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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化为狼与豺
    永嘉元年,上党郡武乡。

    秋风萧瑟,寒气侵人!

    并州大降严霜,冬小麦苗全部枯萎。到了仲夏,连降大雨,淹没了平地和村落。秋天,飓风来袭,吹塌房屋,摧毁了并州田野里的荞麦。难民们连遭天灾,没有食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饿死,要么逃亡外地。百姓却命运凄惨,他们饱受灾害摧残,哀鸿遍野,饿殍满道。

    三晋嗷嗷,民不聊生,草木既尽,剥及树皮夜窃成群,兼以昼劫,道馑相望,村空无烟,坐而待毙者十八万人。

    全国各地叛乱蜂起,群雄努力征兵拥兵自重。石勒先去造访宁驱,又碰上当时官府正在抓捕壮丁,有匈奴血统虎背熊腰的石勒,那可是上佳兵源。原本在两汉魏晋,有正常国民人权的“胡人”,这时候首先被当成奴隶一样可以抓捕跟贩卖。

    一抹残阳,斜照在黄尘满目的官道上,显得那么无力、凄凉。枯黄的草原连接着远林,远林连接着天边。在草原与远林之间,隐约露出一个庄堡的轮廓。

    两骑扬着滚滚黄尘,从官道的另一端,飞驰而来。

    一声吆喝,夹着唏烯聿聿的马嘶,马儿刹住了,这时可以看清马上是两名武师模样的人,年纪约在四十之间。

    其中一个紫棠脸的朝道旁草丛一指,道:“老杨,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白净面皮的应道:“管它是什么,赶路吧!”

    “瞧瞧看!”

    “老王,你总是爱管闲事……”

    姓杨的口里说着,人已下了马背,把僵绳交在那姓王的手里,纵身弹了过去,低头一看,立即折回。

    姓王的道:“怎样?”

    姓杨的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道:“晦气,是具尸体!”

    “死人?”

    “难道还会是活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多岁的小子,裹在草席里。”

    “八成是被人抛弃的……”

    “也许是路倒。”

    姓王的下了马,道:“我来看看!”

    姓杨的接过马缰道:“省了吧!”

    姓王的走了过去,只见一张破草席,裹着一个人,仅露出头出,当下皱了皱眉头,用脚踢开草席,“呀!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这尸体遍身血污,一看便知是生前遭了毒打,绽开的肉还渗着血水,想来被抛的时间还不长。

    死者年约十六七,一付俊相,只是十分憔悴。“嗯……”死者手脚抽动了数下,张开失神的眼,随即又闭上。姓王的回头大声道:“老杨,还没断气!”

    姓杨的牵着马走了过来,道:“还没死?”

    “还有气,刚才还哼出声来!”

    “我看也差不多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慢着!”

    “怎样!”

    “做好事到别处去”

    “什么意思?”

    “老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这……,

    姓王的面上变了色。

    “这小子十有八九是东瀛公府内抛出来的,你惹不起吧?”姓杨的大惊失色,沉吟了一阵。

    姓王的抬头遥遥一望那草原尽处的庄堡,变颜失色地道:“我们走!”

    两人如逢鬼魅似的,匆匆上马奔去。

    夕阳的颜色,变成了血红,西风更紧了。

    草席里的少年,费力地撑开眼皮,似乎他还不愿死,对这世界还有几分留恋,干裂的口唇,连连翕动,终于吐出了细如蚊蚋的声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但,此刻,谁听到他绝望的呼喊?死神已紧紧抓住了他,他只剩下微微一息,夕阳落下了。还有余晖,而他,死得像草丛中的一条虫。

    “水……水……”

    微弱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到,眼皮重新合上。

    夕阳吐出了最后一丝光晕,剩下了天边一抹残红,草原笼起了瞑气。远远,传来了凄厉的狼嚎。

    野狼,将是他唯一的收尸者。

    他又一次呼喊出对命运的抗争:“我……不要死啊!”

    然而,他觉得身上开始发寒,头脑逐渐昏乱,意志也呈涣散,他知道,时间快到了,人生最终的一刻已将来临,小小年纪,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除了心脏,躯体倒没什么痛苦、虽是寸骨寸伤,但全麻木了。

    明天日出,此地会剩下几根骨头,也许连骨头也不剩,饿狼把他彻底地安葬。

    迷朦中,他感觉有东西移近,他用力把僵化了的眼皮睁开了细细的一条缝,他看到两星绿色的灯火,接着,又半加了一对。

    即将完全丧失的意识,尚能辨出收尸者业已在身边等候,一种与生俱来的求生的本能,产生了力量,他清醒了许多,然而这只有使他更痛苦,面对死亡的痛苦。

    一声夺人心魄的闷嚎,一个庞然巨物,摸上身来。

    “完了,一切就此结束了!”

