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主任,到点了,我先回家啦。”
看到下班的时间到了,新来企业没多久的年轻女生利落的关掉办公电脑上运行的企鹅视频,摘掉黑色的标配头戴耳机,起身挎起fendi包包,礼貌的向邻桌办公的范自强道别。
“哎,好的,小张,你先回去吧。”
老范歪了歪脑袋,扭头向女生笑了笑,推了下眼镜,又转头继续专注于修改眼前以奇怪的逻辑运行起来的代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会报错的代码却运转了起来,老范已经订正了好几次却找不到问题。
“李~姐~我看世贸那里新开了一家fendi的品牌店,咱们一起去逛逛吧。”
看着一位身着修身西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年轻女生眼前一亮开心的招呼道。
“哦,可以啊,我上次去逛的时候看见了,感觉还不错,之后咱们可以去三楼的youngth餐厅,我看年轻人都挺喜欢去的,就麻烦你带我这个过气的老人去试吃一下咯。”李姐调侃着自嘲道。
“当然可以,李姐,我经常去那里。”年轻女生自然的挽着李姐的胳膊,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小圆脸显得十分可爱。
“自强啊,我和小张先走了,麻烦你再辛苦辛苦,看看研发传过来的包有没有什么问题。”被称为李姐的女子不紧不慢的嘱咐范自强。
“好的,李总,放心吧,今晚上肯定能搞定。”
范自强端正的坐着面带笑容自然的向李姐点了点头。
“你们先走吧,我和小王一会就能搞定。”
伴随着关门的吱呀声和从走廊传来渐行渐远的聊天声,范自强知道李总和新来的小张已经下班走了。
据说新来的小张是总公司副总的女儿,大学去美国留学,毕业回来到公司实习。
因为有关系所以李经理也得哄着她,毕竟李经理也是想要上进的,不是吗?
范自强端起桌上洗的干干净净的陶瓷杯,虽然已经用了有5、6年,但是因为范自强平时使用比较小心,清洗的也比较勤快,所以除了掉了一点漆以外,看着依旧如新。
“小王,你的杯子呢,我去帮你也倒一杯咖啡吧?”
“啊,好的,好的,谢谢,范主任。”
年轻男生慌慌张张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保温杯递给了范自强。
“你这个杯子不是自己买的吧?”范自强接过杯子,看了下,笑呵呵的问道。
“啊,是的,范主任,这个是我妈给我买的,说是我刚上班,给我买了一个办公包,一个保温杯,一套办公用具。”
男生挠了挠头,露出了青涩的笑脸。
“我其实不太喜欢,但是,妈妈也是一片心意,我就拿着用了。”
滴!
一股熟悉的廉价咖啡味道从杯中传来,范自强瞅了眼表,一边等自动咖啡机,一边心里盘算着。
现在是六点多一点,估计八点左右能加班搞定测评,到时候等小王走了,用办公室的电话可以跟家里的父母聊会天,九点可以用电脑给在美国留学的女儿打个视频,那会她应该起床了。
“给,小王,辛苦你留下和我一起加班啦。”老王顺手将保温杯递给小王。
虽然说两人有着明显的年纪和职务差距,但是范自强很清楚,接下来的工作还有很多要依靠小王来做,同是一个战壕的兄弟,自己不能像李总那样摆谱。
“没事,主任,你看我刚才试了下,找到问题了。”小王微笑着接过杯子。
“可以啊,小王,到底是咱国内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范自强惊喜的夸到,顺势将座椅挪到了小王旁边。
一边改着代码,小王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哎,主任,你知道小张是什么情况吗,怎么她跟李总那么熟啊?”
“哦,你说小张啊,她是咱公司副总的闺女,今年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和你一批来咱公司实习,这一批就招了你们两个。”
“我说呢,难怪她平时都不需要做什么工作。”
范自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做好咱分内的事情就好了,等3个月之后,凭你现在的认真劲转正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我带你去财务办一下手续,到手的工资能涨2左右。”
两人随意的叙着,手底下也没有闲着,剩下的问题迅速的被一一消灭掉。
“嘿呀!”小王伸了个懒腰,“终于搞定了!”
