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岁除之时,主家会摆下家宴,招待家人,席间会发给大家年钱。年钱与岁旦时主家散给小辈的压祟钱不同,最显著的不同之处是,年钱比压祟钱要多,多很多。
压祟压祟,压住邪祟,压祟钱只是为了图个吉利,讨个彩头,通常只有二三十文而已。年钱是主家对家人一年劳作的肯定,是额外的奖励,可能会是月钱的两倍,甚至三四倍之多,这要看主家的人品和实力,若是主家吝啬刻薄,或是生意经营的不好,也就没有年钱这回事了。
今天铁家守丧,贴门神、挂桃符,祭祀祖先的事不能落下,但宴饮、斗茶、试年庚、放爆竹这些娱乐是不会有了。铁正元一向待人亲厚,自然不会因为不设家宴就将这笔年钱省下来。
刕三刀盯着丫鬟手里托盘,猜测着哪一封才是他的,猜测着里面会有多少钱,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死鱼状态。
管事们从铁正元那里领取工钱和红利,以及分给下面伙计的赏钱,看他们的表情,那数额一定不小。家人们则从主母那里领取年钱,让无衣没想到的是,他才来了不到一个月,月钱还没领过,居然也有一份年钱。
杨氏依然虚弱,只是坐在那,向每个领钱的家人点头示意,负责发放年钱的是芊小姐,无衣始终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之前那一鞋底子没打到,他总感觉早晚会被补上这一下。
无衣不怕挨揍,也不怕当众丢脸,可他就是怕芊小姐找他麻烦,虽然到目前为止,人家并没有为难他,但他就是怕,很怕,从心眼儿里怕,到底是出于拒绝善意的愧疚,还是因为身份差距导致的自惭形秽,他自己也说不清。
“无衣。”芊小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听上去冷冰冰的。
“哦,在……”无衣低头走上前去。
“接福。”
无衣茫然抬头:“啊?”
芊小姐面无表情,将一个绑着五彩线的布包放在无衣手上:“你的月钱也在里面。”为图吉利,年节发钱不能说钱,只能用福代替,所以,芊小姐说这句话时,声音压的很低,以至于,无衣又没听清。
“什么……里面?”无衣再次茫然,之后,他被芊小姐的杏眼狠狠地剜了一下,滴溜溜打个哆嗦,灰溜溜跑去了一边,摸下额头,一脑门子汗。
刕三刀走过来,夺过无衣手上的布袋,打开看一眼,随手就抛了回来,还冲无衣摇摇自己手上的布袋,脸上笑得非常灿烂,应该是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钱多钱少,无衣并不在意。铁家管吃管住,平时没有花销,除了铁家人,他也没有亲戚朋友,用不着走动,自然也用不到钱。换句话说,他老兄光棍一根无牵无挂,只要保住铁家这碗饭,给不给月钱年钱,无所谓。
难道我害怕她,是因为得罪了她,可能会丢饭碗?又哆嗦又冒汗的,或许是出于趋吉避凶的本能……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无衣一边擦汗,一边琢磨。
刕三刀则另有看法,他觉得,无衣在芊小姐面前老是失态,或许是因为芊小姐命硬,命里带煞,所以会让人害怕。他说这话时,鬼鬼祟祟的,生怕边上的人听到,临了还交代无衣千万不要说出去,若是被老爷知道他传芊小姐闲话,他一定会被赶出家门。
芊小姐名叫芊小落,七八岁煞死了爹,十来岁煞死了娘。铁正元与她爹是八拜之交,共事多年,曾几度共赴北地,出生入死,自然不会让她流落街头。
在外人看来,铁正元将芊小落接来铁家,或许是藏了私心的。收养袍泽遗孤,显得有仁有义,以后还可以顺理成章娶作儿媳,一举两得,如若不然,就铁家那药罐子少爷,怕是一辈子也娶不到媳妇,商人就是商人,精明着呢。
然而,芊小落在铁家五六年,铁正元夫妇真就是把她当闺女养,外人所猜测的始终没有发生,即使在铁家少爷病情恶化,人们都以为铁正元会为儿子娶亲冲喜的时候,那些被认为板上钉钉的事,也没有发生,甚至连一丝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显现出来。
铁家以一身正气,甩了龌龊小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是,闲言碎语依然存在,且花样随时翻新。最近有流言说,铁家少爷早逝,就是因为铁正元想要撮合病儿孤女,结果才有了这个念头,病儿子就挺不住了,那孤女是煞星转世,哪个敢娶,必死无疑啊!