    他紧紧合上眼。

    两声惨嚎,似要撕裂夜空,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耳畔,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

    “唉!可怜,是谁作的孽?”

    是人声,我没死!这意念又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再次睁开了眼,但看不清楚,视觉中只是一个黑影。苍劲的声音再起:“小子,你还能说话么?”

    他努力振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叫:“救救我,救救我,不要离我而去,我要活下去……”

    他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抚摸点按,指触之处,舒泰无比,逐渐僵冷的身躯又慢慢恢复了温暖,元气也渐告复生。

    他闭紧眼睛,任由对方施为。

    钓莫一盏茶工夫,对方住了手。“小子,试着说话?”

    他睁开眼,在微弱的天光下,隐约看出对方是个花甲左右的老者,须发不分,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怪头,最显目的是,那双精光灼灼的眸子。

    “老丈,您……救了我的命……”

    “救得了救不了目前还不知道。”

    “是……但小的总算没有……被野狼吞食!”

    “一步之差,你小子便没命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石勒!”

    “那里人?”

    “这……小的说不上来,小的……寄人篱下……”

    “你吐语不俗,念过书?”

    “是的!”

    怎会变成这等模样?”

    “唉,老丈……一言难尽,小的生来就不曾被当作人看待……”

    “你……是附近人还是……”

    “是从并州逃荒逃亡中的胡人。”

    “也许不该救你……”

    “老丈是怕……”

    “怕个鬼,朝廷诸王中没有半个好人。”

    石勒幽幽地道:“是的,老丈说得对,否则就不曾被人暗中称作‘阎罗殿’了!”

    “你算是阎王座下的小鬼……”

    “老大,小的还没资格当小鬼,只是众小鬼之下的可怜鬼罢了!”

    “哈哈,有意思!”

    “请问老丈的称呼?”

    “这不必告诉你了!”

    石勒轻轻叹了口气,以手撑地,居然能坐了起来,但由于知觉回复,身上的伤,又开始割肤刺骨的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了,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面色变成了青紫,憔悴不堪的面容,因痛楚而抽扭得变了形。

    “小子,很痛吧?”

    “是的!”

    “你很能熬!”

    石勒凄苦地道:“小的自幼熬惯了!”

    “现在老夫给你贴止痛药,你自己上路吧!”

    “老丈可肯带小的……”

    “老夫对‘东瀛公府’的人,恨如切骨,你不必多讲了!”

    石勒咬牙闭上了口,他没有再求,他自幼养成了死不讨饶的倔强个性,可以说他是在狼群中长大的,没有被折磨死,是命大。

    老人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送与石勒。道:“内服一半,其余的撒在伤口!”

    石勒双手接过道:“小的再次请问老丈名号?”

    老人一瞪眼道:“你小子有点缠人……!”

    “小的不能不记住救命恩人!”

    “你要报恩?”

    “那是理所当然,焉有受恩不报之理……”

    “哈哈哈哈,是句人话。不过老夫不稀罕。”

    并州发生饥荒,社会动荡不安,石勒与一同做佃客的胡人逃亡走散,就从雁门回来投奔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想要捆他去卖掉,宁驱将石勒藏起来才免于难。

    石勒偷偷地投奔了纳降都尉李川,途中遇见郭敬,流着泪叩头诉说饥饿和寒冷。郭敬禁不住流泪,将所带的货物卖掉,给他买东西吃,并将一些衣服送给他。

    石勒对郭敬说:“现在大闹饥荒,不能老这样守着穷困。众胡人饿得非常厉害,应该引诱他们到冀州去求食,乘机将他们抓起来卖掉,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郭敬非常赞同。

    当时,正碰上建威将军阎粹劝说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抓胡人到山东出卖以充军饷。

    说完,弹身而逝,没多说半句话。

    石勒只有付之一声苦笑,随即拔开瓶塞,往手心一倒,是一种白色药末,嗅了嗅,什么味也没有,当下遵老人之嘱,倒了一半在口里,其余的,慢慢撒在伤处,但他是遍体鳞伤。

    几乎没有一寸好肉,只敷了前身手眼所及之处,便告辞了。

    但这药末十分神效,只片刻工夫,痛楚已消失了十之八九。

    老人救了自己,却不留名而离去,这的确是件憾事。

    无垠的草原连接着远山,一条坦荡的黄土大道,笔直穿过草原的心脏,把草原一分为二,赤日炎炎之下,黄土大道似乎已被晒得瘫痪了。

    大道尽头,靠山脚的地方,是一座大庄院,古柏围环,浓荫中,隐约露出宏伟的庄门,极具气派,临近些,便可看到庄院门楼上高悬的三个斗大金字“建威府”,庄如其名,真像一头猛虎蹲踞山麓,傲视草原。