范自强瞄了眼电脑旁右下角的时间,7点35分,比预想的还早了半小时。
“辛苦啦,小王,你抓紧回家吧,我来锁门。”
范自强自然的拍了拍小王的肩膀,随后点了根烟,自顾自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要不要来一根?”范自强冲着小王晃了晃手里的华仔。
“不了,谢谢叔,我不抽烟。”小王腼腆的笑了笑,高兴的挎起包像一阵旋风冲出了办公室。
嘶~
呼~
吐出胸中的烦闷,烟头升起的寥寥白烟似冬日早上升起迷魂的淡雾,将劳累一天,难得片刻休憩的范自强拉入了回忆之中。
范自强出身于黄河省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家里世代务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落在土地上能摔成八瓣的那种。
父母虽然只有小学肄业文化水平,但是由于村委经常在村里墙上涂写宣传画和标语,比如知识改变命运,农村的孩子也有受教育的权利等等。
父母十分重视范自强和家里姊妹们的学习教育。
但是因为没啥钱,那个年代只能上一个班里有6号人的公办学校,家里几个孩子,只有范自强考上了大专,前往魔都发展。
范自强年轻时,刚从小村子来到魔都的第一感受是这里真大啊。
自己生长的村子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几分钟,每一户范自强都叫的上名字。
而来到魔都,范自强第一天去单位报到时硬是从火车站走了四个小时才到,记熟单位里的人名,理清人际关系更是花了他足足一个多月。
魔都的颜色也真多啊。
自己出生的黄土地颜色四季分明,春天是麦苗的绿,夏秋是小麦和玉米的黄,冬天是冬柿子的青,魔都的颜色种类太多了,范自强看花了眼也没数清楚有多少种颜色。
年轻时因为自己上了大专,还是唯一一个村里在魔都发展的大专生,父母很是在村里挺胸抬头了一阵子,自己成了家里数一数二的骄傲。
家里两个弟弟都听从范自强的劝导,顺利的参军入伍,退役后安置到了乡里,姐妹们也都早早的成了家,嫁给了本地的人。
结果现在自己5岁了,都一大把年纪了,拼尽全力在魔都挣扎,身上染上了乱七八糟的颜色,却意外的不如弟弟妹妹们在家乡里发展的好,全靠弟弟妹妹们照顾老人。
因为买房晚了一点,还要还几年房贷,自己只能凑点给爸妈养老的份子钱,日常和老人打打电话。
算算看,这都几年了,即便是过年范自强也依旧忙的老家都不敢回,直教人感慨世事无常。
算啦,算啦。
好歹我现在也算是在魔都站住了脚,有一套房,一个月2多的税后收入已经可以啦。
范自强自嘲的笑了笑。
掐灭手头的烟,范自强准时在8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爸,是我,强儿。”
“哎,强儿,下班到家啦?”
“嗯,这不是刚洗完澡吗,就给你打电话问问,家里最近没有什么事情吧。”
“没有,我身体挺好的,你妈身体也很好,她出去遛弯了,我在家看电视。”
“好的,家里没事我就放心多了,有什么事情,你让阿弟通知我,一块商量哈。”
“嗯,你在魔都也多注意啊,就你一个人在外面,缺钱了和我讲,我和你妈手里头钱都花不完。”
“好的,好的,放心吧,爸,那没事我就先挂啦。”
听见8多的老父亲还要给自己钱,范自强赶紧挂了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和父母打一次电话,即便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寥寥几句话,范自强都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扫而空,就感觉好像有人在替自己撑起一片天,感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吖吖学语的小孩那样。
嘶~
哈~
再次点起一根烟,范自强叹了口气。
“现在才八点多,在等一会,等到九点吧。”
范自强喃喃自语。
“上次八点多给莹莹打电话,她还没起床,把我臭骂了一顿。”
话说,莹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她妈妈冬梅生病去世之后吧,也怪我,平时光顾着赚钱了,没有照看好她。
范自强无奈的苦笑。
也许让她出国留学并不是什么好的计划,在国内上大学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自己能经常去照看照看,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叮叮叮`叮叮叮`
突然,出乎范自强意料,来自留学美国的女儿范莹莹提前给他主动打来了视频电话。
范自强高兴的急忙掐灭了手里的烟,慌张的整了下衣领,端正的坐在电脑前,接通了来自大洋彼岸的视频电话。
“哎,莹莹,今天怎么起的那么早啊,你那边现在才早上八点多吧。”
“啊,老爸,这不是之前约好了,今天视频,我就早点起来了嘛。”
“怎么,你还在办公室加班吗?”
