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馆设于县署西路院落,很是简陋,土砖垒砌而成的屋子,白灰粉刷的墙面早已斑驳。
桌上一盏青瓷烛灯,摆着一碗白菜肉面。
齐玉辰神情专注,仔细瞧着那点轻轻摇曳的烛火。
馆丞又端来一盘馒头,忍不住提醒道:“官人,再不用饭,这面可就不中吃了。”
齐玉辰这才瞧向搁在桌上的白瓷大碗,眉头皱起,过了好一会,终于举箸进食。
馆丞暗自撇嘴,悄声对一旁的驿卒抱怨:“只道是这厮十分嫌弃,谁料想汤饼馒头,都吃得干干净净。”
齐玉辰其实早已饥肠辘辘,他三口两口用过晚饭,便起身往屋门去。
馆丞吓一跳:“官人要去何处?”
“消食,四处走走。”
“这黑灯瞎火的,倘有个闪失,如何是好。”馆丞劝他,“官人不若早些安歇罢。”
“去去便回。”齐玉辰自寻了一只灯笼,里面插一只蜡烛,果断退栓开门。
他从角门出了县署,眼前的小小城池,笼罩在一片黑暗寂静之中。
只有十字街口,鼓楼之上所悬挂的灯笼,仿佛几点鬼火。
不知何处,隐隐传来寺院的梵呗之声。
他不禁低声自语:“还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
悻悻回屋,仆役已经备下热水,沐浴之后,齐玉辰来到卧房。
一张月洞架子床倒还精巧,他打量一回,然后如临大敌一般提起床上的絮被,仔细审视。
还好,没有虱子,他长松口气。
遂宽衣解带,齐玉辰瞧着腰间的佩刀,停下了动作,好奇打量。
黑鞘,铜饰,长刃,双手柄,锋利而简洁。
但也不过就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制式横刀,并无异常之处。
杨木方桌上,还有一支备用的白蜡烛,略作思索,齐玉辰锵啷一声,抽刀出鞘。
然后他左手抓起蜡烛,向空中抛起。
在他眼中,半空之中的蜡烛仿佛是被浸泡在水里,缓缓下沉。
咻咻咻,齐玉辰三刀横划,收刀入鞘。
烛灯映射之下,条砖地面,白蜡烛被切成不足寸长的四段,散落开来。
齐玉辰盯着蜡烛碎块,面无表情,许久才轻轻点头:“乱世之中或能凭此保全性命,足矣。”
翌日清晨,细雨蒙蒙,更无一人前来行馆与齐玉辰道别。便是昨日甚为殷勤的张县尉,也似乎已经将他遗忘。
馆丞在簿册上录下住宿官员名姓、职司,齐玉辰便取下腰牌递与他。
铜制腰牌,正面镌字御前金吾卫八品司戈,背面则是凭此出入宫禁不得借失违者依律问罪。
“御前金吾卫呐,阁下乃是天子跟前贵人。”馆丞肃然交还,又好奇问道,“为何不见明府来拜访?”
“他是七品,我是八品。”齐玉辰笑了笑,“哪有他来拜我的道理。”
“是小人唐突了,”馆丞神色尴尬,又转头叱喝驿卒,“为何还不牵马来!”
一匹臀上烙有印记的黑色驿马,载着齐玉辰,离开了行馆。黄土路面泥泞湿滑,齐玉辰眉头紧皱,小心拽着缰绳,不让泥点溅到道旁行人身上。
行近县城东门,他瞧见了乔班头,领着几个捕手,捏着铁尺,正在道旁闲话。
“小的当街值巡,”乔班头收了铁尺,向着齐玉辰拱手道,“齐扈卫这是急着赶往濮州去么?”
齐玉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翻身下马,向乔班头拱手还礼:“是,早早赶到为好。班头昨日与贼激战,今日又街头值巡,果然是辛苦。”
“齐扈卫何须这般,直折杀乔某也。”乔班头见他下马还礼,既是意外,又是欢喜,连忙转头与那几个捕手低声耳语几句,众人便纷纷掏出银钱来。
乔班头都收了,自家算袋里也掏出一锭银子,恭敬捧上:“小的们俸钱微薄,无以为敬,勉强凑些程仪,还请齐扈卫笑纳。”
“平白无故,我收你们的钱做什么。”齐玉辰断然拒绝,复又翻身上马,“赶路要紧,齐某告辞了。”
他想了想又问:“敢问班头名讳?”