    这时,过午不久,一个雄姿英发的少年武士,挺立在庄门前,凝视着紧闭的庄门,面上笼着一层浓浓的杀气,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难道庄里人都死绝了?”那少年自语了一声,扬手,曲指,隔空弹去。

    “锵!”庄门上的大铁环,发出震耳的巨响,余音回荡不绝。

    一阵响动之后,沉重的庄门拉开了半扇,两名雄赳赳的庄丁,冲出庄门,正待开口喝问,当四道目光接触到少年武士冷厉带煞的目芒时,不由机伶伶各打了一个冷颤。

    两名庄丁定了定神,其中之一沉声道:“朋友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少年武士冷冰冰地道:“找你们将军阎粹?!”

    两庄丁脸色一变,另一个道:“朋友说话客气些,那是我们将军。”

    “这已经相当够客气了!”“哼!”

    “你鬼哼什么,快去通报。”

    “可有拜帖?”

    “用不着!”

    “朋友的名号?”

    “你两个还不配问。”两庄丁登时怒火直冒,齐声喝道:“朋友,将军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少年武士脚步一挪,寒声道:“是你们去通报阎粹,还是在下自己进去?”

    两庄丁互望看了一眼,双双前迫,其中一个暴喝道:“不长眼的小子,你……”

    “啪”的一声,那开口的庄丁倒跄了四五步,半边脸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头印,登时肿得老高,痛得他龇牙咧嘴。

    少年武士似乎仍站在原地没动,这一嘴巴,不知是怎么出手打的。

    另一个庄丁怔了怔,转身便往里跑。那被打的手抚首脸,呆在当场。少年武士冷冷地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要你永远开不了口!”

    步履之声传处,庄门大开,四名武士仗剑而出,朝两旁一站,紧接着,一个半百年纪黑衣老者大步而出,锐厉如鹰鸷的目芒在少年武士面上打量许久,略微抱拳,沉着脸道:“老夫本庄总管,请问朋友来路?”

    石勒等了一会儿,才凝神聚气,徐步向那幢大宅院走去,栅门深闭,里面灯火辉煌,似乎很热闹,隔着墙透出了香气,石勒又等了一会儿,才举起脚,顿的一声,把那两扇木柱的栅门踢开了。

    举步直闯而入有两个女子正捧着食盒,端了菜肴,由侧面的小屋中出来,大概是为正堂的客人送菜去,正好碰上石勒破门而入,吓得惊叫出声,把手中的食盒也抛掉了,一片叮当,屋中立时涌出了一大批人。

    阎粹恶笑笑道:“杀!杀了这匹夫。”

    石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石勒虽未受过正宗的击技传授,但是也未必会怕你们这种狐假虎威的豪门走狗。”

    这句话骂得太见骨了,连阎粹都勃然变色,那名武土更是怒不可遏,冲前狠狠一刀劈下,石勒侧身让过了,那武士却得寸进尺,横地一刀撩来,出手凶狠无比。

    石勒依然移步退后避开道:“我们并无深仇人恨,你何必一定要拚死拚活呢?难道你们练了武功,就为了欺负人用的吗?”

    那武士连击不中已经大是不耐,运刀如风,将石勒逼得团团直转,一连七八刀俱以径寸之差,被石勒闪过,阎粹看得一皱眉道:“下来吧,胜负已分,人家连一招都没有回,你却精招尽出,难道还不够丢脸吗?”

    这武士那里肯听,挥刀更急,恨不得将石勒一刀斩成数段,才扳得回面子,当然,他能为豪门所录用,也非不学无术之辈,刀法之劲力,腕力之深沉,亦非一般庸手可比。

    石勒连番闪让,也颇为吃力,忍无可忍之下,举起手中的长剑,连着剑鞘,当头就是一击,蹈虚而入,又准又稳,那武士只吭得一声,抛刀扑地,昏厥过去。

    石勒默然不答,那另外的三名武士见同伴受挫,不但颜面无光,也兴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呼喝,刀剑齐发,涌向石勒而来,石勒用连鞘的长剑架住了,突然说道:“你们下去和阎粹陪葬吧!”

    就是这刹那间的空隙,石勒的身子如风一般的卷进,单拳直捣,疾逾闪电,阎粹才看见一个影子,石勒的拳头已击中了他的胸膛,咚的一声,直打得他飞跌出去,石勒迅速跟进一脚踩住他的剑,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

    阎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目光如炬,盯着他的敌人厉声道:“东瀛公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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