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炎。”
“嗯?”
“我们一定要坐这个车去内城吗?”
尤妮坐在环卫车上,看着满地的烟头和纸团,闻着空气中齁人的汗臭,一脸要窒息的表情。
“别担心。”
空炎神色如常,没有感到丝毫不适:“这车是旧了点儿,但速度不慢,到内城也就1分钟。”
“不是这个问题!”
“嗯?”
空炎歪了歪头,两眼透露着困惑。
“是这车实在太臭了!”
尤妮刚说完,不小心吸入了大量气体,顿时脸蛋一青。
她屏住呼吸,将头探出窗外,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啊啊啊——!我要死了——!”
尤妮抓着空炎的肩膀,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们就不能走着过去吗?或者……或者我们可以雇一辆漂亮的小马车呀!”
尤妮两眼冒星星,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坐在精致小巧的车厢内,枕着窗沿看窗外麦田云起云舒。
多么惬意浪漫啊……
“可以啊。”
空炎一边翻看《汽车应用基础手册》,一边老神在在地回答:“只要你愿意冒着被那什么隆多的部下抓住的风险,外加1个半小时的路程,你就可以走着去。”
尤妮一听1个半小时的路程,顿时泄了气,仰头靠在坐椅上,捂着脸哀嚎了起来。
苦闷发泄完了,她头枕着车窗,酸溜溜地说道:“赫尔曼叔叔和卡塞亚先生现在肯定在外面享受着阳光,嘲笑我是坐在垃圾马车上的‘垃圾公主’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空炎坐起身,把手册丢在一旁:“而且这是环——卫——车,不是什么垃圾马车!你还活在中世纪吗?”
“可我们那出行就是靠马车啊。”
尤妮委屈道。
空炎一愣,思来想去,好像的确如此。
回忆卡塞亚先生对他们的故乡‘全陆’的描述,他们确实是一群靠马车出行的民族。
“说起来……”
尤妮用上肢支撑着身体,向空炎身边靠近,一双冰蓝的眼睛正狐疑地盯着他:“空炎你有点儿奇怪呢。”
“奇怪?”
空炎困惑不解:“哪里奇怪?”
“你是人类,对吧?”
“没错。”
“那为什么你看见卡塞亚先生和赫尔曼叔叔一点儿都不害怕?甚至对我们的事情都不好奇?”
“我之前说过了,我只是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在乎罢了。”
“这样也不在乎吗?”
尤妮的脸突然变得狭长而尖锐,耳朵向后位移并高高竖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白金的毛发。
眨眼间,尤妮就从一个人类女孩,转变成了一个半狼少女。
唯有那头白金的波浪长发依旧。
空炎被对方突然之间的变化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因为卡塞亚先生和赫尔曼叔叔都不准我告诉你,所以之前我一直瞒着你。”
尤妮以半狼人的模样,贴近空炎,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实际上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为了以防万一,卡塞亚先生让我‘拟态’成人类女孩的模样生活。”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可空炎很快便皱了皱眉:“赫尔曼为什么不‘拟态’成人类?是因为他不喜欢变成人类的模样吗?”
“呃……”
尤妮突然眼神乱瞟,有些心虚地回答道:“其实是他做不到啦,‘拟态’是我独有的能力,至于原因……呃……他们不让我告诉你。”
“这样啊……”
空炎不再追问,捡起刚刚丢掉的手册,继续打发时间。
“空炎……”
“嗯?”
“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不开玩笑,好吗?”
“嗯。”
尤妮咽了口唾沫,警惕而陌生地盯着他:“你真的是人类吗?”
空炎终于被此话打动,目光离开手册,看向满脸疑惑的尤妮。
在对上尤妮视线的一瞬间,不知为何,他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快速从脑海中闪过。
从懵懂天真的孩童、到父母双亡,迷茫无助的少年、再到为了复仇、卧薪尝胆的青年……
最后到复仇成功,与尤妮的相遇。
除了命运凄惨以外,他毫无疑问是个人类,与这世界上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
可为什么……
空炎忽然感到头疼欲裂,这段时间的经历仿佛一根撬棍般,将他紧闭的内心,撬开一角。
半狼人、银露滴、会说话的吊坠、脑子里冒出的陌生知识、说出他名字的陌生人时雨……
忽然间,空炎迷茫了,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他曾经认识的自己,是一个在复仇之火中,熊熊燃烧的空壳。
可这具已经燃烧了1年之久的空壳,现在却出现了一道裂口。
空炎隔着火焰,从裂口向里望去,却看见了一双他不认识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龟缩在里面,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空壳,似乎是想从里面出来。
又或者,那是一阵无言地呐喊,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着他——
你是……谁?