范莹莹注意到了范自强的背景是办公室不是家里。
“嗯,最近单位里工作比较多,单位里招了新人,爸爸得多注意点,不能出差错。”
范自强下意识的搓了搓下巴,每当他撒谎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的这样做。
“那个,爸,我知道这才月中,但是你之前给我的生活费我都花完了,你那边能不能再给我打一点啊?”
“两万块你都花完了?!”范自强震惊了,“你怎么花的那么快,爸爸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了一千块都才花了一百多。”
“你是咋花的啊?”
“没办法,丑约消费高啊,和同学随便出去吃吃喝喝,买点东西,就用完了。”
范自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莹莹,我之前和你讲过,平时别太大手大脚,要学会自己做饭省点钱。”
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在小学时就会做饭照顾弟弟妹妹了,上完学还得下地里帮你爷爷奶奶干农活。”
“哎呀,知道啦,你干完活还得帮着洗衣服是吧?”
范莹莹显然对范自强的说教不感冒,很是不耐烦。
“我现在的时代和你的时代不一样啊,同学都买口红和包包,我也想买啊,不然就out了,人家看不起你的。”
“那这样吧,我再给你转过去五千块钱,你省着点花。”范自强板着脸。
“我也咨询过留学机构和留学回来的毕业生了,如果自己做饭,不大手大脚的话事实上不交房租一个月五千块钱的生活费绝对是够的。”
“才八百刀?!”
范莹莹显然十分不满,尖叫着反驳。
“我去,这哪里够花的啊。”
“莹莹,爸爸也很难,你看,你才刚起床,爸爸还在加班”
“每个月的工资一到就基本都给你了,爸爸基本没有留什么,房贷还得还几年,你也知道”
还来不及范自强继续说点什么,范莹莹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是怒气冲冲的甩了一句。
“你要是养不起我,就不要生我,你知道我在这里想不被别人看不起有多难吗?”
随后就冷冷的挂断了视频。
范自强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手不住的颤抖,气的哆嗦了半天才艰难点起手头的烟。
抽完烟,范自强仰起脸深深的看了眼表,八点二十五分。
还可以出去买点花生米喝两口啤酒。
范自强自言自语着准备站起身。
然而他右手刚撑在桌面,准备支起身子,却突然感觉心脏一阵抽搐,眼前一黑,世界变得天旋地转起来。
要强了一辈子的范自强挣扎着,抓着翻倒的办公椅靠背努力想要支撑起来,却最后也只是两手无力的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便软软的瘫倒在了办公室冰冷的白瓷砖地面上。
一如他的人生一般。
次日,魔都日报。
“昨日,我市某知名企业高管因加班猝死在岗位上,对此我台请来了著名人力学方面的专家马教授。”
“社会上有很多人抗议企业的加班制度,请问马教授您是怎么看的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懂得感恩,7是福报啊,我们那个年代想上班还没得上呢。”
马教授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人要懂得羞耻和感恩,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以上的种种范自强已经听不到了,昨日的一切悲喜已经和他无关。
范自强现在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感觉很舒服,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让他不想去思考身前的烦心事,只想闭上眼睛休息。
直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传遍了巴扎王国宫廷。
“恭喜陛下,生产进行的很顺利,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