“有劳司戈动问,”乔班头再次作揖,“乔某贱名有年,何值一提。”
“好,齐某记住了。”齐玉辰点头,不待乔有年回话,一夹马肚,在细雨中加速奔向城门。
歇息一夜,齐玉辰疲惫尽消,快马加鞭,一日连过五驿,不过三日工夫,赶至濮州城下。
他一路奔驰在平坦的大地,经过麦田和村落,看见辛勤劳作的农夫,和推车叫卖的货郎;看见汲水的村妇,和担柴的樵子。
天气已经转晴,正午时分,齐玉辰自南门进入了濮州城。
濮州北临大河,城墙高峻,城外还有护城壕,城内的十字大街,略向东南面倾斜,条石铺砌的路面,马蹄得得,疾奔而过。
州署之中,观政堂外东花厅内,别驾胡元善正与逗留此处的侍御史裴思恭对弈,听闻衙役来报,裴思恭漫不经心投子道:“既是京师来人,可唤他来此处传话便是。”
胡元善伸手将棋子扫入棋奁之中,瞅着裴思恭:“怪道御史这般笃定,想是早就料到,京师会有敕令来此。”
裴思恭起身从容笑道:“此事易猜,裴某略知兵事,平日高谈阔论,好为大言。至尊与都堂几位相公,自然亦有耳闻。”
“御史之言,恐怕不尽不实。”胡元善试探道,“想来是江都王知足下大才,是以相邀往幕府。”
裴思恭失笑:“裴某身为御史,与诸王公勋贵不过点头之交,如何就能入得江都王青眼。别乘未免也太高看裴某了。”
说话间,齐玉辰已经由衙役引着进了东花厅。
眼见两位文官,一位个头矮胖,肤色微黑,另一位身姿笔挺,仪表堂堂,各着绯色绿色公服,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把敕令交给谁。
倒是裴思恭先将他认了出来,拈须笑道:“竟是齐司戈前来传谕,想必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受累受累。”
齐玉辰便解下黄绸包裹,取出卷轴递给这高个:“敕书在此。”
裴、胡二人,连同候在一旁的仆役,全都显出诧异神色。
那仆役身形瘦长,着一件缁色长衣,皱眉不悦:“好生无礼——”
“不妨事,”裴思恭含笑摆手,止住了仆役呵责,伸手接过敕书,展开细细瞧过,转头对胡元善道,“至尊吩咐下来,着裴某赶赴行营,充任江都王帐下行军判官。”
然后他转头瞅着齐玉辰:“又着齐司戈不必回京,便跟着裴某,俱往江都王处。事不宜迟,咱们即刻便要动身。”
胡元善拱手称贺,颇有羡慕之意:“君之才干,今日得伸展矣。”
齐玉辰却说道:“稍等,我要沐浴更衣,休憩一会。”
裴思恭先是一愣,然后拈须笑道:“既是这般,咱们便用过午饭再走不迟。”
仆役易平领着齐玉辰往城内东山寺去洗浴,一路埋怨不已:“主公乃是台院干臣,来往结交,无不是朝中贵人。这番出京巡视,可是天子特命!如今又往元帅行营,讨平逆贼,回京之后,定然是备受重用。谅你小小一个监门武卫,怎就如此拿势,耽误主公多少要紧事。”
齐玉辰骑在马上,缓缓跟行,一声不吭,只漫不经心打量着侧旁引路的易平,瞧着他一张瘦脸,嘴唇翕动,絮叨不停。
小沙弥引着齐玉辰至浴堂,痛快洗浴一番,又招来栉匠剃发修面,收拾得十分清爽。
他换上了一件深青色圆领窄袖罗袍,束发抹额,挺身直立。小沙弥合十赞叹不已:“施主当真是一表人才。”
易平却等候得十分不耐,皱眉说道:“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又不是菩萨塑金身,哪里要这许久工夫!都说出行在外诸事从简,况且又不是什么奢遮的人物——主公即刻便要动身,着紧速回罢。”
齐玉辰自腰间算袋里摸出银钱递给小沙弥,听得此言,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这个比自己还高一头的仆役,二话不说,伸手上前,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扇了易平一个巴掌。