“诶呀。”
随着一声质朴的感叹声,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中年人坐上了驾驶座,顺手拿毛巾擦了擦汗:“今天太阳好大啊,热死我了。诶,怎么了这是?”
空炎回过神来,尤妮早已变回了人类的模样,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司机憨厚的脸对着空炎挤眉弄眼,笑眯眯地问:“小两口儿吵架了?”
“哪里,没有的事。”
空炎想摆摆手,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
他又看了看身旁女孩
女孩的白金长发被盘了起来,用一顶纯白遮阳帽遮挡着,像个漂亮的邻家女孩。
最后他只能舔了舔嘴唇,对司机挤出一个笑容:“老陈,我们还是赶紧进城吧。”
“好勒!”
司机熟练地送开手刹,空炎看着地上那些发黄的瓶子和污黑的纸团,皱眉凝思。
而他身旁的女孩枕着车窗,动作慵懒,思绪万千。
窗外烂尾空楼成片、绣铁塑料成堆、乌鸦老鼠成群……
这里承载着很多事物,却唯独没有金色的麦田,没有舒卷的麦浪。
荒芜的城镇静悄悄的,尤妮能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那是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次了,这是她第二次背井离乡了……
尤妮这么想到,眼中溢满忧郁。
为什么命运总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她就是不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为什么她总是要被迫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她好想哭。
可在她的生活里,连哭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让她更加悲伤了,眼眶溢满泪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踝都变得冰冷麻木了。
脚踝?
尤妮瞪大双眼,下意识看向脚踝,眼前的画面让她无比震惊!
只见大量银灰的粘稠液体,不知何时,从驾驶室的每个角落中涌出。
仿佛融化的银蜡般,越积越高,逐渐要将他们的大腿淹没。
“空炎这到底是……”
尤妮下意识求助空炎,整个人如遭电击,吓得动弹不得。
只见空炎被车顶落下的灰银液体包裹,厚重的液体压得他抬不头来。
空炎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强弩之末地朝司机怒吼:“你不是老陈!”
“你总算发现了……”
‘老陈’扶着方向盘,脑袋扭了9°,笑容诡异:“可惜发现得太晚。”
“老陈呢?你把老陈怎么样了!”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们自己吧。”
“你……你们想干什么?”
空炎在厚重的液体中挣扎,眼中罕见的露出了怯意,其中还掺杂着难以下咽的悔恨。
大意了……
他太大意了……
也许是赫尔曼这张王牌,给了他太多的底气,竟对危险的感知迟钝到了如此地步!
当下的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敌人是有备而来的。
恍惚间,空炎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放心,不会杀你们的。”
老陈一改之前的憨厚,变得狡猾而阴沉:“只是要带你们去个地方,问你们一些问题。”
“我们身后有人保护着……”
空炎像只被逼入绝路的小猫般,炸毛般地威吓道:“你不可能顺利地带走我们!”
“保护?”
老陈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仿佛血淋淋的伤口:“如果你指的是那个穿披风的半狼人,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
“什么?!”
尤妮惊恐地追问道:“你们把赫尔曼叔叔怎么了?!”
“没怎么……”
老陈语气轻松:“只不过他现在正追着我放出去的一只小老鼠,死咬着不放,已经回不来了。”
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折断,二人双双陷入了绝望之中。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陷阱,对方像操偶师一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悔恨和恐惧中,二人被灰银液体完全包裹,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逐渐消失。
此刻,他们就如同两片落叶,被卷入黑暗的旋涡之中。
命运齿轮咔咔转动,二人的命运再度被迷雾笼罩,不知将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