长安县本就不大,流言传来传去,自然会传进铁家,铁正元夫妇对此置若罔闻,似乎完全没有当回事。这是明智之举,也是无奈之举。连刕三刀这种死忠都将信将疑,外人怕是早就信以为真了,坦然澄清,有做贼心虚之嫌,愤然咒骂,是恼羞成怒之态,倒不如任他们去说,时间久了,没了新意,也就没人再提了。
至于芊小落本人,应该是蒙在鼓里的,家人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外面的人更不敢当着事主的面嚼舌根。
“我是把你当兄弟,所以才告诉你的。”刕三刀补充道。无衣在刕三刀肩上锤一拳,笑道:“好兄弟!”刕三刀也在无衣肩上锤一下:“没错,好兄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投下斑驳的影子。无衣推门走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好兄弟嘛,自然要同甘共苦,于是,无衣把一双凉手伸进了刕三刀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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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凉!”刕三刀一个激灵,嗖的缩进床里:“每天都来一次,烦不烦!”无衣哈着手,笑道:“程哥不在,你就偷懒,快起来,羊饿得咩咩叫了。”
“羊饿不饿都是咩咩叫。”刕三刀不情愿的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道:“多睡一会儿不好吗?每天摸黑起来,到街上跑一圈,难道能捡到元宝不成?”
无衣笑笑,也不解释。疯老头交代的事得尽快完成,白天腾不出空,不早起怎么成?再者说,炼狱之中打磨出的好身体,不能荒废,坚持锻炼是必须的,如今不愁吃喝,也不用担惊受怕,增加强度也是必须的。
门突然推开,冷风再次灌进来,程禄在门口揉着耳朵跺着脚:“还没出去?”刕三刀匆忙系着腰带:“这就去了!”
“没出去正好!”程禄朝无衣招招手:“今天你去后院帮忙。”刕三刀急道:“那我嘞?”程禄很随意的挥挥手:“放羊,割草,砍柴,该干啥干啥。”
刕三刀一阵嘟囔,却也没人听见。
垂花门处,茗姐接了无衣进内院,程禄缩着袖子出大门,突然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叫住无衣,交代道:“年后,额……上元节之后吧,十六十七的时候,你随我去趟衙门,给你落籍,落籍呢,要有名有姓,你自己想想,若是就姓无,也可以,我觉得姓秦不错。”
程大管家应该是做过功课了,已然知道了无衣这个名字的出处,否则也不会建议姓秦。无衣挠挠额头,疑惑道:“姓铁不行吗?”
程禄笑得狡黠:“吃铁家吃上瘾了?明白告诉你,百家姓随便翻,随便选,选哪个都行,就是不能姓铁,少想着占主家便宜,赶紧干活去!”
无衣不明白,怎么姓铁就是占主家便宜了,仆随主姓不是很平常吗?顶着一脑门子疑问,随茗姐到了东厢门前,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仆役,还有两个丫鬟,手里拿了笤帚掸子。
茗姐吩咐一声:“留下家具桌椅,其他全部搬出来,包括柜子里的家什器物。”
众人一起动手,搬的,抗的,抬的,抱的,进进出出,像下雨前忙碌的蚁群。东厢之前是少爷住的地方,丧事之后,已经收拾了一遍,衣物被褥都被撤出去烧掉了,如今剩下的,多是瓶罐摆设,书籍笔墨,还有半间屋子的药材。
芊小落也在,一身粗布罗裙,一双麻鞋,没有一点儿大小姐的样子。博古架上的东西很多,她一件件取下来,一件件擦干净,然后装进笼箱,暂放别处,也好方便打扫,她身手非常利落,显然是做过活计的,举手投足间,比下人们更娴熟。博古架上多是瓷器,杯盏瓶盘,以白瓷居多,或白中泛黄,或白中泛青。她每拿起一件,都会擦拭很久,似乎是在找寻回忆。
无衣将笼箱拖到门口,小心的拿起一个七叶花形盏,端详了许久,摸搓了许久,眼神中满是痴迷,情不自禁喃喃道:“如银如冰……”
“你说什么?”芊小落捧着一个细颈梅瓶走出来,盯着无衣问道。无衣躲避着芊小落的目光,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你读过茶经?”
“没……”无衣有些慌乱,匆忙放下手里的瓷盏,低着头往屋里走:“还有书……需要收拾……”
芊小落微皱眉头,看着无衣手忙脚乱的收拾地上的东西,倒是没有再来追问。无衣蹲在地上,低着头,将散落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来,脑子里,芊小落的眼睛和雪白的瓷器交替出现,围着他打转,让他一阵阵发晕。
啪啦!矮凳上的瓷碗掉落地上,摔成了四五瓣。无衣拿着一本《唐书》愣在了那里,满脸的错愕。他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地上的碗,再看看放着书的矮凳,刚才,这碗是压在书上的吗?没……没看见啊……
无衣皱起了眉头,芊小落的眉头却舒展开了。她蹲下身,将碎瓷片扫进簸箕,又将矮凳上的书摞好,放到无衣手上,然后起身继续收拾博古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碗,一定很值钱……无衣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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