎是他们唯一渴望的福运。既然没有别的名称,他们有时也就称之为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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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厄一直走着,越往前走,周围的人越密集,也越喧闹,他仿佛觉得他要去的城郊街区相应往后退去。他逐渐融入这个甚嚣尘上的巨大群体中,越来越理解他们的呼喊,至少呼喊出他的一部分心声。是的,大家同患难,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经历一段艰难的空白,一段无法弥补的流放,一种从未满足的饥渴。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伴随着救护车的铃声,通常称为命运所发生的警告,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内心激烈的反抗,在这中间,一种巨大的喧闹声不断地传布,警示这些惊恐万状的人,告诉他们务必返回他们真正的家园。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真正的家园就在这座窒息的城市的城墙之外,在山峦上芬芳的荆棘丛中,在大海上,在自由的地方和爱情的分量里。他们正是想要回到真正的家园,回到幸福中,厌恶地避开其余的一切。

    至于这种流放、这种团聚的渴望,究竟可以赋予什么意义,里厄却无从知晓。他一直往前走,各处被人拥来挤去,不断有人打招呼,渐渐走到不大拥挤的街道,心里不免私忖,这些事有没有意义并不重要,只应该看准符合人的希望的东西是什么。

    里厄从此便知晓,是什么回答了人的希望,他走进城郊头几条几乎冷清的街道,就看得更加清楚了。那些只看重自己那点东西的人,仅仅渴望回到他们爱情的安乐窝,有时真就如愿以偿了。当然了,他们当中一些人,仍然孤孤单单,继续在城中游荡,再也见不到他们等待的人了。没有两次遭受离别之苦的人,总算是幸运者,而有些人则不然,他们在瘟疫之前,没有一下子建立起情爱甚笃的夫妻关系,又多年盲目追求十分勉强的和美,结果情不投意不合反成了冤家。这些人也跟里厄一样,轻率地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不断地,他们的分离遂成永诀。不过,还有一些人,就毫不犹豫地找到了他们离别而以为失去的人,譬如朗贝尔,这天早晨里厄跟他分手时还对他说:“鼓起勇气,现在这样才是对的。”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会感到幸福。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世上如果还有一样东西人总是渴望,有时也能获得的话,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但凡有人追求超越人的,连他们本人都想象不出来的什么东西,那就根本没有答案。塔鲁似乎重返他曾谈论的难得的安宁,然而,他仅仅在死亡中才找见了,到了这种时刻,安宁对他也毫无用处了。里厄看到在夕照中,站在门口紧紧相拥的人,相互凝视,彼此传递着欲火,如果说这些人已经如愿以偿,那也是因为他们想要的正是唯一取决于他们自身的东西。里厄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街道时心里便想,这些人只求平凡做人,满足于自己那种可怜而又可厌的爱,他们至少时而得到欢乐的酬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五

    这部纪事接近尾声。到了贝尔纳·里厄大夫应该承认的时候了,他正是本书的作者。不过,在讲述本纪事最后一些事件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释一下他为何撰写此书,并让人明白他为何坚持以见证人的客观语调来记述。在闹鼠疫期间,他因职业之便,得以接触大部分同胞,搜集了他们的感受。因此,他正当其位,适于报道他的所见所闻。当然,他也要抱着十分谨慎的态度来做这件事。总体来说,不是亲见的事情,他尽可能不采用,不是他们大体上必然产生的思想,也绝不强加给他在鼠疫期间的工作伙伴,仅限于利用因偶然或不幸落入他手中的资料。

    他是要为某种罪恶出庭做证,作为一个厚道的证人,就有所保留,掌握一定分寸。但同时又遵循一颗正直心灵的法则,毅然决然站到受害者一边,并且情愿跟世人——他的同胞们,一起确认他们唯一共同肯定的事,即爱、痛苦和流放。因此,他的同胞的种种惶恐不安,他无不感同身受,他们的每种境遇,也无不是他本人的经历。

    要做个忠实的证人,他尤其应当记述各种举动、各种资料和各种传闻。然而,他个人想要讲的话、他的期待、所经受的考验,都应该避而不谈。他若是选用的话,也仅仅旨在理解或者有助于人理解他那些同胞,旨在尽量明确表达出他们大部分时间模糊的感受。老实说,花这点脑筋,对他不算什么。有时他也跃跃欲试,要把自己的心声直接汇入成千上万鼠疫患者的声音之中,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他那些痛苦,没有一件不同时也是别人的痛苦,在这世上,痛苦往往孤独地承受,这正是一种优势。的的确确,他应该替所有人说话。然而,我们的同胞中至少有一人,里厄大夫不能替他说话,正是有一天,塔鲁对里厄说起的那一位:“他唯一真正的罪过,就是从心里赞成要一些孩子和大人性命的东西。余下的,我全能理解,唯独这一点,我只能勉勉强强地原谅他。”此人一颗心愚昧无知,也就是说落寞孤寂,这部纪事的句号,落到他身上倒也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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